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 App
同人小说“无名剑与桃花裳”第10-12章
修改于10/2565 浏览 疑似 AI 合成内容
第十章 药圃习术窥傀儡,芳丛拾艳赴坊尘
天泉峰上云漫药畦,露浸灵苗。
梁兰入百草园已有旬日。每日卯时天尚未大亮,便要起身去往连片药圃,跟着一众杂役弟子打理灵草。慕沛灵身为百草园管事,对待门下弟子向来赏罚分明,不会无端苛责,却也绝不纵容半点懈怠。得空之时,她常会驻足田埂,指点众人辨识灵草品类,讲解浇灌时辰、驱虫培土的诀窍。
梁兰先天对草木生机感知本就远超寻常弟子,一点便透。只是她修为浅薄,手中没有半分攻伐术法,唯有长春功默默滋养肉身神魂。同处药园的还有韩立、奎焕、孙火三人。奎焕性子豪爽粗直,待人热络,见梁兰是新来的师妹,时常主动伸手搭把手;孙火为人精明油滑,眼观六路,遇事懂得趋利避害;韩立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大多时候垂首侍弄药草,话不多,手上活计却做得最是稳妥细致。
时日一久,几人渐渐相熟,平日里便以师兄师妹相称。药圃劳作辛苦,日晒雾浸,歇息间隙,几人便围在泉边青石之上,闲谈宗门琐事,交流粗浅的修炼感悟。梁兰心中熟记整本天南过往,知晓每个人未来的命运起落,却始终守定分寸,半句天机也不点破,只做一名安分守己的杂役师妹,和众人维持简简单单的同门情谊。她刻意避开韩立那些关键机缘节点,不插手、不窥探,只求一份安稳亦师亦友的相处。
这一日午后,山间云雾厚重,落起蒙蒙细雨,药圃之内其余杂役尽数回木屋避雨。雨丝沙沙打在阔叶灵草之上,四下静悄悄的。梁兰取了布巾,正要收拾方才用过的药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偏僻药垄之后,韩立袖袍微抖,两只半人身大小、灵木拼接而成的低阶傀儡缓缓自储物袋滑出。
傀儡关节咔咔轻响,木臂屈伸,握着小小的水壶,有条不紊给畦间药草苗浇灌灵泉之水,动作虽略为生硬,却分毫不差。韩立立在一旁,双目微阖,神念微微牵动,便可以同时驱使两具傀儡替自己劳作,不必亲自动手。
梁兰立在雨幕边缘,心头一动。
她这些时日打理偌大药圃,日日弯腰培土浇水,腰肢常常酸困难忍,若是能习得这傀儡操控之术,便能省去大半苦力。四下确认再无旁人,她放轻脚步,踩着湿漉漉青石板,缓步走上前去,对着韩立微微一礼。
“韩立师兄。”
韩立闻声睁开双眼,神念一收,两具傀儡关节一阵脆响,停在药垄之间。他望向梁兰,神色平静,并无意外。
“陈师妹尚未回屋避雨?”
“方才见师兄驱使傀儡打理药草,心中好生羡慕。”梁兰目光落在那两具木铁傀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不知师兄可否将这傀儡操控的法门传授于我?药圃活计繁重,若能借傀儡分担,也可省下不少气力,能多挤出时辰打坐修行。”
韩立略一沉吟。此不过是最粗浅的低阶傀儡牵引之法,算不上什么贵重秘术,仅仅消耗少许神念,并无多大秘辛。
“此术倒也不难,无需什么天赋,只需懂得以神识牵引傀儡机括,勤加练习便可上手。”
说罢,韩立便将那套最简单的神识控傀口诀,一字一句缓缓念出,又把运转之中需要留意的神念分寸细细讲与她听。梁兰凝神记忆,把每一句口诀牢牢刻入识海。
得了口诀,梁兰便借过其中一具残破不多的木傀儡,试着以自身神识缓缓探入傀儡内部机括。可神念要么过重,傀儡木臂猛地一扬,一壶灵泉尽数泼翻,淋得一畦灵草倒伏狼藉;要么神念微弱涣散,傀儡只微微颤动两下,便僵立原地纹丝不动。
雨丝飘落在她的肩头,道袍袖口很快沾了一层湿冷水汽。她反复尝试,屡屡手忙脚乱,傀儡时而歪歪扭扭撞向田埂石块,洒水壶摔滚出去,时而原地打转,把泥土刨得到处都是,一片狼狈。
韩立立于一旁,并不插手,只偶尔出言点拨几句神念收放的窍门。
几番挫败过后,不知折腾了多久,梁兰终于慢慢摸准神念轻重,傀儡木臂缓缓抬起,稳稳倾斜水壶,细细一缕灵泉水流,缓缓浇进灵草根下。
望着傀儡有条不紊劳作的模样,梁兰心底漾开一阵浅浅欢喜。穿越至此两年有余,大半时光皆是惶惑求生,寄人篱下,这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修行带来的别样乐趣。不必挣扎于温饱安危,凭着术法,便可驱使器物代人劳苦。
雨势渐渐转小,细雨化作濛濛薄雾。韩立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喜色,随口问道:“陈师妹如今主修什么功法?”
