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剑与桃花裳13-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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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巧设香饵销痕迹，密林霜刃掩疑踪

荒林晚风卷动满地零落的枯枝败叶，血腥味还沉沉弥散在林间。梁兰蜷身在层层藤蔓交织遮掩之内，高阶隐匿符淡淡的灵光笼罩周身，将她的气息、身形尽数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

她盘膝端坐，双目轻阖，长春功木系灵气周而复始在经脉之内缓缓流转。左肩被剑影洞穿的创口、腰侧深长的割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木灵生机一点点修补受损的皮肉筋骨，短时间内难以尽数复原。

视线穿过藤蔓缝隙，遥遥望向山道出口。赵嫣然那道染血的黑色劲装背影，一步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木的拐角之后。

方才那场搏杀历历在目。林师兄已死，可古剑门之内，姚峰与留守的李师兄依旧悬在头顶。只要姚峰一日活着，那枚扎根赵嫣然神魂之内的情蛊便如同一把永不落锁的枷锁，时时刻刻禁锢、折磨着她。今日若是不能把李师兄一并除去，姐妹二人今日都很难活过。

赵嫣然一路强压体内翻腾的血气，身上数处刀剑伤口每走动一步，便牵扯皮肉，钻心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她不敢耽搁时间，借着林间树荫掩护，绕开宗门往来巡逻的外门弟子路线，寻了一处古剑门后山极少有人踏足的崖边石洞。

这处石洞是她入古剑门之后偶然发现，位置偏僻，平日里绝少弟子涉足。

她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抬手解开身上沾满尘土、干涸暗红血渍的黑色劲装。布料牢牢黏在开裂的伤口之上，轻轻撕扯，便扯动新结的血痂，疼得她肩头微微颤抖。

她咬着下唇，取出疗伤的低阶药膏，草草涂抹掩住伤口，再将那一身月白软缎的女修长裙缓缓套上。

衣裙料子柔软轻薄，剪裁贴合身段，淡月色的纱袖垂落，恰好遮住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伤痕。长发被她重新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刻意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本就清丽的面容，添上几分病后的孱弱苍白。她又伸手揉红了眼角，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刻意压稳呼吸，将方才厮杀搏命的冷厉决绝尽数敛去，换上一副被情蛊日夜磋磨、身不由己的柔弱模样。

一切收拾妥当，她指尖捏起一枚传音玉符，灵力缓缓渡入玉符之内。

这枚传音符，是往日李师兄借着照看她的名义，私下塞给她的。那人心中一直存着龌龊贪念，屡屡借着姚峰不在的空档，想方设法前来窥探撩拨，只是碍于姚峰的威势，不敢真的肆意妄为。

柔和、孱弱，还带着一丝受伤过后细微的喘息颤音，顺着传音符，缓缓送入李师兄识海。

“李师兄……是我，嫣然。”

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断断续续，仿佛每吐出一字，都要耗费莫大体力。

此刻古剑门内门居所，李师兄正独自守在院落之中。姚峰一早便同杨师兄外出处理外事，要明晚才会回转宗门。院落之内只剩下寥寥几名打杂的外门仆役。忽然识海之中响起赵嫣然的声音，他浑身一怔，眼中瞬间浮起躁动的欲望。

“嫣然师妹？你怎么用传音符寻我，姚峰师兄不在，若是被旁人察觉，后患无穷。”他嘴上故作谨慎，心底的贪念已经悄然升腾。

赵嫣然的声音继续透过玉符传来，夹杂着压抑的轻喘，听上去楚楚可怜。

“师兄，你也知晓，我身中情蛊。姚峰师兄不在门中，便无人能替我做‘双修解毒’压制蛊毒。蛊毒已经在体内隐隐躁动，再熬下去，我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此处，她话音微微一顿，带上几分似是认命、又带着几分诱惑的微弱笑意。

“姚峰不在，宗门之内，也就只有师兄你了。若是……师兄愿意，今日我可以便宜你这一次。”

传音符另一端的李师兄呼吸骤然粗重几分，心神彻底被欲望勾动。赵嫣然容貌本就在古剑门一众女修之中格外出挑，平日里属于姚峰，他只能远远看几眼，连触碰都不敢妄想，如今美人主动传音相邀，这般诱惑，叫他如何按捺得住。

可他依旧尚存几分理智，迟疑道：“可门中耳目众多，院落附近到处都是巡逻弟子，一旦被人撞见，你我二人都要受门规重罚，姚峰回来更是不会轻饶。”

赵嫣然早已经算到他的顾虑，传音之中声音越发柔婉，带着引诱：

“我知晓门内不方便。山下坊市之外那片密林人迹罕至，极为隐蔽，不会有同门撞见。你悄悄避开巡逻弟子，独自出来与我相会便是。切莫带上旁人，若是多了第三人，此事便作罢。”

为了彻底勾得他心神荡漾，赵嫣然又故意放出几分示弱的软语，话语之间，似是放下了全部的矜持清高。

“师兄，我现在身上还带着伤，身子虚软无力，在宗门里躲在后山隐秘崖洞。你过来接我，至于…至于…也……也由得你，只要莫要弄出大动静引人注意就好。”

这一番半推半就的许诺，彻底击溃了李师兄最后的防备。脑海之中全是赵嫣然清丽的容貌身段，再也顾不得细细斟酌其中的破绽。

“好！师妹你且在后山崖洞静静等候，我会寻借口支开周遭仆役，避开巡逻，孤身前来寻你。切记千万不要被其他人发现踪迹。”

传音符的灵光缓缓熄灭。

石洞之内，赵嫣然指尖松开玉符，方才那一副柔弱娇媚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寒肃杀。她将传音符收好，手掌握紧袖管之中藏着的三枚淬了迷毒的细飞针，静静等候猎物上门。

没过多久，崖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师兄一身青色内门道袍，神色亢奋，眼底欲望熊熊燃烧，一路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没有巡逻弟子，闪身钻进崖洞。

一入石洞，便看见月色长裙的赵嫣然斜倚石壁，面色苍白，眉峰微蹙，一副被蛊毒折磨得虚弱难耐的模样。

李师兄呼吸一滞，快步上前，目光肆无忌惮游走在她的身上，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贪念，伸手便想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赵嫣然没有躲闪，只是身子微微发软，顺着他触碰的力道，肩头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喘，仿佛情蛊已经开始在体内翻腾作乱。

“师兄……蛊毒已经开始发作，此地依旧离宗门太近，我们快些去往山下那片密林深处，那里才不会被人察觉。”她半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杀意，声音绵绵软软，听上去全然顺从。

李师兄此刻色迷心窍，哪里还有半分警惕。他顺势伸手，半搂半扶地搀住赵嫣然的胳膊，手掌肆无忌惮在她臂膀、腰侧悄悄摩挲占便宜。赵嫣然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身躯微微虚软，装作浑身无力，任由他占些肢体便宜，嘴上还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细碎喘息，将情蛊即将爆发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二人一路避开宗门巡逻哨卡，趁着午后山林的遮蔽，悄然离开了古剑门山门，朝着山下那片荒僻密林缓步行去。一路之上李师兄心神全部落在身旁美人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山道两侧草木，处处都留有不久之前厮杀过后的淡淡痕迹。

