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小说“无名剑与桃花裳”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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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辞却尘村千里去，身赴云阙觅仙关

山道上那一幕屈辱别离过后，好几日光阴在村落里缓缓淌过。

秋风日日扫过村口老槐树，枯黄叶片簌簌落满土路。往日邻里闲谈、妇孺嬉笑的热闹淡去大半，一股沉郁压抑的气氛笼罩整座村子。赵嫣然随古剑门修士远去的事早已传遍乡野，村民私下议论纷纷，有人叹惜一场姻缘就此消散，也有人艳羡她得了仙缘得以超脱凡俗，只是无人知晓那光鲜仙衣之下，是何等身不由己的囚笼。

梁兰自那日归来，便极少出门游荡。白日依旧进山采撷草药，只是眉眼间少了往日乡居岁月的松弛柔和，心底沉甸甸压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愤懑与悲凉。姚峰一行人的傲慢轻薄、表姐那双死寂无神的眼眸，总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时时刻刻警醒着她凡躯的脆弱无力。

继续留在此地安稳度日已经没有意义。临渊城的欺压、赵嫣然的遭遇都摆在眼前，凡俗的温情庇护终究有限，唯有踏入真正的仙门，握住属于自己的力量，才有立身的资本。去往阗天城寻访仙门，这件事，她心中已经彻底定了下来。

这一夜月色浅淡，薄云掩住大半轮明月，院中油灯昏黄摇曳。等到村中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四野只剩秋虫断续低鸣，梁兰揣着心中思虑，叩响了赵石与孟佳的屋门。

屋内一盏油灯挑着灯花，赵石还在擦拭一把猎户用的短刀，孟佳正缝补着家中旧布衣，见梁兰深夜登门，二人皆是微微诧异，连忙招呼她落座。

堂屋安静，柴火在土灶里噼啪轻响，暖意漫开小小的房间。梁兰没有绕弯子，垂了垂眼眸，指尖轻轻攥住自己布衣衣角，语声沉静，将心底打算和盘托出。

“表哥，表嫂，今夜过来，是想同二位道别。我打算动身前往阗天城，去寻访仙门，求取修行机缘。”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沉寂。

赵石手上擦拭刀刃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眼看向梁兰，眉宇间浮出浓重担忧。孟佳手里的针线也停在半空，脸上的温柔慢慢化作不舍。这一年多来，她们早已把这个身世可怜、性情温顺的姑娘视作自家亲人，一朝听闻她要孤身远赴修仙大城，心中万般不愿。

“阗天城路途遥远，山野之间多有妖兽盗匪，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何其凶险。”赵石把短刀搁在木桌，语气沉沉，“不如再斟酌斟酌，留在村落之中，纵然不能修行，至少三餐安稳，不必去外面刀光剑影的世道搏命。”

孟佳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覆住梁兰的手背，掌心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温度温热。

“碧云，我们知晓你有灵根，不甘心困守乡野。可修仙哪里是外人想象那般逍遥自在，传闻仙门之内纷争倾轧，一样算计不断，哪里就比凡俗世间容易。”

梁兰心中明白二人皆是真心为自己考量，心底漫过一阵暖意。关于赵嫣然落入古剑门、遭人拿捏折辱的内情，她半句不曾吐露。若是讲出全部真相，只会叫这对善良夫妇徒增痛苦焦虑，于事却毫无补益。那些肮脏不堪的隐秘，只能独自压在自己心底。

“表哥表嫂的好意，我心里都懂。”梁兰缓缓摇头，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凡间的安稳，看上去再好，终究如同水上浮萍。临渊城那次祸事，表姐离去，都叫我看得明白，没有力量庇护自身，再安稳的日子，说破碎便会破碎。修仙一途固然凶险重重，可这一条路，我心意已决。”

见她意志坚定，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赵石与孟佳对视一眼，长长一声叹息，知道再多劝阻也是枉然。

“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我们便不再拦你。”孟佳收回手，抬手拭了拭眼角，“今夜便不要歇息了，我给你赶制修补行囊，再备上干粮与碎银，路上充饥，遇上关卡也能应急。”

接下来大半个夜晚，屋内灯火始终未曾熄灭。孟佳穿针引线，将布包边角缝得结实牢靠，又蒸好不少耐存放的粗粮饼子，用油布层层裹好；赵石翻出两件耐磨的粗布外衫，还有一把短小的防身猎刀，一并塞进行囊，又把家中积攒的碎银尽数分出大半，硬要交到梁兰手上。

“这银两你务必收下，路上若是遇上客栈驿站，也好落脚。”

梁兰没有全盘收下碎银，只取了一小部分用作路途盘缠。她将过去大半年进山辛苦晾晒分拣出来的一整包珍稀草药留在屋内，又悄悄取出一部分自己攒下的低阶灵石，压在灶台的陶罐底下。这一年多赵家收留庇护，供她食宿，待她亲如家人，这份人情，她不能白白受下。

“草药可以拿去镇上药铺变卖，陶罐底下我留了些灵石，算是我一点心意，报答表哥表嫂这一年多的照拂。”梁兰对着二人深深躬身，“往后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方能再见。二位千万保重身体，岁岁平安。”

夜色将尽，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辞别赵石孟佳之后，梁兰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独自走向隔壁那座冷清小院，打算同陈阳做一场安静的告别。

小院之中草木萧条，阶前落满枯叶，处处透着孤寂。自赵嫣然跟着古剑门修士离开之后，这座院子便再没有往日的烟火生气。陈阳这些日子极少出门，大多时候就静坐在窗前，整个人愈发清瘦苍白，眉宇间笼罩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听见院门轻响，陈阳抬眼望过来，看见立在月色之下的梁兰，神色微动。