梁兰收回神念,傀儡咔哒一声静止下来,她抬手拂去道袍下摆沾染的泥点,轻声应答:“回师兄,我如今练气六层,但只修炼长春功了,也已经到六层。”
“哦?”韩立眉梢微微一挑,眼中浮出几分讶异,“巧了,我踏入仙途,最初修行的,也正是这一部长春功。”
同为长春功的修习之人,瞬间便多了一层共同话语。韩立便将自己当年修行七至九层时踩过的歧路、吐纳灵气的节奏、运转周天容易滞涩的关口,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讲给梁兰听。木系功法滋养肉身虽妙,可若是一味贪图生机滋养,不去打磨经脉,到了瓶颈便极易卡住难以突破。
梁兰静静听着,把这些宝贵经验一一记在心底。听完种种修行关窍,一个埋藏许久的念头,不受控制涌上心头。那套桃花仙子广袖仙裙还安安静静躺在她的储物空间,系统当初明言,要长春功修炼至三十层,方能解开仙裙全部秘密。可韩立方才口中所言,长春功只是炼气期功法。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声发问:“韩立师兄,敢问这长春功,能够修炼到三十层吗?”
韩立闻言,神色不由得有些古怪,微微摇头:“寻常功法包括这长春功最高不过九层,乃是炼气期的基础木系功法,师妹为何会问出这般言语?”
梁兰心头一紧,自知失言。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捻着道袍边角,连忙遮掩过去,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方才修炼之时,脑海之中莫名冒出这般荒唐念想,随口一问罢了,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韩立见她不愿细说,也不多追问,只是叮嘱她修炼切莫好高骛远,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自那一场雨中授术之后,二人往来便多了几分。后来奎焕和孙火被隐剑峰长老看中,去了隐剑峰当了内门弟子,梁兰在这百草园中相熟的杂役弟子就只有韩立一人。劳作歇息之时,梁兰常常寻韩立请教长春功运转细节,或是问询傀儡操控的诀窍。韩立性子内敛,却不吝于指点同门,但凡她发问,只要不触及自身隐秘,皆会据实相告。百草园之内,时常可以见到二人并肩立于药圃田埂,一个凝神讲解,一个俯首静听,出双入对,同门之间只当是寻常师友情谊。
梁兰心中明镜高悬,自己知晓往后天南无数风波,知晓韩立步步崛起的全部过往,却刻意守好界限,绝不窥探他的秘密机缘。维持这般平淡如水、亦师亦友的同门关系,于她而言,已是最好局面。
几月光阴匆匆流淌而过。
这一日,药圃分派的杂役任务尽数做完,暮色尚未降临,天上云层轻薄,尚有大半天光。梁兰回到自己木屋小屋,关上房门,取出那本从现代一同穿越而来的硬壳日记本。
本子完好无损,唯独那一支金属钢笔,墨水早已彻底干涸,无论如何摇晃,都再也写不出半分墨迹。许多心绪见闻想要落笔记录,却苦无墨汁。她心中便动了念头,打算去往云梦山脚的云梦山坊市,寻访质地纯净、杂质稀少的墨汁,好继续记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岁岁流年。
简单收拾一番,她取来宗门发放的低阶青叶飞行法器。一片薄薄青叶飞至脚下,灵光微微一闪,便载着她顺着天泉峰山道,往山下坊市飞去。
行至半途,途经一处无名山腰缓坡,大片野生花簇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漫山遍野野蔷薇、月季、各色野玫瑰肆意盛放,层层叠叠的花瓣,红的、粉的、淡白的,顺着起伏坡地铺展开来,晚风拂过,花浪翻涌,馥郁甜香扑面而来。

梁兰望着眼前繁花盛景,一时间怔在原地。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容城锦江之畔,那一间属于她的兰汀花舍。满屋花草,木格窗棂,日日剪花、配束、拉坯烧陶的旧时光,隔着两界的距离,悠悠浮上心头。心底泛起一阵久违的柔软。
她降落地面,缓步走入花丛,指尖轻轻抚过娇嫩花瓣。寻了几枝开得最为饱满的蔷薇与野玫瑰,小心折下,捧在怀中。满满一怀抱鲜花,花香浓烈清甜,萦绕周身。晚风卷着花瓣碎屑,落在她素白镶青边的道袍衣襟之上,尘俗的烦忧,在这一刻尽数淡去。
怀揣满怀芬芳,梁兰重新踏上青叶法器,不多时便落回云梦坊市的青石长街。坊市依旧热闹喧嚣,人来人往,各类店铺灯火初上。她径直走向熟悉的林家药行。
掀开青布门帘,铜铃叮铃一响。
堂内,林溪正斜倚柜台,接待一名前来交割灵草的修士客商。听见门帘响动,他抬眼望过来。
一眼便看见一身落云宗练气弟子道袍的梁兰。目光习惯性自上而下,将她从头到脚扫过一遍。那视线,和二人初见之时那番直白打量如出一辙,叫梁兰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不适。
梁兰压下心底那一丝别扭,正要开口,向他打听何处可以弄到杂质少的上好墨汁。
谁料林溪抢先一步,唇角扬起几分戏谑笑意,开口笑道:“前些日子收留你之事不必挂怀,举手之劳而已,何须特地登门道谢。”
梁兰微微一滞,正要开口道明来意,怀中馥郁花香飘散开。林溪目光落向她怀中满满一大捧盛放鲜花,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哟,还特意带鲜花过来。送鲜花就不必了,旁人看见,还以为你对我林家二少爷芳心暗许。”
梁兰指尖骤然紧紧攥起,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生出几分鄙夷。这人素来就爱拿言语撩拨打趣,三言两语便要曲解人意。
林溪脸上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无可奈何模样,不等梁兰分辨,上前一步,伸手过来,一把便将那一大捧鲜花从她怀中抢了过去。

梁兰手上一空,猝不及防,下意识轻呼一声。
“哎!”