越往密林深处走，周遭人声彻底断绝，参天古木的枝叶遮蔽天光，林间光线一点点昏暗下来。

行至一处四周全是盘绕老藤的空地，正是早先梁兰和林师兄搏杀的那片地域。

就在踏入这片空地的一瞬间，赵嫣然身躯猛地一阵剧烈颤抖，浑身开始不受控地轻颤，仿佛情蛊彻底爆发开来。她身子一歪，直接倚靠在李师兄胸膛，双臂无力地搭在他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全然失去自主，任由对方肆意轻薄。

“蛊……蛊毒压不住了……”她声音破碎迷离，仿佛已经被蛊毒夺去大半神智。

李师兄见状大喜过望，心中只觉得美人已经彻底任自己摆布，双手愈发放肆，正要将赵嫣然直接推倒在厚厚的腐叶草地之上。

就在这刹那之间！

地底轰然一阵灵力震动！

几根青黑色藤蔓破土呼啸而出，如同无数条狂舞巨蟒，猛地向上缠绕，死死箍住李师兄的双脚脚踝、小腿。

“什么东西！”

李师兄大惊失色，浑身欲望瞬间被惊恐冲散大半，想要提灵力挣脱，双脚已经被层层藤蔓捆缚得死死的，任凭灵力如何冲撞，藤蔓越收越紧，根本挣脱不开。

暗处，梁兰撤去隐匿符箓，从藤蔓凹地之内纵身跃出。同一时刻，赵嫣然原本迷离涣散的眼眸骤然寒光乍现，手腕翻转，三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自袖中疾射而出！

“咻咻咻！”

三道微光直奔李师兄双目！

李师兄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开半寸，两枚飞针狠狠刺入双眼！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片密林。

剧痛席卷脑海，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流淌，李师兄双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猩红血液，视野之内只剩下无边黑暗。双脚被藤蔓牢牢锁死，双目失明，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不要杀我！饶命！饶命啊两位师妹！！我知错了！我全部招供！！”

失明的痛苦与死亡的恐惧之下，方才的色欲荡然无存，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断挣扎，眼泪血水混作一团顺着脸颊往下淌，高声疯狂求饶。

梁兰立在一旁。

赵嫣然缓缓向后退开两步，脸上那副孱弱迷离的伪装彻底撕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万年不化的寒冰，手握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冷冷盯着眼前狼狈哀嚎的男人。

“说。把姚峰所有龌龊心思，全部吐出来。若是有半句虚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亡悬在头顶，李师兄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一边痛得浑身抽搐，一边嘶吼着尽数吐露所有秘辛。

“是姚峰！情蛊是姚峰亲手下在嫣然师妹身上的！！当初带嫣然师妹回古剑门，根本不是真心想要缔结道侣！只是贪图你的容貌天赋！！”

“他对外宣称要纳你为道侣，不过是拿你当做门面！古剑门不少结丹长老都艳羡你的容貌，姚峰打算等自己玩腻之后，就把你当做礼物，转手送给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换取资源机缘！！林师兄、我，还有杨师兄，平日里可以借蛊毒发作的机会占你便宜，都是姚峰暗中默许的！他就是要把你磨得身心俱残，彻底沦为可以随意转送的玩物！！”

“林师兄昨日奉命下山，便是姚峰授意，想要把你表妹一同掳回宗门，一并拿来讨好长老！姚峰心中盘算，只要是容貌出众的女子，只要有利用价值，都可以当做筹码送人！！我所说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求二位师妹饶我一条狗命！我愿意远走高飞，永远不再踏回古剑门，绝不向姚峰泄露半个字！！”

字字句句，将姚峰内里阴毒肮脏的心机，赤裸裸摊露在荒林之中。

梁兰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供词，心口一阵阵发凉。赵嫣然浑身微微颤动，过往无数屈辱的记忆尽数翻涌上来。那些日夜蛊毒噬心的煎熬，那些当众被轻薄折辱的画面，全部都印证在李师兄的口供之中。

可她心中清清楚楚，此人绝不可能远走高飞保守秘密。今日放他一条生路，只要他寻到机会逃回古剑门，姚峰立刻便会知晓全部真相，到时候不止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连表妹也会被卷入灭顶灾祸。

赵嫣然握着短剑的手掌越攥越紧，指节泛白，眼底再无半分怜悯。

“晚了。”

话音落下，她脚步猛地向前踏出，剑光一闪。

寒光掠过，惨叫戛然而止。

李师兄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腐叶泥土之上，彻底没了声息。

林间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吹树叶簌簌的响动。

杀完人，此地不能久留。

姐妹二人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动手清理现场。梁兰卷裹两具尸身，拖入密林深处一处早已干涸的幽深地穴。赵嫣然取出随身携带的消迹丹粉末，细细撒满整片空地，血迹、打斗脚印、散落碎布，全部被丹药药力消解。

一番忙碌，方才厮杀过的空地，看上去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凶杀，只剩下寻常荒林草木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二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双双靠在粗壮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接连的厮杀、算计，耗尽了二人大量心神灵力，身上旧伤又隐隐作痛。

夕阳已经向西沉落，橙红的余晖穿过树冠缝隙，碎碎点点洒落在林间。距离姚峰从外面返回古剑门，只剩下短短一夜多的时间。

赵嫣然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身道袍染血、面色依旧苍白的梁兰。

“表妹，今日多谢你。若非有你埋伏在此，今日我独自对付李师兄，很难全身而退。”

梁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担忧：“该说谢的是我。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早已丧命在林师兄剑下。可你接下来还要返回古剑门，回到姚峰身边，这一步，步步皆是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赵嫣然抬手，将一枚雕刻着桃花纹路的传音符，塞到梁兰手中。

“这枚传音符你收好。往后但凡遇上危机，或是我探查到什么消息，我们便依靠此物互通音讯。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主动前往古剑门寻我。姚峰此人狡诈多疑，门中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古剑门主峰的方向，暮色之中，重重殿宇的轮廓遥遥可见。

“我必须回去。眼下姚峰尚不知晓林、李二人尽数身死。我要借着情蛊发作的由头，制造一套完整说辞蒙混过关。只有继续潜伏在姚峰身边，才有机会彻底拔除情蛊，彻底挣脱这一座囚笼。”

梁兰指尖紧紧捏着那枚冰凉的传音符，心中万般不安，却也明白，除此之外，眼下并无更好出路。

“万事千万保重自己，切莫硬撑。一旦事态不对，立刻传音符告知于我。”

“我记下了。”

二人简短告别。梁兰激发青叶飞行法器，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径直朝着落云宗天泉峰的方向飞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之间。