“表妹。”他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沙哑。

梁兰缓步走入屋内，油灯放在桌案，昏黄光晕映亮两张沉静的面孔。她没有坐下，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

“我今日过来，是来向你辞行。天亮之后，我便要离开村落，前往阗天城寻访仙门。”

陈阳闻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猜到你迟早会走。”他轻轻咳嗽两声，胸口旧伤留下的隐疾还未曾完全消去，“嫣然走后，村子已经不再是从前模样。你有灵根，本该奔赴更广阔的天地，困在此地，实在委屈。”

那日山道之上，姚峰一众修士的张狂，赵嫣然反常的冷漠麻木，陈阳全都看在眼里。他虽不清楚情蛊、当众受辱这些内里的细节，可心中隐隐清楚，妻子的处境绝不会如同表面那般。只是他一介孱弱凡人，手无力量，隔着仙凡天堑，纵有万般牵挂，也没有半分能力前去探寻、施以援手。这份无力，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嫣然……”陈阳顿住话语，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没有追问去向，只是低声道，“若是你往后在外行走，机缘巧合之下能够遇见她，若有可能，烦请替我多看一眼，知晓她尚且平安，便足够了。我不奢求别的。”

梁兰心中酸涩。她不能将赵嫣然被蛊毒操控、任人肆意折辱的真相全盘托出，那样只会将陈阳推入无尽的自我折磨。她只能慎重颔首，言语克制，不做虚无缥缈的救人许诺。

“我记下了。倘若真有机会相逢，我会尽力探查她的境况。可修仙界山宗阻隔，门派壁垒森严，我修为低微，未必能够做到更多，我不能给你虚浮的承诺。”

陈阳凄然一笑，眼底满是苦涩，微微拱手：“我明白。此去路途艰险，愿表妹前路安稳。”

简短对话之后，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太多沉重的情绪，都被二人压在心底，不必反复言说，徒增悲戚。梁兰微微颔首，转身退出小院，轻轻合上木门，将那一份凡俗的爱恨别离，留在了身后。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拂晓的薄雾漫过整个村庄，四下还没有乡邻起身劳作，正好避开众人目光。

简单的布制行囊背在肩头，里面装着干粮、替换布衣、少量银两灵石，还有从现代带来的那只小包。梁兰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居住一年有余的村落，错落土屋、袅袅待起的炊烟、院角的树木都蒙在朦胧晨雾之中。这里给过她穿越之后最难得的人间暖意，也让她亲眼见识了仙凡之间残酷的鸿沟。

赵石与孟佳立在院门内侧，隔着木门远远目送，不曾出声惊扰，只遥遥挥了挥手。

梁兰转过身，抬步踏上向外延伸的山间古道，一步一步，将身后的烟火村落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翻山越岭，晓行夜宿。路上偶遇零散妖兽，依仗《长春功》滋养的肉身，加上随身那把猎刀，再靠着明清灵目提前感知凶险，一路有惊无险。数日跋涉之后，巍峨庞大的阗天城城墙终于撞入眼帘。

此城乃是九国盟地界赫赫有名的修仙重镇，远远望去，城墙以巨大的玄黑岩石垒砌，绵延看不到尽头，城头灵光流转，护城法阵隐隐散出淡淡的灵气光晕。城门处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凡人与修士混杂同行，不少修士脚踩法器飞掠而过，流光划过天际，与乡野之间的光景判若两个世界。

踏入阗天城内，街道宽阔无比，两旁坊铺鳞次栉比，丹药铺、法器阁、妖兽材料行随处可见，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灵气。街上行走的修士大多身着各色道袍，腰间悬挂储物袋，言谈之间尽是修炼、灵石、宗门丹药诸事。

梁兰寻了一间价位中等的凡人修士混杂的客栈住下，开了一间简陋客房。

她心里清楚，阗天城周边盘踞大多是原先越国七派的势力：黄枫谷、掩月宗、巨剑门、化刀坞，皆是本地根基深厚的宗门。她一心向往落云宗，只是云梦山三派远在另外一片地域，寻常时候，极少会有落云宗弟子专程前来阗天城办事。

接下来几日，梁兰极少待在客栈屋内，每日都去往城中修士汇聚的广场、酒楼外围游走等候。她衣着朴素，收敛身上大部分灵气，安静观察往来各宗弟子的服饰标识，耐心等待落云宗人的踪迹。

一连数日过去，这一日正午，街道之上一阵灵气涌动，数名身著祥云纹样青白色道服的修士缓步行过大街，衣袂流转，正是落云宗的制式服饰。

梁兰心中一振，立刻快步上前，拦在几人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晚辈陈碧云，身有灵根，一心向往落云宗，恳请诸位师兄能够给晚辈一个拜入宗门的机会。”

这一番动静立刻吸引周遭不少路过修士驻足围观。附近恰好有两名结丹期长老正路过此处办事，心念一动，神识漫出，直接探查起梁兰的灵根本质。

下一刻，两道带着讶异的声音低声响起。

“异灵根！竟然是难得的异灵根资质。”

消息传开，周遭数名属于黄枫谷、巨剑门、化刀坞的修士纷纷上前。各宗都想要将这份上好资质收入门下，纷纷开口招揽。

“小友，来我巨剑门，入门便赐下五十块中品灵石，配套上品炼气期功法。”

“入我黄枫谷，直接分配独立静室，资源供给从优。”

“掩月宗也欢迎你，女子修行，我宗更为适宜。”