怀中繁花转眼落入对方手里,又气又无奈,嗔怪之意浮上眉眼,心底怒火慢慢压下,不愿当众与他争执,深吸一口气,才把此番登门真正的来意缓缓说出。
“林少爷莫要胡乱说笑,我此番过来,是想求一点杂质稀少的墨汁,用来书写记事。”
林溪把玩着手中花枝,鼻尖轻嗅花香,转头吩咐一旁的老掌柜。
“取铺子里那一套最贵的松烟墨,取纱布反复过滤稀释,除去内里的炭灰粗渣,多滤几遍。”
老掌柜领命退往后堂,半晌功夫,拿着一只小小的磨砂琉璃瓶走出来,瓶内盛着乌黑透亮的墨汁,几乎看不见半点沉渣。
林溪接过琉璃瓶,递到梁兰面前。
“你试试看这个,合不合你的用处。”
梁兰伸手接过,斜眼瞥他,嘴角微微一撇:“多谢。多少灵石,我付与你。”
“先欠着便是。”林溪摆了摆手,不肯收下灵石,随即又看向那捧被自己抢来的鲜花,随口问道,“对了,这般好看的花草,你手上还有吗?”
梁兰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分辨:“你干什么,我……我可不是专门给你送花的。”
林溪向前微微逼近一步,身形压近,眉眼带笑,说话的嘴唇几乎快要抵到梁兰的额头,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眉骨,语声漫不经心:“想什么呢。本少爷家大业大,样貌也不差,少打本少爷的主意。”
骤然贴近的距离,叫梁兰心口砰砰砰砰剧烈跳动,脸颊瞬间发烫,被这番撩拨搅得心绪纷乱。又羞又恼,往后急退半步。
“你这无赖!”
话音落下,她不愿再多逗留,转身便要掀开门帘摔门离去。
身后传来林溪抬高几分的声音,穿透门帘,传到她的耳中:“我想说,往后若是再有这般好看的花草,可以拿来我铺子里寄卖!喂,听到没有!”
梁兰脚步没有停顿,快步走远,并不回头应答。
她顺着坊市长街,又寻几家杂货铺子,购置了薄被、替换布巾等几样宗门木屋之中欠缺的日用物件。返程再次经过林家药行,向内匆匆一瞥,林溪已经不在厅堂。方才那一大捧野蔷薇与野玫瑰,正被安放在堂前一只青白瓷大瓶之内,花枝舒展,花香满堂。
看着那一束被好好安置的野花,梁兰站在街外,静静伫立片刻。
原来自己随手采摘的花束,竟被这般细心收好。心底有一处角落,悄然泛起一丝被人细心记挂的暖意。方才被他言语戏弄生出的火气,悄悄淡下去大半,却又不肯坦然承认。
转身踏上青叶飞行法器,灵光一闪,身形腾空而起,向着云雾缭绕的天泉峰飞回。

晚风在身侧呼啸,脚下坊市屋舍一点点缩成点点轮廓。半空中,梁兰指尖摩挲着怀中那只装着纯净墨汁的琉璃小瓶,嘴里依旧忍不住低声嗔怪那个行事轻佻的林家少爷。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回去定要把他记到本子上。”
可心底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分出两股。
一边,记忆浮现出无名的模样。现代容城锦江之畔,那个出身孤苦、待人赤诚,温柔稳重,凡事处处周全,感情水到渠成,没有这般肆意戏谑撩拨的少年。两界永隔,旧梦已经埋在另一个时空。
另一边,林溪方才那句寄卖花草的话语,反反复复盘旋心头。
她现实世界中本就以侍弄花草为业,这方天地山间野花、灵花数不胜数。若是往后采来各色山花灵卉,放到林家药铺代为寄卖,未尝不是一条安稳赚取灵石的门路。
法器破开层层云雾,天泉峰连绵的峰峦,已经遥遥在望。归乡的执念,药园的修行,表姐赵嫣然的困局,还有这猝不及防闯入生活的林家少年,一桩桩心事,随山间流云,在她心底缓缓翻涌。
第十一章 竹窗漫写浮生录,芳市初谋灵卉财
夜色漫过天泉峰百草园,山间云雾如薄纱,缓缓掩住连片药畦。虫鸣自药圃草丛之间悠悠传出,混着灵草淡淡的清芬,飘进梁兰居住的木舍小屋。
屋内油灯挑得明亮,灯花偶尔噼啪轻爆一声。梁兰自储物袋取出那一支伴随自己穿越两界的金属钢笔,又拿过方才从云梦坊市得来的磨砂琉璃小瓶,将内里滤净杂质的松烟墨小心吸入笔管。干涸许久的钢笔终于重新饱蘸墨色,笔尖沉沉浸满乌黑光亮的墨汁。
她把那本硬壳封面的日记本平铺木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旧日浅浅的痕迹,执起钢笔,缓缓落纸。

仙历三年。
算一算,我已经来到这个世界第三个年头。
如今身在落云宗天泉峰百草园,做一名杂役弟子。在这里认识了不少人,韩立师兄性子沉静内敛,做事踏实,肯传授我傀儡操控之术与长春功的修行诀窍;奎焕性情爽朗热络,待人没有半分弯弯绕绕;孙火头脑活络,心思机敏;还有管事慕沛灵师叔,筑基修为,天资出众,只是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烦忧。大家同在药圃劳作,日日侍弄灵草,日子忙碌,修行却一刻不敢松懈。
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常常想起容城。想起锦江老巷的兰汀花舍,想起木格窗下满室盛放的花草。最难忘的还是无名。想起他满身木屑的工装,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掌,漫展与欢乐谷那一日的晚霞。那个世界的他,已经永远留在那场时空异变之中。人间烟火,岁岁朝朝,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和他安稳相伴的凡尘。这份念想只能妥帖藏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还有那个林家药行的林溪。此人实在叫人矛盾。生得一副上好皮囊,行事言语跳脱轻佻,三言两语便爱戏谑打趣,每每都叫我窘迫难堪,面红耳赤。可回过头细细回想,云梦山林那处蛊毒陷阱,若不是他当初出言提醒,我恐怕早已深陷险境。坊市之中我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之时,也是他肯收留我在药铺做杂役,给我一处安身落脚之地。嘴上句句调笑,暗地里却实实在在帮过我数次。实在捉摸不透此人。