赵嫣然目送梁兰离去，整理身上月白色的裙衫，稍稍掩盖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趁着沉沉夜色，绕开明岗暗哨，悄无声息潜回古剑门内，回到姚峰独居院落。

院落之内冷冷清清，仆役只敢在外院听候吩咐，内室无人。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视线。赵嫣然盘膝坐于床榻之上，指尖悄然引动体内潜藏的情蛊印记。

一股钻心蚀骨的灼痛瞬间席卷全身。情蛊被人为催动，神魂一阵阵翻搅，额头上瞬间沁出层层细密冷汗。她要借着蛊毒被唤醒的契机，完成接下来的苦肉之计。

她取出一柄锋利的短小匕首。

银亮的匕首刃口泛着森森寒光。

赵嫣然咬紧牙关，手腕用力，匕首刃尖，狠狠划向自己的臂膀、上臂、四肢。

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即刻浮现。有几处浅浅新伤，是刚刚此刻亲手划开；还有几处，和之前搏杀留下的旧伤彼此交叠，新旧伤痕密密麻麻混杂在四肢皮肉之上，血肉模糊。这般新旧交错的伤势，就算是修士用神识探查，也难以精准分辨每一道伤口生成的准确时辰。

剧痛一阵阵冲击着心神，冷汗浸透身上月白长裙，丝丝鲜血顺着胳膊、手腕缓缓流淌，浸染衣料。做完这一切，她收起匕首，任由情蛊继续在体内躁动发作，整个人蜷缩倒在床榻之上，发丝散乱，面色惨白，浑身一阵阵不受控的轻颤，营造出被情蛊日夜折磨、万般痛苦的模样。

院外夜色渐深，一轮残月挂上夜幕。

第二日将近黄昏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响。姚峰外出办事归来，推开院落大门走入内室。

一进门，便看见床榻之上蜷缩一团的赵嫣然。女子衣衫凌乱，裙角沾染点点暗红血渍，四肢布满层层伤口，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浑身还在因为蛊毒发作不停颤抖。

姚峰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床榻边上。

昨日出门之前，他便知晓情蛊会定期躁动。此刻目光扫过她四肢密密麻麻的伤痕，神识下意识铺开，细细探查伤口。神识扫过皮肉，新旧伤痕重重叠叠，一部分伤痕是一两日之前旧伤，另一部分却是刚刚才生成不久的新创口，时间混杂，难以清晰分辨。

“怎么弄成这般模样？”姚峰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

赵嫣然听见他的声音，如同抓住救命浮木一般，艰难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声音虚弱破碎，满是委屈与痛苦。

“姚峰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宗门的这两日，情蛊便频频发作，蛊毒噬心，痛得我生不如死。没有你的力量帮我压制蛊毒，我实在熬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用自残肉身的疼痛，稍稍抵消蛊毒啃噬神魂的苦楚。”

她一边说着，气息断断续续，还不忘抛出早已编排妥当的说辞。

“昨日一早，林师兄过来院落探望过我，见我被蛊毒折磨得痛苦不堪。之后林师兄便不见了踪影。李师兄看我日夜受苦，心中不忍，便主动下山，外出前去寻你归来。可这两位师兄，出去之后，到现在，都没有半分音讯，迟迟不见回转宗门。我一个人困在院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伤害自己勉强撑到现在。”

一番话语，滴水不漏，把林师兄失踪、李师兄下山寻人两件事，完完全全铺垫完毕。将两名死去之人的消失，包装成下山外出，不知所踪。

说完说辞，她身子微微向着姚峰身上依偎过去，眼神染上一层刻意营造出来的柔媚依赖，仿佛被蛊毒折磨过后，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师兄，快帮帮我，情蛊快要彻底失控，我快要撑不住了。”

姚峰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

赵嫣然本就容貌绝色，此刻泪痕犹在，四肢带伤，柔弱无骨地依偎过来，楚楚可怜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在整个古剑门的低阶女修之中，赵嫣然本就是最为出众的那一个，当初还是他亲自向结丹长老引荐，没有经过灵根测试和宗门入门试炼这些繁琐，将其收入门中，人人都知晓，赵嫣然便是他姚峰名义上的道侣。不少地位尊崇的结丹长老，私底下都流露出艳羡之意。这份光鲜的占有感，极大满足了姚峰的虚荣心。

他心中不是全然没有疑虑。林师兄、李师兄双双失踪，未免太过蹊跷。神识探查到的伤口新旧混杂，也叫他心底隐隐存了一丝疙瘩。

可眼前美人泪眼婆娑，柔弱的身躯紧紧靠在自己怀中，情蛊躁动的气息真切无比。再加上心底强烈的占有欲不断升腾，那一点淡淡的怀疑，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暗自思索，林师兄平日里行事偶尔鲁莽，说不定下山之后，遇上妖兽或者散修冲突，遭遇不测。李师兄前去寻人，一并遭遇祸事，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纵然疑点重重，没有半分证据指向赵嫣然。

姚峰缓缓伸出手，将浑身颤抖的赵嫣然搂入怀中。眼底的疑虑，被欲望与占有慢慢冲淡，最终消散大半。

“罢了。人找不到，便暂且不去管他们。”

他低声开口，指尖抚过她手臂还在渗血的浅浅伤口，灵力缓缓涌动，开始运转功法，按照情蛊的法门，开启一夜的“双修解毒”。

屋内的灯火摇曳，纱帐缓缓垂落，将一室的光景尽数笼在朦胧昏暗之中。

床榻之侧，赵嫣然依偎在姚峰怀中，眼底那一层柔媚依赖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埋心底的冰冷恨意。

伪装的温存之下，复仇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第十四章闭关锁峰磨剑骨，猎入云岭觅狐踪

仙历四年冬，云梦群山落过第一场薄雪。古剑门主峰闭关洞府外，寒风吹动檐角冰棱，泠泠作响。

姚峰一身青色古剑门内门道袍，周身灵力收敛大半，即将踏入为期一载的闭关，苦修功法，为一年之后开启的云梦山三派联合试炼做足准备。

洞府厚重的石门尚未闭合，他回身看向立在阶下的赵嫣然。

最近一两月，赵嫣然虽依旧受情蛊神魂枷锁束缚，姚峰强行搅动蛊毒次数少了些，身上的压抑已然轻了不少。一身月白劲装衬得身姿清挺，只是眉骨之下，总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我此番闭关，历时一整年，一心打磨修为，备战三派试炼。门中诸事，你且自行照拂好自身。除解毒之事外莫要打扰我！”姚峰的声音在寒风之中略显淡漠，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几分真切温情，“宗门禁制、门禁规矩不可妄破，切莫肆意离开古剑门地界，惹来旁人闲话。”

赵嫣然垂眸敛衽，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声柔顺听不出异样：“师妹记下师兄叮嘱，定当安分守己，静候师兄出关。”