诸多许诺接连抛出，许灵石、许功法、许静室，各色优厚条件一一摆开，围观修士纷纷投来艳羡目光。

落云宗那几名弟子脸上却露出几分难色。阗天城属于越国七派的势力范围，落云宗地处云梦山，在此地并无据点，若是当众争抢灵根出众的弟子，很容易和本地各大宗门结下嫌隙，引出不必要的纷争。其中一名领头的落云宗修士眉头微蹙。

“这位师妹，此地终究不是我落云宗地界，我们贸然收人，于理不合。”

周遭的拉拢之声还在不断响起，场面渐渐嘈杂，眼看就要生出纷争。

就在这时，高空两道流光缓缓降落，灵光敛去，现出两道人影。一人一身灰袍，气度渊深，正是落云宗大长老程天坤；另一人一身金黄道袍，神态随性不羁，乃是黄枫谷的令狐老祖。二人恰好途经阗天城处理宗门交涉的事务。

一见两位元婴大能现身，整条街道瞬间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修士尽数躬身行礼，不敢再有喧哗。

令狐老祖目光扫过场中，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程天坤，淡淡一笑，主动卖了一份人情。

“原来是落云宗的好苗子，既然小友心意坚定，我等便不做强行争抢。”

程天坤微微颔首，承下这份人情，目光落到站在人群之中的梁兰身上。

“你一心要入我落云宗？”

梁兰压下心底起伏，郑重应答：“晚辈心志已定，只求落云宗。”

程天坤抬手，一枚暗刻云纹的银白色长老令牌自袖中飞出，缓缓飘到梁兰面前。

“此乃我的长老令牌。你依旧需要参加宗门统一入门考核，考核通过，方可成为落云宗弟子。若是顺利通过，持这枚令牌，可以直接前往宗门议事大殿寻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几名落云宗弟子，沉声吩咐。

“你们几个，暂且耽搁一程，取出飞行法器，送她前往云梦山脚下坊市，在那边等候三派统一收徒大典开启。”

“是，大长老。”几名落云宗弟子齐声领命。

得了大能应允，旁人纵然心中惋惜，也再无理由继续争抢。

不多时，一件云纹飞舟法器祭出，灵光升腾而起。梁兰拜谢程天坤，收好那枚沉甸甸的长老令牌，踏上飞舟。飞舟划破长空，冲破云层，将繁华喧嚣的阗天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一路云程飞驰，数日之后，脚下终于望见连绵起伏、云雾缠绕的云梦群山。

飞舟缓缓降落，落在云梦山脚下规模庞大的坊市之外。此地烟火与仙光交织，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云梦山三派弟子往来行走，商铺客栈林立，无数想要拜入仙门的少年少女汇聚于此，静待收徒大典开启。

刚刚踏入坊市街道，远远一瞥，梁兰便看见数名修士身上穿着姚峰那一套古剑门的蓝黑制式劲装。

一模一样的衣料纹饰，撞入眼底的一瞬间，那日山道之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姚峰放肆的动作，赵嫣然死寂垂落的眼眸，耳边仿佛又浮起旁人轻薄戏谑的话语。一股生理性的恶心骤然漫上胸口，梁兰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攥紧。

心底有一股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想要立刻追上去，在人群里搜寻赵嫣然的身影。

可念头升起，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下。

她如今仅仅是一名尚未通过考核的炼气三层修士，手无实权，没有靠山，身上唯一依仗不过一块长老令牌。就算当真找到赵嫣然又能如何？面对掌控情蛊的姚峰与古剑门一众弟子，她非但救不出表姐，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先站稳脚跟，提升修为，才有谈其他的资格。

梁兰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带着灵气的空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几名古剑门弟子，转身寻了一间价位尚可的客栈，租下一间小小的客房安顿下来。

距离落云宗、古剑门、百巧院三派联合收徒大典还有一段时日。住下之后，每日除了稳固自身《长春功》修为，她也要消耗灵石购买辟谷丹、基础符箓、考核所需的各类杂物。短短几日，从村庄一路带来的银两、低阶灵石飞速消耗，已经快要见底。

若是坐吃山空，等不到考核开启，便要囊中羞涩。梁兰靠在窗边，望着坊市街道往来的修士，心里暗暗盘算，该寻个门路赚取灵石，支撑到宗门考核之日。

夜色缓缓笼罩坊市，客房之内油灯明亮。

四下安静，屋外传来坊市夜市隐约的喧闹，隔着一堵墙壁，淡去许多声响。梁兰坐到木桌之前，将那个从现代穿越时便带在身上的小小布包取出来。布包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封面的日记本，还有一支金属外壳的钢笔。

这是属于梁兰，不属于陈碧云的物件。穿越时空的颠簸，本子完好无损，只是钢笔里储存的墨水已经快要干透，写出的字迹时深时浅。

她铺开纸页，握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以自己穿越到此的时间为纪年，慢慢写下字迹。

仙历一年，梁兰二十一岁，坠入这个属于凡人修仙的世界。

被赵家表哥表嫂收留，在乡野村落度过一载安稳岁月。遇见了热忱善良的表姐赵嫣然，见证凡俗温情，也亲眼看见仙凡鸿沟之下，命运的身不由己。

笔尖顿了顿，墨色淡下去少许，稍作停顿，她继续往下书写。

仙历二年，梁兰二十二岁。辞别烟火村落，穿越长路，抵达云梦山脚下，等候落云宗入门考核。旧的尘埃已经留在身后，前路茫茫，自此开启属于我的仙途。

写完这两行，钢笔墨水彻底稀薄，再也写不出完整字迹。

梁兰合上日记本，小心放回随身布包。她脱去外层粗布外衣，吹灭桌前油灯，躺倒在坚硬的客栈床榻之上。

屋顶木窗敞开半扇，漫天星辰铺满深邃夜幕，清冷星光倾泻落入屋内。

远处云梦大山层峦叠嶂，隐在沉沉夜色里，山峰顶端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归乡的执念、对无名的思念、对表姐赵嫣然的牵挂，还有对未来修行路途的忐忑，万千心绪揉杂在一起。她睁着眼，静静望向窗外浩瀚星海，不知道这漫漫长路，究竟要走过多少寒暑，方能窥见自己想要的结局。