修仙这条路,远没有想象里潇洒快意。药圃劳作辛苦,修行瓶颈重重,仙途到处藏着歹人与算计。赵嫣然表姐困在古剑门的牢笼,我如今修为低微,连前去见她一面都做不到。归乡的炼虚大圆满,更是遥遥望不见尽头。
可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我都不能停下脚步。我要好好活下去,努力修行,守住本心,总有一日,要搏一个属于自己的结局。
笔尖最后划过纸面,墨色缓缓风干。梁兰轻轻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储物袋。油灯微光映在她脸上,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万千心事尽数掩于平静神色之下。窗外山风穿林而过,卷走屋内一点灯火暖意。
数日光景匆匆而过。
这一日午后,药圃之中灵草浇灌移栽的活计大半了结,日头斜斜悬在云峰之间,几道身影踏着青石小径,自隐剑峰方向行来。正是已经转为内门弟子的奎焕与孙火,二人得了半日空闲,便绕道天泉峰百草园,专程过来探望旧友。
孙火一身崭新的内门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口崭新长剑,剑鞘雕镂细密云纹,灵光隐隐流转,一看便知是法器兵刃。他眉宇之间难掩几分意气风发,抬手便将腰间佩剑解下,递到韩立跟前。
“韩师兄,你且瞧瞧,这是我耗尽全身数百灵石方才购得的法器利剑。往后若是遇上低阶妖兽,凭此剑便可护身杀敌。”
韩立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凉剑鞘,神识不动声色一扫而过。片刻之后,他将长剑交还孙火,面上神色如常,语气平淡无波:“剑的品相尚可,练气修士用来防身足够。”
话语听似夸赞,内里却不曾吐露半句真相。梁兰站在一旁,借着明清灵目悄悄扫过剑身,又结合韩立方才细微的神态变化,心中已然明了,孙火此番买剑已然被坊市奸商狠狠坑骗,这口剑内里暗藏细微裂纹,灵气运转多有滞涩,根本不值那数百灵石的价码。
她莞尔,垂眸抿了抿唇,也不点破其中猫腻。孙火刚刚踏入内门,心气正盛,此刻戳破,只会平白挫伤他的兴致。
一旁奎焕望着那柄法器长剑,眼中满是真切羡慕,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东西,真是叫人眼馋。我入了隐剑峰做内门弟子,才知晓内门花销同样不小,修炼丹药、符箓材料,处处都要耗费灵石,囊中时常羞涩。”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扫过韩立与梁兰二人,压低几分声音,“我最近倒是琢磨出一个赚取灵石的法子,只是单凭我一人难以成事。若是能够办成,咱们几人都能分得好处,不知二位师兄师妹可愿意搭把手?”
韩立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若是不违宗门规矩,可以一试。”
梁兰亦轻轻点头应允:“只要不触碰宗规,我这边没有问题。”
见二人应下,奎焕脸上露出喜色,正打算细说其中细节,隐剑峰那边传过来传讯玉符的微弱灵光,是门中师长传唤二人回去处理事务。孙火与奎焕不敢久留,简单寒暄几句,便辞别二人,踏着山道匆匆离去。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云雾山道尽头,韩立收回目光,转身拿起药锄,走向药畦之间继续打理灵草。梁兰亦取来洒水的铜壶,跟上前一同劳作。
不远处田埂之上,慕沛灵静静立着。往日她巡视药圃,目光总会落在灵草长势之上,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渺渺望向远处连绵云峦,眉头微蹙,心底压着重重心事,连脚下走到杂草丛边都未曾察觉。百草园之内一片安静,只余下水壶淋洒灵苗的潺潺轻响。
又过两日,轮到梁兰每月一日的休沐之日。
天色刚亮,她便收拾妥当,取出青叶飞行法器,往上次偶遇漫山野花的无名山坡行去。此地远离坊市要道,人迹稀少,漫山遍野山花肆意盛放。蔷薇、野玫瑰层层叠叠铺满缓坡,还有不少带着淡淡微薄灵气的山野灵卉,这类灵花灵气微弱,不足以入药炼丹,却是坊市之中不少世家女修、富家小姐喜爱之物,寻常药铺很少能够寻到。

梁兰运转木系灵根,指尖轻探,分辨花草灵机,小心翼翼将品相上佳的鲜花灵卉一一采摘,不损伤地下根茎,留待来年再度萌发。大把大把的芳花尽数收入储物袋之中,袋内霎时弥漫开馥郁绵长的花香。待采撷完毕,她踏上青叶法器,灵光一闪,径直朝着云梦坊市飞去。
林家药行的青布门帘被她抬手撩开,铜铃叮铃作响。
今日的林溪,不复往日那副嬉皮笑脸、言语轻佻的模样。一身锦袍端端正正,神色沉稳郑重,说话语速不急不缓,不见半分戏谑。见梁兰进门,他抬眼,语气平和,换了全新的称呼。
“陈仙子可算来了。”
随即转头朝着铺内伙计吩咐一声:“奉茶。”

伙计连忙应下,不多时,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便端了上来,瓷杯淡淡泛着莹白光泽。
林溪目光落在梁兰身上,淡淡开口:“上次你送来的那一束花,早就枯萎了,我还眼巴巴等着你再送花过来。”
梁兰见他落座,便也在厅堂客位缓缓坐下。茶香袅袅升腾,萦绕二人之间。
“前些时日,坊市中有几位富家小姐前来寻我,问何时还能买到你采来的那些山花灵卉。”林溪缓缓说道。
梁兰面上浮出一丝浅浅微笑,却带着几分犹豫,勉强应声过后,把心中思虑说出:“昨日我辗转思索一番,只是……把鲜花摆在药铺之中寄卖,终归有些不大合适吧。药行本是做灵草丹药生意,鲜花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
林溪身子微微向前凑近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语气沉稳:“怎么,陈仙子这是在替我林家考量?”