姚峰微微颔首，视线转向不远处廊下肃立的杨师兄。杨师兄一身青色道袍，神色恭谨地上前一步。

姚峰声音压低，只余二人可以听闻：“我闭关这一年，嫣然这边，交由你暗中照看。不必时时上前叨扰，只需要留意她的行迹，但凡有异动，待我出关之后如实回禀即可。切记，不可擅自招惹，更不可与她发生无谓冲突。”

杨师兄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师兄嘱托。”

交代完毕，姚峰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洞府。沉重的玄石石门缓缓滑动闭合，轰隆一声巨响，隔绝了内外风雪与声响。主峰之上，只剩下凛冽山风卷过廊柱，四下归于寂静。

岁月流转，冬雪消融，时序辗转，转眼便到仙历五年夏。

云梦群山草木繁茂，漫山翠绿，林间蝉鸣此起彼伏。整整大半年闭关光阴，姚峰深居洞府不曾现世，无人搅动赵嫣然体内情蛊，神魂之上那道阴毒枷锁虽未曾消解，却也进入沉寂蛰伏的状态。少了日日蛊毒噬心的折磨，赵嫣然终于可以安下心来潜心打坐修炼。

她本就天资出众，过往大半时光被情蛊消耗，如今桎梏稍稍松缓，修为一日千里，稳稳冲破关卡，直达练气十层。

反观负责监视她的杨师兄，根骨资质平平，苦修多年依旧困在练气八层，久久难以寸进。昔日需要他仰视的女子，修为已然稳稳压过自己。回想起往日姚峰默许众人对赵嫣然的轻薄折辱，一想到对方如今练气十层的实力，若是怀恨发难，自己很难抵挡，杨师兄心底便生出重重忌惮。

监视差事依旧领在身上，可他早已没了当初那般勤勉。多数时候只在院落外远远望一眼，确认赵嫣然人还在居所之中，便草草交差。有时瞧见她寻由头下山外出采买物资，杨师兄心中何尝猜不透几分缘由，却只当视而不见，许多蛛丝马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再去招惹。

束缚近乎名存实亡，赵嫣然行动自由比从前宽裕太多。那一枚桃花纹路的传音符，便成了她与落云宗天泉峰的梁兰之间维系联系的纽带。山间入夜之后，四下无人，灵力渡入玉符，姐妹二人便互通近况，交换各自搜集到的消息。

天泉峰百草园，药圃之中灵草葳蕤，灵泉涓涓流淌。

此前奎焕便提起过，想邀约几人结伴，一同进山猎杀妖兽，赚取灵石补贴修行消耗。后来孙火、韩立都已经应允入伙。这套敛财的五行迷踪阵，恰好需要五名修士方能施展完整威力。梁兰便借着传音符，将此事告知了赵嫣然，邀她加入小队，补齐五人阵位。

几封传音符往来商议敲定。择定休沐之日，赵嫣然便借着下山采买丹药物资的名目动身。杨师兄远远瞥见她离去的身影，手按腰间剑柄，踌躇片刻，终究转身回了院落，并未尾随追踪。

一身利落月白劲装，长剑斜挎腰侧，赵嫣然驾驭飞刃，化作一道素白流光，掠过连绵云海，落向百草园。

药圃之内，韩立正蹲在田垄之间打理灵苗，感知到外来灵力波动，抬眼望来。

另一边奎焕、孙火闻声也转过头来。

当看清缓步走近的赵嫣然，二人皆是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在她面庞身段上短暂停留。山野阳光穿过枝叶，淡淡落在女子眉眼之间，历经磨难洗练出来的清丽，少了闺阁娇柔，多了几分风霜淬炼后的沉静气韵，格外夺目。孙火微微一怔，侧过身凑近奎焕，压着嗓子低声叹道：“陈师妹这位表姐，生得实在夺目。”

奎焕微微颔首，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艳，只是碍于礼数，很快收敛神色。

梁兰快步上前，为几人彼此引荐：“这位便是我俗世之中的表姐赵嫣然，如今修行于古剑门。”

经历过无数囚困折辱，此刻的赵嫣然已经慢慢将心底刺骨的戾气收敛。褪去古剑门院落里刻意装出来的柔弱，也淡去密林搏杀时的满身杀伐，重现几分当年赵家村落时温婉大方的气度，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洗不掉的沧桑。

她对着奎焕、孙火、韩立微微欠身，声音平和从容：“承蒙几位师兄相邀，嫣然愿随诸位一同进山。猎杀妖兽所得灵石，分配全听诸位安排。”

奎焕回过神，拍掌笑道：“太好了！五人齐聚，五行迷踪阵便可发挥全部威力，对付高阶妖兽也多几分把握。”

孙火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几人简单敲定目标：后山栖云岭出没雪云狐。此兽通体雪白，皮毛柔顺光洁，灵智颇高，坊市内门女修愿意出高价收购，一头活的完整雪云狐，便能换取上千下品灵石，对于练气修士而言，已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众人各自返回木屋收拾行装。符箓、疗伤丹药、阵旗、诱捕用的百年黄精一一收入储物袋。

片刻之后，五道灵光自百草园上空接连腾空，划破层层云雾，顺着云梦山蜿蜒山道，朝着后山幽深的栖云岭疾驰而去。

栖云岭常年云雾缭绕，山林幽深，低矮灌木丛遍地丛生，土层松软潮湿，正是雪云狐最喜欢栖身游走的地界。山风卷着林间草木的腥甜，云雾在山谷之间缓缓流动，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奎焕寻了一处三面环山，只留一道窄隘出口的洼地，取出储物袋中那一套残缺的五行迷踪阵旗。五人分工，着手布设困兽大阵。

奎焕与孙火奔走在洼地四周，将阵旗一一插入泥土，勾勒阵法的边界轮廓。韩立与梁兰半蹲在地，指尖掐算阵眼方位，不断微调阵旗之上流转的灵力，避免阵力出现破绽。

赵嫣然手握长剑，脚步轻缓游走在洼地外围林木之间。一方面排查周遭山林动静，提防有别的凶物被灵药香气吸引过来。

半柱香过后，五行迷踪阵布设完毕。

一块平整青石台摆在阵法正中央，那块药力浓郁的百年黄精静静放置其上。甜润馥郁的药香随风漫开，一丝丝一缕缕，飘散向密林深处。

五人分散隐身在四周茂密灌木丛之后，屏住呼吸，收敛全部气息，静静等候猎物上钩。

林间只有风吹枝叶簌簌轻响，云雾缓缓流动。

约莫半刻钟，一道雪白轻巧的身影，自白茫茫云雾之间窜了出来。

一头成年雪云狐，四爪莹白，一双眼眸泛着淡淡的冰蓝微光，鼻尖不停翕动，循着黄精的香气缓步靠近洼地。它灵智不俗，走到阵口位置，脚步顿住，抬眼环顾四周山林，耳尖轻轻抖动，似是已经嗅到潜藏的凶险。可百年黄精的药力太过诱人，几番犹豫之后，终究抵挡不住诱惑，低俯身躯，小步踏入阵中，低头小口啃咬青石台上的灵药。