第八章药岭险逢罗网计，铺舍栖身谋碎银

云梦坊市的晨雾薄如蝉纱，漫过连片的屋舍飞檐。街边店铺门板逐一卸下，丹药香、草木清气、法器淬火的淡淡铁腥，混杂在晨间微凉的风里，往来修士步履匆匆，坊市一日的喧嚣就此缓缓启幕。

梁兰立在客栈木窗之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干瘪的储物袋。

自村落一路跋涉而来，盘缠一路消耗，买过辟谷丹、入门考核要用的零碎物件之后，袋中灵石已然所剩无几。若是继续坐吃山空，不消数日，连这间廉价客栈的房钱都难以支付，更不必说三派大典前后说不定还要额外花销。

她反复掂量自身所拥有的本钱。手中没有上好法器，没有炼丹制符的手艺，一身《长春功》只擅滋养疗愈，攻伐之术近乎空白。唯独先天木系异灵根得天独厚，对山间草木灵草感知远超寻常修士，再配上明清灵目，辨识灵药、勘辨药性隐患，便是她眼下唯一能换得灵石的依仗。

进山采药，再寻坊市药铺寄售换银，是眼下最切实可行的路子。

打定主意，梁兰简单束好衣襟，将一柄铁制药锄斜挎在肩头，背着一只粗竹编就的药篓，踏出客栈房门。沿街一路缓步穿行，目光扫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坊市内经营灵草药材的铺子为数不少，几番比对，她停在一间门头阔绰的药铺之前。

门楣悬挂黑漆鎏金牌匾，上书“林家药行”四个大字。铺面宽敞，柜台之内整齐码放着一层层木匣，各色灵草、晒干的妖兽材料分门别类陈列，来往客人络绎不绝，在整片坊市之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药材大店。

梁兰抬手撩开垂落门口的青布门帘，迈步走入铺内。

铺中柜台上，一名身着锦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斜倚案边。此人便是林家二少爷林溪。

他生得一副上好皮囊，眉目俊朗，鼻梁挺直，一身锦料裁制的袍服衬得身形挺拔。听见门帘响动，他漫不经心抬眼望来，视线甫一落在梁兰身上，整个人骤然一怔。

方才还散漫慵懒的姿态尽数僵住，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脸上，丝毫没有移开。

梁兰被这直勾勾、毫不避讳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自打穿越到此地，她早已见惯凡俗市井、修仙地界之中不少男子这般露骨的打量，心底下意识便升起几分戒备，眉间微蹙，心中暗忖：莫非又是见色起意之辈。

她脚步顿下，身子微微往后撤了半寸，下意识绷紧脊背，已然做好随时抽身退出门外的准备。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僵持之间，柜台后打理药匣的老掌柜轻咳一声。

“二少爷。”

一声唤响，如同惊雷，将失神的林溪骤然惊醒。

林溪猛地回神，耳尖悄无声息浮起一层浅淡绯色，连忙收敛那副失态模样，抬手轻咳遮掩，视线勉强挪开，只是眼角余光依旧会不自觉往梁兰这边飘来。

老掌柜这才转头，神色谦和有礼，对着梁兰拱手：“这位道友，不知来我林家药行，有何见教？”

梁兰压下心底那几分不悦，敛衽微微一礼，声音平稳柔和：“晚辈手上能够采撷山野灵草，想问问贵铺可否收购，或是代为寄售药草？”

“原来是此事。”掌柜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缓缓点头，“自然可以。无论是直接收购，还是寄售分成，我铺子里都有规矩。道友若是有品相上佳的灵草，尽可拿来便是。”

一旁的林溪听闻这话，眉梢一动，忍不住再度开口，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担忧，只是话音出口，落在梁兰耳中，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你要独自一人进山采药？”

他说到“女”字之时，声调刻意微微抬高，格外着重：“女散修独自深入云梦山脉外围密林，千万要当心。这坊市周边鱼龙混杂，不少品行卑劣之徒专挑孤身女修下手，山林之中不止妖兽，人心险恶，比异兽更要防。”

这番叮嘱本是善意，可先前那番失态凝望在先，梁兰只当是虚情假意的客套，心中戒备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更重了几分。

林溪浑然不觉对方心中所想，抬手指向柜台一侧的符纸木盒：“既然要进山，身上总要有几分保命依仗。我这里有一批隐匿符，修为差距不大的修士面前，能够遮掩身形气息，遇歹人尚可寻机脱身。算你一个实惠价钱。”

说是售卖，几分神态，倒更近乎半买半送。

梁兰略一沉吟。隐匿符确实是眼下刚需，自己一身修为只有练气三层，没有对敌手段，若真撞上歹人，能隐匿逃遁，便是最大生机。纵然对眼前这位林家二少爷观感不佳，可符篆本身用处实实在在。

“那便劳烦少爷，给我取上三张。”

林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当即亲手取出三张泛黄符纸递过来。符纸上符文勾勒完整，灵气内敛，确是完好的符箓。

交易交割完毕，梁兰把三张隐匿符仔细收好，贴身放在衣襟内侧，不敢有半分怠慢。自进店到此刻告辞，林溪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在她肩头、眉眼之间游走，那视线如芒在背，叫梁兰浑身别扭，一刻也不愿多待。