梁兰面颊飞快漫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目光微微偏移,不肯与他对视,声音细了几分:“哪……哪有……我只是单纯觉得鲜花与药铺不搭边而已。”
林溪依旧没有退开,继续追问:“仙子可还记得,上一回我同仙子说过的话?”
梁兰略一回想:“是寄卖鲜花之事?”
“再往前一句。”
梁兰小嘴微微嘟起,心底回忆着当日药铺的拌嘴,有些无奈地低声复述:“不要打林家二少爷的主意。”
林溪摇了摇头:“还要往前。”
梁兰神色带上几分表面上的不耐,眉眼懒懒一撇:“长得不差。”
“还往前。”
梁兰白了他一眼,无可奈何,轻声吐出那句原话:“本少爷家大业大。”
林溪脸上这才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抬手朝窗外街市一指。
“正是这句。仙子且看街对面那间杂货铺,再往前面的酒肆、米行,还有坊市入口处那一间你曾经住过的客栈……这几处,尽皆是我林家名下产业。”
梁兰听闻这话,只是微微愣了愣,心中并无过多波澜。她早已知晓林家在云梦坊市根基深厚,只是不曾想产业铺得这般广阔。没有惊叹,也没有动容,她神色很快恢复平静,心念一动,储物袋灵光微微一闪,大堆方才采摘的鲜花灵卉尽数倾泻摆放在厅堂宽大木桌之上。
姹紫嫣红,层层叠叠,馥郁花香瞬间充盈整间药铺。老掌柜与两名伙计连忙快步上前,手持簿册、玉尺,分门别类清点花种,登记数量品相。
一番清点交割完毕,梁兰端起桌上清茶浅浅饮了一口,放下瓷杯,起身作别。
“过几日我再来支取售卖所得灵石,我便先行告辞。”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林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回话,静静伫立原地,目光一直追着那道素白镶青边的道袍倩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药行门外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自语:“有意思。”
他上前一步,伸手拿起桌头上一朵盛放的粉蔷薇,指尖轻轻抚过柔软花瓣,鼻尖凑近闻了闻清甜花香,转头对老掌柜吩咐下去。
“这批鲜花暂且不要对外售卖。分出一部分,取上好青白瓷瓶,每一处林家的店铺之内,都摆上一瓶,放在店铺最惹眼的位置,用来招揽往来客人。”
老掌柜躬身领命,当即招呼伙计动手分装插花。
光阴似流水,数月光阴悄无声息辗转而过,仙历步入第四年的春天。
天泉峰上春风遍吹,冰雪消融,满山草木抽芽吐绿。药圃之内各类灵草蓬勃生发,灵气比往日愈发充盈。梁兰苦修不辍,终于顺利冲破关卡,修为稳稳踏入练气八层。
傀儡操控术亦大有进益,如今神识运转自如,能够同时驱使三具木傀儡同时劳作药田,浇水培土各司其职,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闲暇之余,她也依照坊市购得的低阶功法玉简,习会了火系入门术法火弹术,总算拥有了一门可以御敌自保的攻伐手段,不再如往日一般,只懂滋养疗愈,手无半分反击之力。
往后的日子,但凡得休沐空闲,梁兰便会去往云梦坊市,或是送来新一批山野灵卉,或是前来领取上一批寄卖所得的灵石。她与林家药行上下渐渐熟稔。很多时候林溪正忙于接待客商、处置铺中事务,二人便也不多攀谈。梁兰递过花草,或是取了灵石,远远朝他抬手示意一下,便径直离开。林溪望见她到来,便简单吩咐伙计奉茶、清点交割,自己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繁杂商事,互不耽搁。
只是上一回前来坊市之时,梁兰便隐隐察觉,有一道视线,隔着人流,一路在坊市街巷之中默默尾随自己。那人藏在人群缝隙之间,不露真容,来意晦暗不明。梁兰心中暗自警惕,动用明清灵目几番探查,却始终无法锁定对方确切身份,自那之后,她进出坊市便加倍小心,绝不贪恋街市热闹,办完事便尽快动身返回宗门。
这一日,又是休沐。梁兰交割完灵卉,辞别林家药行,步出坊市正门。
坊市之外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林木幽深。她走到开阔处,抬手便要掐动法诀,唤出脚下那片青叶飞行法器,打算乘风返回天泉峰百草园。
可就在灵光将要自指尖亮起的刹那,道路两侧密林灌木丛之中,骤然传出枝叶被大力拨开的哗啦巨响。四道黑衣劲装的身影,骤然自树丛之内窜出,呈四方之势,飞快将梁兰团团围困在山道正中。
四人皆是练气修为,面色阴鸷,身上灵力已然悄然运转,封住了她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山间春风陡然一冷,周遭的鸟鸣虫叫,一瞬间尽数断绝。
