赛博朋克里的人间——《尼瓦利斯之夜》

在《尼瓦利斯之夜》里开店的时候，笔者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错位感。抬头是淅沥的雨、漫过天际线的霓虹，和永远看不到太阳升起的天空；城市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街区，飞行的车辆川流不息，宵禁的警报每天就要响上一回。这些都是赛博朋克最标准的布景——可这一次，玩家要做的不是端着枪去掀翻公司大楼，而是琢磨明天该进什么货、要上什么新菜品。《尼瓦利斯之夜》就是这么一款试图把“生活感”进赛博朋克题材里的作品：它有着近年来少见用心的彩博朋克的城市质感与用心打磨的文本，也有着同样明显的野心和不足。这既是它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它最令人遗憾的地方。

就和大多数以小人物为切入点的作品一样，《尼瓦利斯之夜》没有让玩家去扮演什么传奇佣兵，而是把一副烂摊子直接塞到玩家手里：某个清晨，一个叫撒迪厄斯的男人把他在子午市场的面摊交到了玩家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尼瓦利斯。玩家接过烂摊子，忙活一天后才在AI助手艾娃的提醒下发现：自己不仅接手了一个面摊，还有连同五万Lims的债务。虽然不清楚自己的来头，但玩家一下就变得忙起来了，要考虑的不仅是今天要还的钱、明天要进的货，还有了解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事：宵禁，避开宵禁后的“另一个夜晚”。不过要小心，这座城市还有一个连环杀手。

坦诚来说，这样的开场算不上多么有新意：欠债、还钱、在巨企的缝隙里讨生活，大概是描写底层小人物的作品里或多或少都能看到的。但《尼瓦利斯之夜》的聪明之处在于，它把这些东西放进了赛博朋克题材里。这些年赛博朋克题材并不少，不过很多时候，玩家扮演的不过是“英雄”或者其他定位类似的角色。但是在本作中，情况很大程度上就不太一样了——“你”是一个清清白白（游戏里几乎没怎么提及玩家的身世），几乎没有自己的故事的角色。现在，“你”欠债了，要还钱的唯一办法就是开店赚钱，然后活下去。

于是，为了把店开好，玩家就得和市集里的摊贩、餐厅老板、附近的居民打成一片；而每一个玩家能够对话的角色，玩家与角色之间的关系都被写成了可以正常推进、也可以故意推坏的样子——全程配音的演出，加上带有不可逆后果的对话选项，让笔者很难再把这座城市当成纯粹的背景板，笔者必须揣度这些角色的性格，思考说哪句话会加好感度。虽然很多事情不太清楚这些选项最终会导向什么结局，不过能加好感度的话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吧。除此之外，游戏里提及的那位专挑债务人下手的连环杀手，也不只是一个背景板：报纸上每天更新着新的猜测，让笔者每次深夜归家都多出一层不安——干脆还是住在临时居所睡一觉得了。

当你奔走在采购和归程的路上时，总会遇到和主线无关的人，虽然好像和主线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群性格古怪的人总是让我印象深刻。相信亡夫的人格被装进吸尘机器人里的老太太和确实在躲着老太太的老头子；失去记忆，但是还记得遥远的过去和家里人吃上奢侈的蛋糕的“味噌伯爵”……这些支线各有各的滑稽与心酸，也各有各的代价。当来自资本的阴影笼罩在头上的天空时，这些小人物各自的故事让尼瓦利斯变得更加真实，更有生活感，就好像自己真的走进了赛博朋克世界里的一座城市。

游戏表面上看玩家是开店老板，实际上初期该忙的时候比员工还忙，从摆桌椅、雇厨师、定菜单、进货，到接管市内温室、种菜、制奶酪，再到夜里出海垂钓、参加国际象棋锦标赛，甚至趁着宵禁暗中偷对家东西。一天里能干的事情东西实在太多了。等到生意稍有起色，解锁了店员帮忙采购之后，玩家还得操心员工的排班、工资和情绪，盘算着上什么菜会比较赚钱，进货要进多少，留意那些不满的顾客，看能不能用九折优惠、免餐什么的抚平顾客情绪。除了这些，你还能在路上和不同的角色对话，推进支线。每天都在不知不觉的忙碌中过去了。

不过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游戏内容看似丰富，纵深却普遍不足：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菜品，但制作工序都大差不差，而且一个地区里顾客喜欢的菜就那么几种，菜品多了反而会有卖不出去的菜，导致进的货积压在储物柜里。而且餐厅和夜店开起来都给人差不多的感觉；温室在扩张之后，会从「降低成本的捷径」慢慢变成重复播种、采收、送货的苦役。加重这种疲倦感的还有撑起游戏体验一部分的支线——开局没多久，好几条甚至十几条（如果只接不做的话）任务的导航就会占据屏幕一部分，导航标记有时候会互相覆盖，一些支线又没办法暂时隐藏。开个扫描扫过去，密密麻麻的对话框和各类店铺标识，有时候只会感觉头大。玩家要一边忙着店铺经营，一边忙着做支线，不由得让人想到那句话“时间紧，任务重”。

暂时抛开经营，尼瓦利斯这座城市本身仍然是本作最动人的部分。第一人称视角把过去只能远观的Cloudpunk（开发商前作）都市拉到了眼前：像素与体块拼出的街道被霓虹浸透，雨雾在灯光下翻涌，配上带着范吉利斯味道的配乐，随便站在街角发一会儿呆，都足够让人相信这里真的住着人。而且，确实很美。天气系统与昼夜循环让每一天都有细微差别；宵禁之后熄了灯的街道，则会瞬间变成需要贴着墙角潜行的紧张场景。在营造具有生活气息的赛博朋克城市这一块，《尼瓦利斯之夜》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这份沉浸感，有时候会被技术问题打断。部分城区存在明显的掉帧和慢动作卡顿现象，寻路失灵、顾客凭空消失、NPC卡墙等情况，都可能在最不该的时候出现。人物建模也差点意思，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伪人感”，要体现赛博都市的未来感，在人体上加几条灯带、几只机械臂还不算太够，不过像素立绘都画得还不错。这些小问题都算不上致命，却实实在在地削减了玩家在这座城市时本该有的代入感。

《尼瓦利斯之夜》是一款优缺点都明显的作品。它有着近几年赛博朋克题材里最迷人的城市氛围之一，相当扎实的文本与配音，以及一套足以撑起几十小时的经营玩法。但是游戏仍需进一步调整的游戏界面和不算稳定的技术表现，把这份霓虹下的模拟人生变得“薛定谔”起来——玩家也不会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发生什么破坏沉浸感的事情。如果你喜欢《星露谷物语》那样的慢节奏，又恰好对霓虹、雨夜和赛博朋克都市毫无抵抗力，那么《尼瓦利斯之夜》值得你进入这座城市，开上一个小店；但如果你期待的是一套严谨而耐玩的经营模拟系统，或许还得再等上几轮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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