“若是无事，晚辈便先行告辞。”

说罢，梁兰微微颔首，转身便掀开布帘快步走出药铺。

林溪站在柜台之内，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一直望到街角拐角，人影彻底消失不见，方才缓缓收回视线，神色仍有几分怅然。

一旁老掌柜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好笑，上前低声问道：“二少爷，您认得这位姑娘？”

“不认得。”林溪摆了摆手，面上装作一派淡然，旋即转身迈步走向店铺深处的内堂。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隔绝前厅的人声。

片刻之后，内堂之中，传来护卫恭谨应答的低沉声响。

“好的少爷，我马上去办……”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扇，前厅掌柜听不真切其中内容。

回到落脚的小客栈，梁兰把竹篓、药锄一一清点妥当，水囊灌满清水，又揣上几块耐饥的粗粮饼子，将那三张隐匿符反复确认还在衣襟之内，一切准备就绪，便离开客栈，径直朝着云梦山脉外围的密林行去。

晨阳渐渐爬高，山林间雾气缓缓消散。

参天古木枝干交错，浓荫层层叠叠，把大半日光阻隔在外。林下灌木丛生，遍地青苔湿滑，草木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林间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偶有小兽簌簌窜过草丛。

得益于木系异灵根，方圆数十丈之内灵草的气息，都清晰传入梁兰感知之中。

一路走来，不少低阶灵草接连映入眼帘，凝露草、青纹藤、碎星花……换做从前，她出身优渥，父兄家业雄厚，经营偌大建筑集团，钱财物资从不曾短缺半分，何曾为几枚灵石奔波劳碌。可此刻，看见一株株长势完好的药草，心底竟实实在在生出几分欣喜。

她俯身，手持药锄小心刨开泥土，将灵草完整挖出，拂去根须上附着的湿泥，整齐码进背后的竹篓。一锄一拾之间，肩头竹篓渐渐变得沉甸甸。

顺着山林小径继续往深处走，转过一片丛生的荆棘灌丛，前方陡然现出一处黑黝黝的山岩洞穴。洞口藏在巨大崖壁之下，向内幽深昏暗，看不见洞底光景。

可那幽深洞口之中，隐隐透出一团暖融融的赤红微光，穿过沉沉暗影，格外惹眼。

“是烈阳草！”

梁兰心中猛地一喜。

烈阳草乃是低阶之中颇为抢手的灵草，坊市药行收购价格不低，若是完整采下这一丛，足以解自己眼下灵石窘迫的燃眉之急。

她脚下加快半步，便要迈步踏入洞穴，可脚尖还未跨过洞口边界，脑海之中，忽然浮起方才林家药铺，林溪那一句刻意加重声调的叮嘱。

——女散修独自进山，千万当心。

当时自己满心戒备，只当此人轻浮刻意搭话，可此刻身处荒寂无人的深山洞穴，那句话反复盘旋心底。

梁兰脚步猛地顿住，没有贸然向前。

她敛住心神，眼底微光悄然一闪，明清灵目悄然运转开来。

淡淡清光扫过洞穴深处那一丛泛着红光的烈阳草。

下一刻，梁兰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那丛品相完美的烈阳草茎叶之上，丝丝缕缕极淡的灰黑雾气若隐若现，是不易察觉的蛊毒残息。并非灵草本身所生，分明是人为刻意布下的手段。

有人在此设下陷阱。

只要踏入洞中采摘，便会沾染蛊毒。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后怕之感汹涌袭来，若是方才头脑发热直接冲进去，此刻后果不堪设想。

心神震荡之下，她下意识往后急退一步，脚后跟不巧绊住地面盘绕粗壮藤蔓。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重重摔倒在铺满枯枝碎石的地面。

“嘶——”

碎石枯枝划破粗布衣裙，胳膊小臂、腰侧蹭出数道浅浅血口，细碎刺痛一阵阵传来。

梁兰顾不上身上疼痛，撑着地面迅速爬起身，抬手草草拍去身上沾满的枯叶尘土，低头检视衣衫，几道裂口已然实实在在留在衣料之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林间小道之上，传来几道男子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正朝着洞穴这边走来。

“刚才看见有个女修往这边来了。”

“时间差不多，算着时辰，应该已经中了咱们布下的蛊毒。”

“等美人儿蛊毒发作动弹不得，今天哥几个又能快活快活，哈哈哈哈。”肆无忌惮的嗤笑在林间回荡。

“还是林师兄这计策妙，拿一株烈阳草做饵，多少贪心低阶修士会上钩。等咱们哥几个尽兴够了，再把人献给林师兄便是。”

声声话语钻入耳中，梁兰一颗心沉到谷底。

脚步声越来越近，树枝灌木被拨开的哗啦声响清晰可闻。

她飞快抬眼，透过层层枝叶缝隙望出去。

走来一共三名修士，皆是一身普通灰布劲装，气息明明白白展露在外，全部都是练气修为。三人身上虽无高阶法器，可三对一，自己仅有练气三层，手中没有半分攻伐术法，一旦被发现，就算不曾中蛊，也绝无半分抗衡之力。

死亡与屈辱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梁兰呼吸死死压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指尖飞快探入衣襟内侧，捏起一张隐匿符，灵力轻轻注入符纸。

淡渺灵光一闪而逝。

周身身形、气息尽数被符箓之力遮掩。她矮下身子，蜷缩着躲进一丛茂密交错的藤蔓之后，连脑袋都不敢稍稍探出去半分。

三名歹人已经行至洞穴洞口。

“奇怪，方才明明看见人影过来，怎么不见了？”

