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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诚相见
昨天 12:061295 浏览综合
“先脱了吧”

心月狐真的走了。
这一回她没在山门外逗留,也没留下什么调侃的话,只拍了拍清宵的肩膀,说了那句"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便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云层里。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门开了,人出来了,可清宵站在门槛内,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像是随时要退回去。她不敢看漂泊者的眼睛。方才隔着一扇门,她还撑得住——有门板挡着,有那点薄薄的体面护着,她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可门一开,光落进来,风也落进来,他那双金色眼睛就在廊下等着她,里面的东西太满、太暖,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无处遁形。
"师尊。"漂泊者站起身来。
清宵别过头,"……茶凉了吧。"
"还热着。"漂泊者说,"弟子一直温着。"
清宵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廊下石凳边坐下。她没接那杯茶,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这样撑着,就能撑住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想问什么,便问吧。"
漂泊者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重新坐回自己位置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
"弟子不问。"他说。
清宵抬起头,有些意外。
"弟子什么都不问。"漂泊者看着她的眼睛,"想问的,方才心剑里都看见了。弟子今日只问一件事——师尊的伤,好些了吗?"
清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好了大半。"
"师尊在骗弟子。"漂泊者的语气依旧温和,"后山那一下,弟子亲眼看见师尊吐了血。方才心剑相连时,弟子也感觉到了——师尊的经脉里,还有一缕没散尽的乱气。"
清宵的手一僵。
"弟子虽然修为尚浅,也看得出那缕乱气在心脉附近。"漂泊者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师尊,让弟子看看。"
"看什么看。"清宵别过头,声音有些发紧,"内伤而已,运功调息几日便好。"
"师尊已经调息了一夜加一日了。"漂泊者说,"若真只是内伤,此刻该好了大半。"
清宵沉默了。
她确实没好。后山机傀自爆那一击撞在她仓促筑起的剑墙上,震伤了心脉。若换平常,她运功三日便可痊愈。可这些日子她心神不宁,心思全乱,真气逆行了几次,反把伤拖得更重。昨夜在门后坐了整宿,经脉里的乱气便一直缠着不走。
"师尊。"漂泊者的声音很轻,"弟子知道师尊不愿示弱。可弟子不是旁人。"
清宵的睫毛颤了一下。
"弟子是师尊的徒弟。"漂泊者继续说,"也是……方才心剑里,把那两百年都看了个清楚的人。师尊在弟子面前,还要端这个架子吗?"
清宵的心口一软。
她垂下眼帘,沉默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夜,月是圆的。
清宵起身进了正房,点起一盏灯。漂泊者跟进去,看见她站在灯下,背对着他,双手搭在腰间衣带上,迟迟没有动。
"师尊。"漂泊者忽然开口,"弟子出去,师尊自己来。"
清宵回过头看他。
灯下,她的脸有些白,唇色也淡,眼睛却亮得厉害。
"不必。"她说,"弟子服的药子,要由人以内力烘过,敷在心口。我自己来不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语气也很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可漂泊者分明看见,她说"心口"两个字时,眼睫垂了下去。
"那……"漂泊者迟疑了一下,"弟子去请山下的人来。"
"山下的人,怎么进得来弦剑峰。"清宵淡淡地说,"何况此事,不便外传。"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响。
清宵先解的是发饰。
她抬手取下了额侧的银簪,那枝簪上绕着云涡纹样,做工极细,是她用了许多年的旧物。簪子一离,挽起的发便松了一绪,顺着肩头垂下来。
她又摘下耳坠。那対耳坠是云涡形的,坠着两粒极小的蓝玉,在灯下映出一层淡淡的青。她将它们放在桌上,碰出一声极轻的响。
最后,她抬手,取下了头顶那对龙角饰。
那对龙角是她的标志,云纹缠着角根,平日里端正地立在她发间,衬得整个人如谪仙临尘。此刻一摘,那一头冰蓝色的长发便彻底散了开来,从发顶一路倾泻,落到腰间,又漫过腰侧,垂落在她身后。
灯光落在那发上,那蓝不是染出来的颜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冰蓝,灯影过处,便漾出一层流动的光,像是融了一半的雪水。
漂泊者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
他忽然想起初上山那日,她在老梅下抚琴,蓝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位师尊清冷得不像活人,如今才知道,那点清冷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看什么。"
清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
"弟子在看师尊。"漂泊者说。
"……有什么好看的。"
漂泊者没有答。
清宵的手在衣带上停了很久,终于慢慢解开了第一个结。
月白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里面是素白的中衣,领口交叠,衣带束得极紧。中衣的料子极薄,是那种半透的软纱,腰侧一段更是清透如水,隐约可见其下的线条。领口与肩头处,绣着几枝淡粉的桃花,针脚细密,是整件素白衣衫上唯一的颜色。
清宵转过身来,背对着窗,面向灯火,将中衣一根根解下。
灯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肩不算宽,线条却极干净。从颈侧一路斜下,锁骨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白得近乎带着一点青。额间那一点淡蓝的花钿在灯下泛着微光,衬着散落的冰蓝长发,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未干的水墨里走出来的。
而她的心口。
那里有一道剑痕。
不深,也不长,约莫三寸,从锁骨下方斜斜地划下来,落在心口偏左的地方。伤痕已经结了淡淡的痂,可周围却有一圈青紫的瘀,那是震伤之后,经脉乱气淤积所致。那道痕极瘦,极直,像是当年那一剑并不曾犹豫。
漂泊者的呼吸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伤。他这一路见惯了血,见惯了自己身上的疤,一道三寸的剑痕算不得什么。
他滞住,是因为那道剑痕的形状。
那是一道极规则的、斜斜的、带着弧度的剑痕。
他见过这道痕。
不是在这世上的哪一处战场,而是在一个更深的、说不清的地方。
"看够了吗。"清宵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漂泊者回过神来,"……弟子去取药。"
他转身去柜中取药,手却有些不听使唤。他背对着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药是清宵自己配的,一小罐淡青色的膏子,气味清苦。
漂泊者用掌心烘了一会儿,膏子便化开了,变得温热而柔润。
"师尊。"他转过身来,"弟子要上手了。"
清宵闭了闭眼,"嗯。"
漂泊者将药膏小心地敷上那道剑痕。