第十二章 密径逢凶遭虎伺,荒林浴血救芳亲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繁密枝叶交错叠覆,将午后日光切割得零零碎碎。风声穿过林梢,沙沙作响,方才还隐约可闻的禽鸣,在四道黑衣人影窜出的瞬间,骤然销声匿迹。

四人呈三角之势,将梁兰死死困在通路正中。林木投下的阴影沉沉压在他们身上,气息阴寒。梁兰脚步猛地顿住,正要掐动法诀唤出青叶法器,识海之内明清灵目已然悄然运转,淡淡清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三张熟面孔映入眼帘,正是昔日云梦山林蛊毒陷阱那三名歹人,当初侥幸躲过一劫的记忆瞬间翻涌心头。而领头那名男子一身古剑门制式劲装,眉眼狭长,嘴角挂着轻佻的冷笑,梁兰一眼便认出来,此人正是当初随同姚峰一同前往赵家村落,肆意调笑赵嫣然的跟班,众人唤他林师兄。
林师兄双手抱胸,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梁兰身上来回扫量,唇角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啧啧,这不是嫣然师妹那位凡俗表妹陈碧云么。时隔多日,居然也拜入仙门,换上一身道袍,倒是有几分模样。”
他缓步向前踏出两步,语气轻薄,字字淬着恶意,传入梁兰耳中。
“落云宗杂役终究清苦,不如随我们回转古剑门,去陪陪你的表姐。凭你的容貌,好好伺候我与师兄弟几人,吃香喝辣,岂不比在药圃挖土强上许多。”
身后三名属下跟着哄笑起来,粗鄙的笑声在寂静山林回荡。
林师兄脸上笑意更浓,故意放缓声调,说出一番刺人肺腑的言语。
“说起来,昨夜嫣然师妹情蛊旧疾又再度发作,姚峰师兄彻夜不眠,为她‘疗伤’,反反复复折腾到天光放亮。蛊毒噬心,身不由己,她听话得很,估摸着今日床榻都难以起身。”
话音落下,四名黑衣男子一齐放肆大笑,笑声粗野不堪,满是对女子的折辱玩弄。
梁兰胸口一股怒火直往上冲,指节攥得发白,衣袖之下的手掌微微颤抖。明清灵目将四人修为尽数探得分明:领头林师兄练气八层,与自己修为持平;余下三人均只有练气三到四层。修为差距并不算悬殊,可对方人多合围,以一敌四,乃是极大凶险。
林师兄脸上戏谑尽数收敛,神色骤然一凝,眼中杀机毕露。
“此处荒僻山道,往来行人稀少,正好动手。把她拿下,绑好带走,切莫伤了脸蛋。”
“是,林师兄!”
三名黑衣属下齐声应和,灵力运转,三道黑影同时朝着梁兰猛扑过来。
梁兰这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生死搏杀,心底难免慌乱,胸腔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她强压下心头的惶惧,指尖飞快掐起火弹术法诀,数团赤红灼烈的火球自掌底接连飞射而出,带着呼啸热浪直扑迎面冲来的三人。
火弹破空,留下一道道赤色光痕。那三人常年在外截杀劫掠,实战经验老道,见火球袭来,身形飞快向两侧翻滚闪避,火球砸落在后方树干之上,轰得树皮焦黑冒烟,尽数落空。
眼看敌人转瞬便要欺至近身,拳风已然扑面而来,梁兰脚下灵力一催,身形陡然向后急撤。后撤的半空中,她神识一动,三具木傀儡自储物袋弹射而出,木关节咔咔一阵脆响,木臂铁拳齐齐挥出,直扑领头的林师兄。
林师兄没料到她还藏有傀儡手段,眉头一皱,只得停下向前冲杀的脚步,拔剑出鞘,剑光闪烁,回身应付三具木傀儡。
“废物东西,还想拦我。”
铿锵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光起落,木屑纷飞。
余下那三名歹人无人阻拦,不肯放过机会,脚下蹬地,继续紧追后撤的梁兰,步步紧逼。
梁兰借着这片刻间隙,继续向后飞退,拉开与林师兄之间的距离,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周遭山林地下,数根粗壮青绿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活物一般呼啸缠卷,其中一名躲闪不及的歹人当即被层层藤蔓死死捆缚,四肢被勒得难以动弹,挣扎嘶吼却挣脱不开半分。
抓住对方被禁锢的刹那空隙,梁兰掌心再凝火弹,一团炽烈火球精准轰在那人胸口。
“轰!”
烈焰炸开,惨叫声短促响起,那人身躯猛地一颤,便再无动静,被烈火之力当场击杀。
余下两人见同伴顷刻殒命,眼中闪过惊惧,却依旧悍不畏死,再度扑上。梁兰故技重施,神念引动大地灵机,又数根藤蔓翻滚窜起,缠住第二人的双腿,将其绊倒在地,紧跟着又是一记火弹呼啸而至,火光腾起,第二条性命也就此葬送荒林。
转瞬之间四名敌手便折损其二。
另一边,林师兄已然将三具木傀儡尽数斩碎,满地散落断裂的木构件,傀儡残躯失去灵光,重重摔落在地。他抬眼望见两名属下接连身死,双目赤红,怒火冲天而起。
“好个牙尖爪利的小丫头!”
林师兄舍弃傀儡残骸,脚下灵力爆发,身形如风,径直朝着梁兰冲杀过来。
“老三,你不必上前搏命,只守住她身后退路,莫叫她趁机逃了!”