就在它牙齿触碰到黄精的那一刹那！

四面阵旗金光大盛，一层淡金色光幕轰然合拢，将雪云狐牢牢封锁在阵法中央。

雪云狐受惊，四蹄蹬踏地面，疯狂冲撞光幕。五行迷踪阵灵光一阵阵剧烈震颤，光幕泛起层层涟漪，却始终不曾裂开一丝缝隙。几番冲撞无果，雪白狐身猛地一软，四肢摊开，倒在青石台上，双目闭合，呼吸微弱，看上去如同中毒昏厥，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孙火见状大喜，心中戒备尽数放下，撤去阵法，脚下发力便从灌木丛冲出去。奎焕紧随其后，迈步跟上。

韩立眉头紧锁，神识死死锁定地上的白狐，指节微微收紧。梁兰藏在树丛之后，目光沉沉落向狐身，睫羽轻轻垂落，缄默不语。

果不其然。

孙火弯腰，手掌刚刚快要触碰到狐毛，那原本僵死在地的雪云狐骤然睁开冰蓝色双眼，尖牙寒光一闪，狠狠咬向孙火手腕。

“啊！”

钻心剧痛传来，孙火痛呼出声，下意识猛地甩手。雪云狐借这一股力道纵身跃起，白光一闪，身躯钻入土层，施展土遁之术，瞬息消失不见。

“跑了！”奎焕又惊又怒，立刻催动法器向前急追。

孙火手腕皮肉被咬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脸色难看，紧随其后。赵嫣然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白影，长剑接连劈向地面几处土层凸起，剑光入地，激起片片泥土飞溅，想要逼迫土遁中的狐妖现身。但雪云狐遁术精妙，早已钻向山壁深处。

五人循着地面残留的淡淡白色灵光一路追赶，不多时，来到一面巨大山壁之前。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处黑沉沉的石室入口，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洞口，但凡有神识向外探去，都会被无形力量直接反弹回来。

奎焕抬手，一道赤红火球术轰向石壁。火光撞在岩壁之上，瞬间消融，连半点焦痕都未曾留下。孙火接连试了数门低阶术法，金刃、风刃尽数落在石壁，同样石沉大海，不起波澜。赵嫣然挥出数道锋利剑气，亦是被这层禁制消解一空。

几人站在石室洞口，束手无策。

“这石室禁制诡异，寻常术法、神识皆无法侵入。我们无人通晓土遁之术，贸然闯进去，吉凶难料。”奎焕打量着石壁，眉头紧紧皱起。

孙火一边取出疗伤药膏敷住手腕伤口，心中满是不甘：“到手的猎物飞了，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现场陷入短暂沉默。

韩立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一件狼首玉如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会一些土遁术，由我独自进入石室，将雪云狐引出。你们守在洞口，一旦狐妖冲出，诸位立刻将其困住。”

话音刚落，赵嫣然立刻上前半步，长剑握在手中，神色凝重，眸色沉沉望向漆黑洞口：“韩师兄，石室之内虚实难测，不如我们数人一同入内，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韩立轻轻摇头：“石室内部禁制古怪，进去的人越多，变数便越大。诸位守在外边，便是最大稳妥。”

梁兰心中清楚，石室之中尸魈、银月的机缘，这段机缘于韩立至关重要。她面上维持温婉沉静，轻轻颔首附和：“韩师兄心思缜密，行事向来稳妥。我们在外牢牢守住入口，绝不让妖兽借机逃脱。”

众人对石壁禁制皆毫无对策，也只能就此作罢，退到洞口一侧，紧握长剑，凝神戒备。

韩立微微颔首，口中念诵晦涩土遁咒文，在石壁底部开出一条泥土通道。韩立身形一晃，顺着通道钻入石室。身后山壁裂缝缓缓闭合，将石室内外彻底隔绝。

石室内部昏暗无光，四壁全是吸灵黑石构筑。一切法宝、术法灵力踏入此地，便会被石壁消解殆尽，唯独韩立手中的狼首玉如意不受禁制约束，依旧流淌淡淡的黄光。

石室中央石台之上，一名右臂残缺的黑衣少妇静静盘坐，怀中抱着那只逃进来的雪云狐，周身看不出半分灵力波动，模样看上去柔弱凄苦。见孤身入内的韩立，她当即摆出受尽磨难的凄惨姿态，诉说自身修炼出岔、困在此地百年的境遇，又以灵眼之玉作酬，恳请韩立开启石台那只封存神魂的玉盒。

韩立素来谨慎，面上似有几分动容，心底却时刻提防。伸手去拿玉盒的瞬间，敏锐察觉到盒上符箓对眼前黑衣少妇有着极强的克制之力，瞬间看破对方夺舍的阴谋。

诡计败露，尸魈不再伪装，周身翻涌滚滚漆黑阴邪煞气，直扑韩立而来。阴魂之力侵入经脉，韩立瞬间气血翻腾，身受重创，命悬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袖中的狼首玉如意骤然爆发出刺目银白色光华。一道银发银眸的清冷女子元神自如意之内冲杀而出，周身萦绕月华妖气，正是器灵银月。

银月天生克制阴魂尸气，元神一展，施展出灵魂吞噬神通，一口吞掉依附雪云狐身上的尸魈分魂。紧接着元神一闪，径直钻入雪云狐肉身，彻底夺舍，化作一头皮毛泛着淡淡银辉的灵狐。

尸魈的主魂被牢牢封禁在玉盒之中，失去分魂辅助，再无作乱的本钱，被韩立借玉如意镇压在石台角落，留待日后慢慢处置炼化。

石室之内，韩立与化作银狐的银月低声交谈，彼此达成约定。银月暂且藏身在狐躯之内，跟着韩立出去交差，待到众人分头散开，再寻机会脱身，回归狼首玉如意。

商议完毕，韩立抱起安安静静的银白雪云狐，催动土遁术再次破开石壁，重新出现在石室洞口之外。

守在外边的四人见韩立平安归来，怀里还抱着目标妖兽，齐齐松了一口气。

奎焕快步上前，脸上难掩喜色：“韩师弟果然了得，竟真将这狡狐擒住。”

孙火也忘了手腕的伤痛，连忙凑上前，伸手便打算接过狐狸：“太好了，皮毛完好无损，定能卖个好价钱。”

赵嫣然目光细细扫过那只雪云狐，眉梢微蹙，能隐约感觉妖兽的气息与方才追捕之时略有出入，却无从分辨根由，并未多言。

韩立将银月所化雪云狐递到孙火手中，语气郑重叮嘱：“此狐灵性极高，兽袋务必锁紧，万万不可让它寻机遁逃。”