“烈阳草还好好长在洞内，人怎么凭空消失？莫不是察觉异样，提前跑了？”

几人围着洞口来回搜寻，神识粗略扫过周边灌木丛。好在隐匿符品质尚可，再加上周遭林木藤蔓重重遮蔽，竟真的将梁兰的踪迹瞒了过去。

几番探查一无所获，几人面色难看，低声咒骂几句，又在附近山林漫不经心搜寻片刻，始终寻不到半分踪迹，才满心不甘，悻悻转身，顺着来路渐渐走远。

直到那几道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密林深处，周遭山林重归寂静，梁兰依旧伏在藤蔓丛后，不敢立刻动弹。又静静等候了一炷香的时辰，确认四周再无半分异动，她才撤去符箓效果，手脚发软地从灌丛之中钻出来。

方才那短短片刻，后背衣衫早已被惊出一层薄薄冷汗。

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她也顾不上继续进山采药，背上竹篓，收敛全部气息，循着来时道路，脚步飞快，一路不敢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奔出云梦密林，直至重新踏入坊市街巷，望见往来修士与街边店铺，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稍稍落下。

回到客栈小屋，梁兰靠上门板，背抵冰冷木墙，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

进山采药换灵石这条路，算是行不通了。

云梦山外围看似寻常山林，暗处竟藏着这般险恶罗网。自己依仗木灵根识药，可歹人诡计层出不穷，仅凭一张隐匿符，不可能次次都这般侥幸脱身。再贸然进山，和以身犯险没有区别。

可袋中灵石已经快要见底，客栈房费再过两日便要结清，若是拿不出灵石，便要被赶出客栈，流落坊市街头。

静坐屋内，方才山林险境一幕幕反复回想。

今日能够活下脱身，说到底，竟还多亏了林家药铺那名看起来轻浮浪荡的二少爷林溪。

若非他那一番着重提醒，自己未必会心生警惕，多半已经毫无防备踏入那处蛊毒洞穴，结局不堪设想。

纵然初见之时，此人目光唐突无礼，叫人十分反感，可这份提醒，终究是实打实救了自己一回。

“该过去道谢。”梁兰暗自打定主意。

稍作休整，将身上划破的衣裙简单缝补遮掩，梁兰再次动身，去往临街的林家药行。

掀开门帘走入铺内，前厅客人不多，老掌柜正在柜台清点药匣。梁兰上前一步，开口道：“劳烦掌柜，能否通禀一声，晚辈想见一见林家二少爷。”

掌柜看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往后堂传话。

不多时，林溪从内堂缓步走了出来。

今日褪去了几分方才的散漫，神色平静，不再像初次相见那般肆无忌惮打量，目光分寸有度，只落在梁兰面部，不见先前的轻浮游走。

“道友寻我，何事？”

梁兰对着他郑重一礼，语气诚恳：“今日进山，多亏少爷先前那番提醒，晚辈才避开一场凶险圈套，特地前来道谢。”

林溪淡淡摆了摆手，语气波澜不惊：“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若是没有别的事，道友便请回吧。”

说完便要转身重回内堂。

梁兰见状，心中一急，双手不自觉在腰前反复摩挲绞在一起，脚步钉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溪脚步顿住，侧过头，眉梢微挑：“姑娘还有别的事情？”

梁兰垂着头，耳尖微微发烫，窘迫之感涌上来，声音越说越低：“那个……我要参加三派收徒大典，只是身上灵石快要用尽，连客栈都快要住不起了。不知贵铺……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在店里帮忙干活，换取一点灵石糊口。”

话说完，她头埋得更低，脸颊微微发热。寄人篱下，开口求活，于从前的梁兰而言，是从未设想过的境地。

林溪静静地望着她低垂的头顶，沉默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调侃笑意。

“罢了，瞧着人还算机灵。便留在前厅，平日里给来往客人端茶递水，打理柜台杂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好铺子里缺一个晚间看铺之人，不必每日归家，夜里就睡在内堂第一间屋子。”

随即话音带上几分戏谑的告诫：“夜里睡觉，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铺中灵药、符册众多，一有动静便要立刻查看，若是丢了物件，是要照价赔偿的。”

“回去收拾你的行李，即刻过来当差。”

梁兰听出话语之中的几分调侃，心底憋着一丝火气。可放眼整个云梦坊市，自己举目无亲，没有别的门路，眼下也没有其他去处。只能把那点不快强行压下，屈膝行一礼：“多谢少爷收留，晚辈即刻便来。”

辞别药铺，梁兰快步返回客栈，结清余下少量房钱，卷起简单行李，背着竹篓药锄，便重新搬入林家药行。

老掌柜领着她穿过前厅，走到内堂，推开一间小屋木门。

“往后你便住在此处。”

房间不大，屋内仅有一张木板矮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陈设简单朴素。只是墙体单薄，并不算隔音。前厅铺子里的交谈、器物碰撞之声，隔着一堵薄薄木墙，大半都能清清楚楚传入屋内。

将行囊简单归置妥当，梁兰坐到床沿，心头一阵郁闷。

外堂人声络绎不绝，林溪时而接待上门的修士客商，言谈从容，应答如流，清亮的嗓音一阵阵顺着墙壁缝隙传进小屋。

梁兰坐在屋内，心中还在暗自腹诽这人说话刻薄，待人总爱带上几分戏谑调笑，可听着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唇角，却又不受控制地悄悄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在心底默默嘀咕。

“模样倒是生得挺俊，就是这张嘴，实在太过损人。”