仅剩的那名黑衣属下立刻领命,闪身绕到梁兰身后,手持短刃,死死封死后撤逃离的山道。
前后退路尽数被锁死。
林师兄站在数步之外,双目微阖,单手捏起剑诀,口中低声诵念剑咒。头顶虚空灵光阵阵波动,数道凝实锋利的青色剑影缓缓成型,悬浮半空,剑气凛冽,寒意迫人。
“去!”
一声断喝落下,第一道剑影破空疾驰,自上而下直劈梁兰头顶。
梁兰心神紧绷,双目紧盯飞来剑光,身子猛地向侧面踉跄横移,剑锋擦着肩头数寸砸落在泥土之上,碎石泥土四溅炸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剑影接踵而至,一道快过一道,剑风呼啸不绝。梁兰预判轨迹,侧身、翻滚,剑影不断砸在脚边地面,土坑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出现。同阶剑修攻伐果然凌厉,每一道剑光都裹挟足以重创练气修士的威力。
连续四道剑影尽数躲过,梁兰气息已经微微紊乱。还不等她稍稍喘息,第五、第六两道剑影接踵齐至,角度刁钻,封死了大半闪避空间。
她竭力向旁躲闪,终究慢了半分。
噗嗤——
第一道剑锋狠狠刺入左肩,穿透道袍,血肉翻涌;另一道斜斜划进腰侧软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素白镶青边的道袍,猩红顺着衣料缓缓往下流淌。梁兰浑身巨震,踉跄向后跌出数步,再也站不稳,重重跪倒在地,喉头一甜,一口腥红鲜血张口呕出,洒落在身前青草地上。
同阶剑修之威,果然名不虚传。纵然修为相当,专攻攻伐的剑修,杀伤力远胜自己这偏于滋养的木系修士。

林师兄见梁兰受两处重创,灵力运转滞涩,已然暂时失去战力,便不再继续催动剑影。他收了剑诀,脸上浮起轻蔑得意的笑意,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俯视跪倒在地的少女。
他弯腰伸出两指,粗鲁地捏住梁兰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方才不是很能打么?怎么,现在无力反抗了?”
梁兰肩头、腰侧伤口剧痛钻心,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一双眼眸却烧着灼灼愤恨,死死瞪住眼前之人,牙关紧紧咬在一起,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求饶。
就在林师兄正要开口再说羞辱言语的刹那,一道漆黑身影自道旁密林中疾冲而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悄无声息直刺林师兄后心!
林师兄灵觉感知到身后致命危机,心中大惊,当即松开捏住梁兰下巴的手,身形猛地向前翻滚躲闪,险之又险避开这夺命一剑。
剑光擦过他的后背,撕裂一片衣料。
他翻滚起身,几步退到仅剩那名属下身侧,背靠同伴,才稳住身形。
林师兄抬眼望向那名蒙面黑衣女子,对方同样单手掐诀,头顶虚空也唤出数道飞剑虚影,二人隔空对峙。
两道飞剑同时朝着对方飞射,二人各自腾挪躲闪,剑光在林间来回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
梁兰跪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左肩与腰侧伤口火辣辣作痛,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渗。她趁着二人激烈缠斗无暇顾及自己,暗中催动长春功,木系温润的生机灵力缓缓流转周身,源源不断涌向两处创口,一点点压制流血,修复受损血肉。三具木傀儡早已损毁,再也无法唤出,如今手上能用的术法,便只剩下火弹术。
林师兄一边闪避女子袭来的剑光,目光却死死锁在对手身形轮廓之上。女子一身劲装,身段曲线,举手投足之间的习惯,纵然黑布蒙住脸面,也瞒不过他。
几番交手过后,他骤然停住攻势,高声喝破对方身份。
“不必再遮遮掩掩了,嫣然师妹。这么久相处,你的身形、一举一动,我怎会认不出来。若不是你是姚峰师兄名义上的道侣,碍于门规,我早就将你占为己有,压在身下。”
蒙面女子身躯微微一僵,不再多做半句言语,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黑色面巾。
正是赵嫣然。
数月不见,她眉宇之间褪去了往日农家妇人的温婉柔和,添上一层历经折辱之后的冷硬决绝。长发高束,一身江湖的黑色劲装,衣上还残留几处浅浅旧伤痕。摘下面巾之后,她一言不发,紧握手中长剑,脚下灵力一踏,便再度提剑近身,直扑林师兄,剑锋凌厉,招招都朝着要害刺去。
可林师兄对她的路数太过熟悉,深知她招式破绽所在,辗转腾挪之间,将赵嫣然一轮轮猛攻尽数化解。瞅准赵嫣然一剑刺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间隙,林师兄寻到机会,凝聚灵力,一掌重重拍在赵嫣然左肩。
“嘭!”
浑厚灵力直接轰在躯体之上。
赵嫣然闷哼一声,身躯如同断线纸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肩头骨骼一阵刺痛,半边身子瞬间发麻,握剑的手掌都剧烈颤抖。
她勉强撑着地面,抬起头,望向尚且在调息疗伤的梁兰,高声急喝,声音满是急迫决绝。
“表妹!还不出手!今日万万不能让他活着返回宗门,不然你我姐妹二人,必死无疑!”
梁兰本就借着长春功稳住伤势,流血已经被强行止住,只是皮肉创口依旧剧痛,灵力尚且残存几分。听见赵嫣然呼喊,她不再迟疑,强撑着伤痛,双手飞快结起火弹术印诀。
一团团赤红火球凝聚成型,并不直扑林师兄本体,而是专挑他出招分神的间隙袭扰过去。
林师兄正全力压制赵嫣然,冷不防侧面数颗火弹呼啸飞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出灵力躲闪防御。被火弹袭扰,攻势顿时一滞。
“不知死活的贱人!”