“晓得晓得。”孙火连声应下，取出厚实兽袋，把雪云狐装进去，死死扎紧袋口握在手里。

众人收回散落各处的阵旗，一同催动飞行法器，向着云梦山脚坊市折返。

抵达坊市入口，便要分头行事。奎焕与孙火打算直接去往坊市妖兽商行，把雪云狐出手换取灵石。梁兰、韩立、赵嫣然三人，则先返回落云宗。

彼此简单道别，奎焕孙火拎着兽袋，转身走入坊市熙熙攘攘的长街。梁兰三人调转法器，朝着高耸入云的云梦山门飞去。

才飞出百丈有余，坊市街巷深处掠过一缕极淡银白流光。雪云狐挣脱兽袋束缚，化作一道微光，穿过林间缝隙追上韩立，一闪钻入他袖中的狼首玉如意，器灵银月悄无声息回归法宝之内。

梁兰眸光微动，捕捉到那一闪即逝的银芒，神色却依旧平和。

“今日虽多波折，终究是捕获目标，也算不虚此行。”梁兰侧过身，轻声开口。

韩立神色平静，不见方才石室之内生死恶斗的痕迹，顿了顿，出言告诫：“那处石室禁制诡异，阴邪之气浓重，往后切莫单独靠近那一片山壁裂缝，恐招祸事。”

赵嫣然听闻此言，神魂深处，体内情蛊被方才那一缕飘散出来的尸煞阴气轻轻撩动，传来一阵细密针扎般的刺痛。她肩头几不可察一颤，飞快压下面上一闪而过的苍白。韩立不自觉地向赵嫣然望了一眼。

梁兰也应声：“记下了。”

三人并肩驾驭法器，穿行在漫卷流动的云海之间，山风裹挟百草清香扑面而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赵嫣然需要即刻回转古剑门，若是在外耽搁过久，极易落人口实，引来杨师兄的追问。她停下脚下飞刃，回头看向梁兰，二人隔着数丈云海遥遥对望。

“我先回古剑门。往后传音符联络。”

“表姐万事小心。”梁兰低声叮嘱。

赵嫣然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催动飞刃，化作一道月白流光，向着古剑门主峰的方向疾驰远去，很快消融在远山云雾之中。

梁兰与韩立继续调转方向，往天泉峰百草园而归。

梁兰和韩立简单道别，梁兰独自走到药园边上，屈膝蹲下身。指尖流转柔和木灵气，轻轻抚过娇嫩灵草。远处落云宗的晚钟悠悠响起，钟声层层回荡，漫过一座座云峰。

仙历五年的夏日还很长，距离云梦山三派联合试炼，尚有大半年光阴。重重风波尚未落定，更大的风浪，已然在云海群山之间悄然酝酿。

第十五章蛊扰闺房逢异手，毒消玉体复清魂

古剑门姚峰闭关洞府内，姚峰闭关苦修，一心打磨功法冲击筑基中期，除却洞府之内流转的淡淡灵光，整座山头再无他半分踪迹。半年时光，时间来到仙历五年夏，没了姚峰刻意催动搅扰神魂，扎根赵嫣然识海深处的情蛊沉寂大半，往日撕咬神魂的酷刑不复重演，可这阴毒蛊虫并未就此消亡，依旧蛰伏在血肉识海缝隙。一月一两次，蛊毒苏醒作乱，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劫数，避无可避。

从前蛊毒发作，姚峰运用他的双修法门暂时镇压。如今姚峰闭关石门紧锁，且赵嫣然心中早已生出决绝，再也不愿低眉折腰，叩求那个毁了自己半生的男人施以援手。头几次蛊毒来袭之时，她便将自己锁在居所寝房之内，关门落闩，不召任何人靠近，孤身硬扛那蚀骨噬魂的折磨。

每一回发作，浑身经脉都似有万千细虫钻爬啃噬，神魂一阵阵翻涌震颤，冷汗浸透整床被褥。她手握锋利短匕，以肉身撕裂的灼痛，勉强对冲蛊毒带来的神魂迷乱，熬到蛊毒周期缓缓退去。

这一日坊市，赵嫣然下山采买丹草药材，，孤身离开古剑门。她本打算采买完毕便立刻折返山门，谁料行至半道，体内气血骤然翻涌，蛰伏的情蛊毫无预兆提前发作。

一股燥热邪意自丹田猛地升腾而起，顺着经脉四肢百骸飞速蔓延。神魂瞬间开始恍惚迷离，周遭行人往来的喧嚣声响，听在耳中都变得虚浮扭曲。她心头骤惊，此地乃是坊市通衢，人来人往修士凡人络绎不绝，若是蛊毒彻底失控，她便会当场神智沦丧，沦为众人眼前人尽可辱的模样。

惊惶之下，她咬紧牙关，调动全部残存灵力死死压制蛊毒躁动，身形踉跄，强撑着驭起飞刃，拼尽一身力气，一路跌跌撞撞赶往最近的落云宗去寻梁兰。

飞刃掠过云海，阵阵眩晕一阵阵袭来，身躯险些从飞行法器之上坠落。好不容易踏上天泉峰的青石台，她浑身力气已经耗去大半，勉强寻到梁兰居住的木屋，推门而入的一刻，鬓边发丝尽数被冷汗浸透。

“表妹。”

梁兰正在屋内整理晾晒好的灵草，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搀扶。明清灵目悄然运转，清清楚楚看见赵嫣然识海之内，蛰伏躁动、蠢蠢欲动的情蛊正在不停窜动，散发出一阵阵灰黑阴毒的蛊息。

“蛊毒又发作了？”梁兰压低声音，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头。

赵嫣然呼吸粗重，额上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指尖死死攥紧梁兰的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音：“提前发作……方才在坊市险些压制不住。我不想回古剑门，想借你的屋子，在此硬扛过这一轮蛊潮。你守在门外，切莫让旁人贸然闯入。倘若我屋内传出异样动静，也不要进来，只在外边阻拦便好。”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赵嫣然眼底藏着深深的后怕。方才在坊市街头那一瞬间的失控，让她真切见识到情蛊何等可怖，一旦当众失了神智，作出什么荒唐举动来，她这一生所有尊严便会彻底碾作尘土。

梁兰点头，伸手将她搀扶至里间床榻躺下，取过薄被盖在她颤抖的身躯之上。“你安心在此撑住，我守在外边，任何人，我都不会放进来。”

安顿完毕，梁兰走出内室，将内外之间的布帘轻轻落下。指尖掐动简单的术诀，数道淡白色微光悄无声息沿着房梁、木柱流转，一道低阶隔音禁制缓缓成型，笼罩住整间内室。

此禁制只阻隔声音流转，并不隔绝神识探查。寻常练气修士隔着布帘，再也听不见内室半分声响。做完布置，梁兰才回到外堂等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外传来脚步声。韩立、奎焕、孙火三人相约，照旧过来百草园寻梁兰聚会闲谈。

韩立走在后面，离木屋尚有数丈之时，神识漫开，便隐约捕捉到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心中了然，这是一道低阶隔音禁制。禁制粗浅，拦不住他的神识，却足够挡住奎焕、孙火这类同阶修士的耳力。