窗外，云梦群山绵延横亘，云雾悠悠缭绕山巅。三派收徒大典的日子一日日迫近。她寄身于药铺屋檐之下，一边要为生计劳碌，一边还要稳固练气三层的修为。前路依旧漫漫，落云宗的考核、不知所陷牢笼的赵嫣然、遥遥无期的归乡之念，一桩桩一件件，还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第九章药铺淹留磨俗性，云阶徒步叩仙扉

云梦坊市朝来暮往，云雾时常漫过林家药行的飞檐，灵草的淡香日日充盈整间铺面。

梁兰在药铺落脚已有数日。说好是前来做杂役，负责端茶奉水，可林家药行往来多半是修士客商，谈的是灵药品相、灵石价位，言语间处处皆是修仙界的规矩分寸。老掌柜阅人无数，处事圆熟周全；林溪身为少东家，自幼周旋于各路修士之间，迎来送往早已习以为常。大半待客应酬，皆是此二人出面。

每逢有客掀帘而入，梁兰便立在厅堂侧角，手足微微收拢，进退皆有几分无措。她手里捧着茶盏，常常还未跨步上前，掌柜已经先一步斟好茶递到客人手中，或是林溪已经引着来客落座，闲话药性行情。她捧着茶站在一旁，茶气袅袅自杯口升腾，人却插不上半分场面，只余下满身说不出的窘迫。

明明是自己分内的活计，偏偏次次落不到手上。看着主客言笑晏晏，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梁兰心底颇不是滋味。她不愿一直这般浑浑噩噩混日子，再过半月便是三派收徒大典，在此之前，既要挣得些许盘缠，也得磨一磨自身遇事便慌乱的心性。

几番暗自思忖，梁兰便拿定主意。

往后只要听见门帘铜铃叮铃一响，知晓有客人登门，不等掌柜与林溪动身，她便抢先一步走到茶炉边，提起铜壶沏茶，取素白瓷盏斟得七分满，双手稳稳捧着，快步上前奉到客人案前。动作一日比一日利落，敛去初来时的生涩，行礼、奉茶、退至一旁静立，整套举止渐渐做得妥帖得体。

柜台之后，林溪每每瞧见，唇角便会浮起一抹浅浅笑意。他不插话，不抢过她手中活计，就斜倚在木柜台边，目光淡淡落过来，静静看她周旋应对。偶尔遇上言辞刁钻、架子十足的散修，梁兰应答得略显拘谨，林溪才会上前补几句，把话头接过去，替她解围。

梁兰偶尔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视线里，便会飞快收回目光，心底暗暗腹诽此人总爱看热闹。

这一日午后，坊市上空云层轻薄，日光透过雕花窗格筛进屋内，铺中客商不多，难得清静。

门外车轮碾过青石地面，一辆装饰雅致的青帷马车稳稳停在药行门口。仆从撩开车帘，一名身着月白织锦长裙的中年妇人缓步走下，鬓边珠玉素雅，气度沉静端方，正是林溪的生母，陈氏。

陈氏乃是越国陈家分支的世家女子，此番闲来无事，便过来铺中看一看自家儿子日常光景。

“母亲。”林溪见到来人，收敛几分平日的散漫，上前躬身行礼。

陈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间厅堂，视线最后落在立在茶炉边，手上还捏着一块擦茶盏细布的梁兰身上，眉梢微扬，向林溪随口问道：“溪儿，这位姑娘是何人？”

梁兰闻声，放下手中布巾，敛衽浅浅一礼，声音平和：“晚辈陈碧云，在此铺中做杂役，见过林夫人。”

“陈？”

陈氏听见这个姓氏，眼中当即掠过一丝讶异。越国陈氏枝繁叶茂，分支无数，可流落坊市做杂役的陈姓族人却并不多见，她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好奇：“姑娘也是越国陈家的后裔？”

梁兰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是轻轻颔首。原身本就是陈家旁支孤女，这套身世本就是她安身的外衣，不必刻意隐瞒。

得了确认，陈氏神色顿时愈发热忱，脸上笑意真切不少，拉着她随口闲谈几句，问一问吃住可还习惯，在铺中劳作可还辛苦，言语间不见世家主母的居高临下。

闲谈片刻，趁着林溪正应付一名前来交割灵草的客商，陈氏把贴身侍女唤至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

“你即刻遣人回陈家老宅，差人描一幅这姑娘的容貌画像带去，仔细查一查这位陈碧云姑娘的来历，家世、亲眷、因何流落云梦坊市，一一打探明白，切莫声张，查清楚之后私下回禀于我。”

侍女低低应了一声，悄无声息退出门外，先寻画师悄悄描摹梁兰容貌，再动身安排打探之事。

陈氏心中自有盘算，自家儿子素来眼高于顶，往日对坊市之中各色女子都不甚在意，唯独对这个打杂的陈碧云，屡屡格外留心。既是同姓同族，便更要把根底摸清楚，才好安心。

日子流水一般向前淌去，转眼便是半月。

云梦山三派联合收徒大典如期开启，整个云梦坊市彻底沸腾。四方求道的少年、散修蜂拥涌向山脚下，街巷之间随处可见背着行囊，满怀憧憬准备奔赴山门的年轻人。宗门规矩摆得明明白白，除却少数有门路、得师长青睐的弟子可搭乘飞行法器直上山门，其余所有人，一律需要徒步翻越山道，抵达山门试炼之地。

临行这日清晨，天光刚亮。

老掌柜从账房取来一小袋沉甸甸的低阶灵石，用粗布包裹妥当，交到梁兰手上。

“姑娘这些时日在铺中勤勉劳作，这是你应得的酬劳。上山路途艰险，山中多有歹人，你万事小心。”