林师兄被扰得怒火攻心,彻底舍弃赵嫣然,调转全部杀意,径直朝着尚且带伤、行动受制的梁兰猛冲过来,想要先斩杀威胁。
“小心!”
赵嫣然见状,咬紧牙关,不顾肩头掌伤带来的撕裂剧痛,猛地挺身扑上前,横剑拦在林师兄与梁兰中间,硬生生将对手死死挡住。
二人再度厮杀到一处。赵嫣然已然负伤,却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招招搏命。林师兄剑影纵横,两道剑光接连刺出,又在她身上添了两处伤口,鲜血顺着劲装不断往下滴落。
几人缠斗之间,不知不觉,已经打到一片草木极为繁盛的林地区域,遍地藤萝盘绕,地下深埋无数老藤根系。
梁兰目光飞快扫过周遭环境,心中瞬间生出计策。她强忍剑伤的痛楚,双手重重按向地面,木系灵力尽数倾泻入土。
藤蔓受到灵力催动,猛地破土窜起,如同巨蟒一般,狠狠缠向林师兄双足脚踝!
林师兄正全力与赵嫣然搏杀,全然没提防脚下异变。双腿瞬间被粗厚藤蔓死死捆缚缠绕,脚步骤然被锁死,身子一个踉跄。
“什么!?”
他大惊失色,急忙挥剑想要斩断缠足藤萝,已然晚了一步。
赵嫣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眼中迸出决绝的寒光,一声厉喝:“去死!”
她拼尽全身全部力气,手中长剑全力直刺,锋利剑锋穿透林师兄护身灵力,狠狠刺入他的胸膛要害。
剑锋没入大半。
林师兄双目圆睁,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贯穿的长剑,又抬眼死死盯着赵嫣然,嘴唇翕动几下,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涌出大口鲜血,生机飞速消散,身躯重重向后倒在满地荒草之中,就此气绝。
一旁仅剩的那名黑衣属下见领头人顷刻殒命,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要向着密林深处逃窜。
赵嫣然不顾身上数处伤痛,单手掐动剑诀,残存灵力催起一道青色剑影,脱手飞射而出。
剑光掠过林间,那逃跑之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应声倒地,再也不动。
周遭山林终于重归死寂,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两场恶战尽数落幕。
赵嫣然浑身鲜血淋漓,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不断渗血,灵力几乎耗尽,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青草地上,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剑身滑落,瘫软坐倒在地。
“表姐!”
梁兰心头一紧,不顾自己左肩、腰侧的伤口牵扯剧痛,踉跄快步奔上前,跪倒在她身侧。
长春功木系生机灵力源源不断渡入赵嫣然体内,柔和木灵气游走她周身经脉创口,一点点压住汹涌外溢的血流,阻止伤势继续恶化。
血腥味弥漫在二人周遭的空气里。
赵嫣然浑身脱力,侧过头看向梁兰,望见她道袍上大片暗红血渍,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表妹……”
“表姐……”

二人彼此伸出手,紧紧抱在一起,肩头不住轻轻颤抖,荒林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压抑的啜泣之声。
相拥良久,情绪才稍稍平复。长春功只能止血护脉,却不能立刻将重伤尽数痊愈,二人躯体之内,依旧遍布重创,经脉耗损严重。
赵嫣然稍稍推开梁兰,抬手抹掉脸上泪痕,从腰间储物袋摸出一张泛着淡淡灵光的隐匿符箓,塞进梁兰手心。符箓触手温润,灵力内敛。
“这是高阶隐匿符。你拿着,寻一处藤蔓茂密的灌木丛,躲进去运转功法稳住伤势,千万不要出来,耐心在此等我。我回一趟古剑门,去去就回。”
梁兰指尖捏着符箓,眉头紧锁,心底生出重重疑窦,当即开口追问:“表姐,你伤势这般沉重,为何非要现在赶回古剑门?到底是什么缘由?”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低声解释,语气沉着冷静:“今早姚峰与杨师兄一同外出,要到明晚才会返回宗门。姚峰手下还有一名李师兄留守门内,方才林师兄出门时,李师兄看在眼里,恐怕也瞧见了我悄悄离开山门。一旦林师兄失踪的消息传开,姚峰可能会怀疑到我的头上。眼下林师兄刚死,事情尚未暴露,正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我回去诱那李师兄离开古剑门,引到这片山林,到时候你我联手,一同除掉此人,永绝后患。”
梁兰听罢,心中震动,望着表姐苍白失血的面孔,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只剩沉甸甸的忧虑,却明白此事已是箭在弦上,没有退路。
“相信我,很快我便能将人引来。你只管藏好,切莫四处走动,静候我折返。”
说完,她便缓缓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来,身上伤口被动作牵扯,又是一阵细微鲜血渗出,她却恍若未觉。
梁兰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重重悬起一块大石,万般不安,却又无力阻拦。
她握着那枚隐匿符箓,依照赵嫣然的叮嘱,寻到一处层层藤蔓交错遮掩的凹地,钻了进去。将隐匿符激发,灵光一闪,自身身形气息尽数掩藏。
背靠冰冷山石,梁兰盘膝落座,闭目运转长春功。温润木灵缓缓流转周身,一点点抚平躯体的伤痛。
林间风声不息。
她一边默默打坐疗伤,心底却翻涌着无穷无尽的疑惑,目光时不时望向赵嫣然离去的山道入口,静静等候那一道身影归来。
山林悠悠,前路未卜,不知这一场诱杀,能否顺利得手。
无名剑与桃花裳13-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