铜制门环轻叩木门。梁兰抬手将门打开。

“陈师妹，今日得闲，特来叨扰。”奎焕爽朗的声音随之响起。孙火跟在一旁，目光下意识扫过院落，韩立静立在后，神色沉静淡然。

“几位师兄请进。”梁兰侧身将三人迎入院中。

里间布帘之内，赵嫣然看见有来客，蛊毒之劲稍缓强撑着几分清明，扶着木柱缓步走了出来。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是强打起精神，对着三人微微欠身行礼。

“见过奎师兄，孙师兄，韩师兄。”

奎焕见她气色极差，眉宇间满是倦怠，不由得关切发问：“赵仙子面色如此难看，可是身体有恙？”

“无妨，不过旧疾偶尔反复，稍稍休养片刻便可。”赵嫣然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话音才落，体内蛊毒猛地再度翻涌上来，一股眩晕席卷脑海，身子一晃，险些当场栽倒。

梁兰眼疾手快，跨步上前稳稳将她胳膊扶住。

“表姐身子实在不适，先回内室歇息。诸位师兄，还望稍候片刻。”

话音落下，梁兰半扶半搀，将赵嫣然重新送回里间床榻，厚重布帘本就隔绝视线，加之方才布下的隔音禁制已然稳固，屋内一切响动尽数被锁在房内。自己转身回到院落，面上维持平静，陪着三人闲谈，心神却大半牵记着帘幕之后。

奎焕还想开口问几句内室情况，侧耳细听，屋中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动静，便也作罢。

韩立面色一怔，略一沉吟，神色不动，淡淡开口：“我忽记起，方才过来路上，望见有一味炼制低阶固元丹的药草，长在外边悬崖山道石上，我去采回片刻便回。”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回话，韩立便迈步走出木屋。

梁兰运转明清灵目看见韩立行至院外僻静的树丛阴影之下，四下确认无人窥伺，指尖灵光微闪，唤出袖中的狼首玉如意。玉如意表面流转一层淡淡的银白月华，器灵银月的元神自法宝之内悠悠浮显半分，虚浮的银白身影悬浮在韩立身前。

【银月：又要我替你做幌子？方才听屋内奎焕、孙火二人言语，还在念叨栖云岭那一头雪云狐，亏得我脱身跑得快，不然那两个莽汉，非要把我剥皮卖了换灵石不可。】

韩立神识沉静传回：【不过短暂幻化我的形貌，替我拖住厅堂两人。内室女子受情蛊噬魂，再硬扛下去神魂必遭重创，我要入内尝试拔除蛊虫。这屋子布下隔音禁制，旁人听不见动静，正好行事。】

【银月：情蛊？此等阴毒秘蛊，便是不少结丹修士都不愿轻易触碰，你倒敢揽这桩麻烦。】

韩立神识淡淡回应：【机缘巧合，你在外切莫露出破绽，莫叫那孙火奎焕和陈师妹瞧出蛛丝马迹。】

银月那道虚幻银白元神微微一动【好，切记速去速回，我幻化之躯撑得太久，气息难免出现纰漏。】

话音落，银月元神灵光一晃，衣袍、身形、眉眼神色尽数化作韩立的模样，连周身流转的练气修士灵气波动，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假韩立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转身，重新朝着木屋厅堂走回去，神态举止，就连说话的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布帘之外这一番动静，尽数落入梁兰眼底。

梁兰心中微微一震，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攥衣袖。转瞬便冷静下来，回想过往与韩立相处的点滴，再联想到赵嫣然此刻生死煎熬的处境，瞬间便猜到他的用意。韩立必然是打算出手相助，拔除那枚害人的情蛊。此事应当不愿被旁人知晓。梁兰心念已定，垂下眼眸，装作一无所觉，面上不露半分异样神色，继续陪着奎焕孙火闲谈，不去戳破眼前的伪装。

真正的韩立，借着银月吸引众人目光的空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绕至木屋后侧，推开一道狭小后窗，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翻入内室。隔音禁制只锁声息，并不阻拦修士出入。

踏入内室，韩立指尖轻捻，一层近乎无形的神识禁制悄然铺开，笼罩整张床榻四周。这一层禁制专门阻隔外来神识探查，寻常修士的神识扫来，只会看见一片模糊空白，察觉不到榻上斗法除蛊的异象。只是他不知，梁兰身负“加强版”通玉凤髓，天生对一切灵力、神识屏障视若无物，这道禁制于她形同虚设，屋内一举一动，依旧尽数落在她感知之中。

里间光线偏暗，窗纸滤过白日的天光，朦朦胧胧。床榻之上，赵嫣然正被蛊毒反复折磨。情蛊的力量不断侵蚀识海，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混沌，眼前人影轮廓一片朦胧，根本辨不清来人的样貌。有人进屋，赵嫣然的神识探查扫向对方，却如同撞在一堵厚重的无形壁垒之上，完全窥探不到对方修为深浅。

赵嫣然心头大骇，残存的理智让她强撑着几分清明，气息凌乱，声音微弱颤抖，低声发问：“你……你是何人？是哪位前辈？”

韩立立在床榻边，一身灰布杂役道袍，神色冷淡，声音压得极低，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我可以帮你，彻底除去你体内情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赵嫣然混乱的心神之中。

情蛊！这埋在她血肉神魂之中，日夜折磨自己，将她拖入无边地狱的祸根。她无数个日夜做梦，都盼着能够彻底拔除。可她清清楚楚知晓情蛊的苛刻规则。

她喘着粗气，睫毛不住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艰难开口问道：“前辈……难道你是元婴修士？这情蛊歹毒无比，唯有下蛊之人亲自出手方能化解，若非修为远远凌驾下蛊者之上，根本没有机会将蛊虫从识海剥离。”

韩立并不接她的猜测，避开这个问题，淡淡下达指令：“放开你的识海壁垒，容许我的神识进入你的躯体。”

赵嫣然浑身猛地一颤，残存的理智让她本能生出警惕。放开识海，一旦对方心存歹念，便可轻易篡改记忆，夺舍神魂，自己将再无半分反抗余地。

“什么？”她失声轻喃，眼神愈发迷离，蛊毒的燥热一阵阵冲击心神。床榻上的赵嫣然，此刻早已被情蛊折磨得濒临崩溃。囚笼般的宗门，姚峰的折辱，情蛊啃噬，每一回发作生不如死的煎熬，积压在心底。只要能够彻底摆脱这地狱一般的蛊虫枷锁，别的代价，她已经全然不在乎。

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淌落在枕褥之上，眼神涣散，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只要能够帮我摆脱情蛊，无论前辈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应允。”

话音刚落，体内情蛊又是一阵剧烈翻腾。那股足以令人丧失理智的邪意力量，汹涌席卷全身。赵嫣然的意识正在飞速滑向混沌的边缘，视线之中床前对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

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驱使她断续发问，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前辈……你为何要出手帮我？”

韩立垂眸看向床榻之上饱受煎熬的女子，缓缓答道：“有人不愿见你长久受此蛊毒煎熬，你本是天灵根的修行天才，就此沉沦在蛊毒之下，着实太过可惜。今日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晓。”