梁兰伸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向掌柜郑重道谢。抬眼之时，恰好对上站在一旁的林溪。想起这些时日在铺中，被他看了不少窘迫场面，梁兰便斜过眼，带着一点少女的嗔怪意味，轻轻瞪了他一眼。

林溪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实在绷不住，抬手捂住嘴唇，“噗嗤”一声低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底尽是戏谑。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廊柱边的陈氏尽收眼底，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深思，却并未多言。

梁兰收好灵石，背上简单行囊，辞别林家母子与老掌柜，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朝着云梦大山的山门方向行去。

她怀中还揣着当初大长老程天坤赐予的那一枚云纹长老令牌。这枚令牌可以让她省去不少试炼麻烦，甚至可以直接被接引弟子优先看重。可梁兰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暂且压下不用。

修仙界实力为尊，若是一开始就依仗令牌走捷径，自己便无从体会入门试炼的艰辛，也看不清这三派收徒之下藏着怎样的残酷筛选。异灵根固然资质尚可，可她修为仅仅练气三层，攻伐手段近乎全无，唯有木系长春功擅长滋养肉身，更该实打实走完这一趟登山试炼。

她将令牌仔细贴身收好，决意全凭自身，闯过这入门一关。

云梦山山势巍峨，绵延千里，山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通往山门的石阶顺着山势盘旋向上，望不到尽头。山道两旁林木幽深，时不时有飞鸟掠过高空，远处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

不少家境宽裕、拜得有门路的修士，脚踏飞符、骑乘飞禽，化作一道道流光，从众人头顶云端掠过，直向山巅飞去。而梁兰和绝大多数寒门散修一般，一步一步踩踏在冰凉粗糙的山石台阶之上，向上攀登。

山路漫漫，时而要攀过陡峭岩壁，时而要穿过雾气浓重的密林。中途设下数道试炼关卡，考校灵根感应、肉身耐力、心智定力，也会放出低阶妖兽幻影磨砺人心。不少少年体力不支，中途便黯然退下山去。

梁兰依仗木异灵根滋养出的强健肉身，再加上明清灵目可以提前看破不少幻境迷障，一路咬牙坚持，不疾不徐，熬过日晒山风，熬过林间瘴气，耗费整整两日，终于踏过最后一道关卡，抵达落云宗山门之内。

三派试炼的主事长老检视过灵根，见她乃是难得的木系异灵根，心中颇为赞许。只是落云宗内各大峰头，内门名额早已被世家子弟抢占大半，各峰亲传弟子名额已经满员。一番商议之后，便将她分配到天泉峰，归入百草园，做一名杂役弟子。

百草园专司培育、养护宗内各类灵草灵药，活计繁重琐碎，却是最适合木灵根修士安身的去处。

穿过层层云霭，沿着山间石板小径，梁兰跟着接引师兄，一路行至天泉峰百草园。

此地灵气比坊市浓郁数倍，大片药圃层层铺开，一畦畦灵草长势繁茂，各色灵花吐露芬芳，药香扑面而来。灵泉自山石缝隙汩汩流出，顺着沟渠，蜿蜒淌过整片药园。几处木舍错落分布在药园边角，是杂役弟子居住的居所。

百草园管事乃是一位筑基期女修，慕沛灵。

一身深青裁制的修仙劲装外罩同色长款纱质外袍，衣身布满细腻云纹，露腰设计衬出身形窈窕，高开的裙摆下露出修长腿线，颈间配着古朴繁复的鎏金项饰，玉质耳坠垂落肩头。乌黑长发高束于头顶，余下发丝顺着肩头垂落，一双冰蓝色眼眸清冷淡漠，眉眼间带着世家出身的孤傲自持，周身自有筑基修士淡淡的灵力威压，正站在药圃田埂之上，检视灵草长势。

在她身侧，立着数名已经在此处当差的杂役弟子。

其中一名少年，身形中等，肤色黝黑，面貌平平无奇，眉眼内敛沉静，一身灰布杂役弟子粗袍，垂手立在人群末尾，不声不响，并不惹眼，正是化名进入落云宗，刻意压下自身锋芒的韩立。

旁边另外两名少年，一个身材魁梧，性子爽直外放，正是奎焕；另一名面容精明，眼珠微微转动，四处打量周遭，便是孙火。几人皆是百草园的杂役，平日里一同打理药圃，各司其职。

梁兰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韩立身上。

前世无数个闲散的夜晚，她翻读过整本《凡人修仙传》，对这个名字印象太深。此刻活生生见到真人，心底竟生出几分如同见到书中偶像一般的微妙兴奋。

她不动声色，借着打量周遭药园的机会，目光悄悄把韩立从上至下扫过一遍。

果真如同书中描写一般，相貌普通，皮肤黝黑，谈不上半分俊朗。

心中忍不住暗自在心底对比。

论温文儒雅的书卷气韵，他远比不上表姐夫陈阳；论皮囊亮眼、谈吐跳脱，又不及林家药行那个总爱戏谑人的林溪。就算拿来和记忆里，那个已经永隔两界，踏实稳重的现代恋人无名相比，样貌亦是逊色不少。

只是韩立身上，自带着一股异于旁人的沉敛韧性，沉默少言，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扰不到他的心神，叫人看不透内里深浅。

梁兰飞快收回视线，不敢久看，生怕被旁人察觉异样。她清楚，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黑面少年，将来会一步步走上天南之巅，只是如今，大家都还只是天泉峰百草园之中，卑微求存的底层弟子。

接引师兄上前，对着慕沛灵拱手禀报：“慕师叔，此女名唤陈碧云，木系异灵根，试炼已过，分配至百草园做杂役弟子，前来向师叔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