“我……我应允。”

赵嫣然拼尽最后一丝神智，识海的防御壁垒缓缓撤开一道缺口。

就在识海门户敞开的一瞬间，韩立双目微阖，磅礴却又极度收敛的神识，如同一条静悄悄的长河，顺着缺口，缓缓侵入赵嫣然的肉身识海。

守在外堂的梁兰，一颗心高高悬起。隔音禁制隔绝声响，韩立新布下的神识屏障拦得住旁人，唯独拦不住身负通玉凤髓的她。她隔着布帘，清晰感知到内室之中两股神识剧烈碰撞纠缠。指尖紧紧攥在一起，心底满是担忧。既盼着韩立能够一举根除蛊虫，又生怕情蛊拼死反噬，伤到赵嫣然神魂。

内室深处。

潜藏在识海缝隙的情蛊，瞬间便察觉到外来神识侵入的巨大危险。那一只细小、通体灰黑的蛊虫，骤然惊慌失措，在赵嫣然经脉、识海之间四处逃窜，东躲西串，不断变换藏身位置，想要躲开韩立神识的搜捕。

韩立神识细密如网，一寸一寸，顺着经脉脉络仔细追索，不留给蛊虫半分隐匿空间。

蛊虫惊慌逃窜，一路躲避，几番辗转，最终慌不择路，游走到赵嫣然胸口膻中穴附近的经脉之中。

就是此刻！

韩立双目骤然睁开，右手灵力汇聚于掌心，不做半分迟疑，隔着薄薄一层被褥，重重朝着赵嫣然胸口一拍！

“嘭！”

一股精纯霸道的灵力顺着掌势轰入躯体，精准锁定藏匿在此处的情蛊。

“噗——！！”

赵嫣然身躯猛地剧烈弓起，喉头一甜，一大口滚烫猩红的鲜血喷吐而出，洒落在床前地面，鲜血之中，躺着一只已经彻底僵死、再无半分生机的细小黑色虫尸。

除掉蛊虫本体，韩立没有就此收手。神识依旧没有收回，继续在赵嫣然识海、周身大小经脉细细来回搜寻数遍，确认没有蛊虫虫卵、残魂碎片遗留，彻底断绝复发隐患，才缓缓收回自己侵入识海的神识。

失去情蛊的持续啃噬折磨，巨大的脱力瞬间淹没赵嫣然。她眼皮沉重无比，来不及多说半个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此昏死在床榻之上。

韩立探手，取出一枚莹润的青色疗伤丹药，捏开赵嫣然牙关，将丹药送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温润药力缓缓流淌周身，修复方才灵力冲击造成的脏腑、识海损伤。随后他袖袍一挥，一股清风卷起地面那滩染着蛊虫尸体的血迹，连同虫尸一并消弭干净。床榻之上凌乱被褥稍稍整理，抹去方才搏杀除蛊的痕迹。

诸事妥当，韩立抬手，将方才布下的那一层神识探查禁制散去。做完这一切，屋内看不出方才惊心动魄的半分痕迹。韩立身形一晃，再度从后窗悄然退了出去。

重返方才那片树丛阴影，狼首玉如意静静悬浮半空。银月幻化出的假韩立也抽身从木屋方向掠回，与真正的韩立相对而立。

韩立神识平静回传：【此番辛苦你。幻化之时，可曾有人起疑？】

【银月：你那陈师妹目光实在锐利，方才有一瞬我气息险些不稳，她似是扫了我一眼，不过并未当众点破。至于奎焕、孙火两个，满脑子都是妖兽灵石，半分破绽都未曾察觉。】

韩立微微颔首，指尖轻捻，一道微弱月华灵光渡入玉如意，银月：【我便回归如意沉睡，你自行回去，莫要露出首尾。】

话音落下，银月那道银白流光一闪，彻底缩回狼首玉如意之内，法宝重新收敛光华，静静落回韩立的袖中。

整理好衣袍，韩立神色恢复平日的沉静，慢悠悠顺着山道，迈步向着木屋厅堂走回去，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出去捡拾遗失的药草。

厅堂之内，奎焕与孙火从头到尾端坐闲谈，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屋内发生的惊天变故。隔音禁制依旧笼罩内室，听不到一丝动静。

梁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大石终于悄然落地，心底暗暗生出一份沉甸甸感激。韩立今日出手，等于将赵嫣然从无尽的地狱之中拖拽出来。她依旧不动声色，脸上维持如常神态，不显露分毫。

韩立归位落座，奎焕又想起之前栖云岭的旧事，不由得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说起来，栖云岭那一头雪云狐，着实叫人耿耿于怀。布下五行迷踪阵，耗费不少阵材，到头来却被它土遁逃掉，忙活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火也跟着叹了口气，揉了揉当初被狐妖咬伤的手腕：“那妖兽太过狡诈，装死蒙骗我等。往后若是再遇上这般灵智颇高的妖兽，万万不能轻易掉以轻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妖兽狩猎，聊到坊市丹药物价，又谈及三派联合试炼临近之后，各宗门弟子之间暗流涌动，厅堂之内说说笑笑，方才那一阵尴尬，早已消散殆尽。

又过约莫一个时辰，布帘之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屋内的赵嫣然缓缓睁开双眼。

情蛊那股蚀骨钻魂的躁动、神魂被异物啃噬的折磨，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虽依旧灵力虚浮、脏腑带着重创过后的钝痛，可压在灵魂之上许久的那一座无形枷锁，已然烟消云散。

但她清楚这件事干系重大，暂时绝不能当众吐露半个字。于是便顺着之前的局面，刻意维持一副刚刚艰难熬过一轮蛊毒发作，身心耗尽气力的虚弱模样，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发出几声微弱的动静。

梁兰听见动静，抬手撤去那一道低阶隔音禁制，掀开布帘一角，迈步走入内室。

赵嫣然抬眼看向她，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赵嫣然眼神微微闪烁，低声虚弱说道：“总算……硬扛过去了，只是身子虚得厉害。”

梁兰心中了然，内心欢喜也不点破，伸手将薄被替她拢好，轻轻点头，语声柔和：“熬过便好，切莫再多劳神，好好静养。”

走出内室，梁兰重新回到院内陪着众人闲谈。她的目光，不动声色掠过一旁神色淡然的韩立，心底沉甸甸存下一份感激。

若是没有韩立今日冒险出手，表姐往后岁岁年年，依旧要在情蛊的地狱之中无尽轮回。

屋外，云梦山的晚风穿过木窗缝隙，缓缓吹进堂屋，卷动案头摆放的灵草枯叶轻轻晃动。远处落云宗的晚钟悠悠传来，钟声层层叠叠，漫过连绵云峰。

悬在赵嫣然头顶数年的生死劫，在这一间简陋木屋之中，悄无声息，已然消解。只是这份秘事，如同埋于尘土之下的璞玉，只能封存在寥寥数人的心底，永不对外人言说。

汉家江湖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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