膏子触到瘀青的地方,清宵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咬着唇,一声不吭。他的动作便更轻了些,一手托着她的肘,一手将药膏薄薄地抹开,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片薄冰。
灯影摇曳,屋子里只有药膏的清苦气味。
过了一会儿,清宵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不问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弟子知道。"漂泊者说,"是后山那一下。"
"不是。"清宵说,"这道痕,比那一下早得多。"
漂泊者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两百年前,云渊之役留下的。"清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渊城那一战,我身上被残象划了三道口子。这道最深,在最要命的地方。是……那个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亲手替我止了血。"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他那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别死。'"
漂泊者的手在她心口停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他在乎你。"
"他不在乎。"清宵的声音忽然有一点涩,"他救了整个战场的人。谁快死了,他就救谁。我只是其中一个。"
"他后来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漂泊者抬起头看她。
灯光落在清宵脸上,她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此刻在灯下显得格外深,像是沉着一池化不开的夜色。
"师尊。"漂泊者说,"那句话,弟子替他补上。"
清宵抬起头,撞进他金色的眼睛里。
"别死。"漂泊者说,"也别一个人撑着。往后的伤,弟子替你敷。往后的战,弟子陪着你打。"
清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别过头,声音有些发哑,"……药凉了。"
漂泊者低头,重新起手,把剩下的药膏敷好。
药敷完,清宵将中衣重新穿起,一层层理好,只是外袍搭在肩头没有系。那头冰蓝的长发散在她背后,她也不去挽,只是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还跪着的漂泊者,忽然说:"你过来。"
漂泊者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师尊?"
清宵伸出手,按在他后心。
她的指尖在他背上停了一瞬。
"你这里,有旧伤。"她的声音淡淡的,"散着,没有收。若要真修上去,这道伤会拦住你。"
漂泊者转过身去,"弟子……不知道有。"
"你自己看不见。"清宵说,"转过身来,脱了。"
漂泊者的动作停了。
清宵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替你温过了心口。你也替我温一回。"
漂泊者看着她,过了半晌,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
"原来师尊是记着这个。"他说着,转过身,解下外袍,褪了上衣。
灯火之下,他的背露了出来。
那背不算宽阔,却也不算瘦弱,是练过剑、也走过长路的人的身形。
而在他左肩胛骨下方,果然有一道旧痕。
不深,却长。
最长的那条斜斜地横过来,与清宵心口那道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清宵的手指按上去,停了停。
"这道痕。"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这半年的。"
"弟子不知道。"
"它比弟子记得的所有事都老。"
"它在你身上,也许有几百年了。"
她指尖在那道痕上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他在这世上的伤,是更早的,甚至比云渊之役更早的。那时候他还没掉到这世上来,那时候她还只是个被人从废墟里拉起来的村女,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两百年后回到她身边,还带着那道痕。
药敷完,她替他拉好衣袍。
漂泊者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去。
她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不是伤,是一道刻痕,形状像一枚钉在心上的旧印,淡得几乎要与肌肤融在一处。
"这是……"他抬眼看她。
"声痕。"清宵抽回手,语气淡淡的,"化神境的修士身上都有。"
"师尊为何要刻在掌上?"
清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只手负到身后,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进来。月色洒进屋里,落了她满肩,也落在她那头散开的冰蓝长发上,那颜色在月下比在灯下更淡,几乎要薄成一缕雾。
"因为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谁。"她说。
"我住在这里,守着玄方。但世人只当我是个从旁门来的挂名司骑。"她停了停,"我若露出太高的修为,会引来多余的注目。所以我把声痕刻在掌上,平日里收着,用时才放。这枚印,藏了两百年。"
漂泊者看着她的掌心,一时无言。
两百年的修为,两百年的清名,两百年的等待,都收在这一枚掌心的旧印里。
"沧溟。"他忽然开口。
清宵回过头。
"弟子想给师尊一个名字。"他说,"这三个字不写在纸上,不说给旁人听,只弟子自己心里存着。"
清宵看着他,紫眸在月下微微一动。
过了很久,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弟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往后别掉进这样的战场里了。"
"若真掉了进去,"漂泊者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弟子会记得,有人在弦剑峰等着。"
"……不是师姐。"清宵别过头。
"那是什么?"
清宵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着漂泊者。
灯光和月光一起落在她脸上,散开的冰蓝长发垂到腰际,额间那点淡蓝花钿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水光,却亮得出奇。
"两百年前,我在云陵谷。"她说,"那时候我被残象潮淹没,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天上响了一声龙吟,有个人从云里落下来,把残象劈开一条血路。他很凶,一句话也不多,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就说了两个字——'别死'。"
她的声音顿了顿。
"我就记住了那两个字。记了两百年。"
"后来我捡到一本剑谱。我以为他死了。我把剑谱练了两百年。我守在这座山上,守了两百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两百年后,你从山下上来,穿着件半旧的青衫,问我'可是清宵司骑'。"
"我那时候就想——"
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夜色很静。
风从窗子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一晃。
漂泊者看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没有抱她。只是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低头看她。
"清宵。"他说。
清宵没有纠正他。
"我忘了两百年。"漂泊者说,"我只记得很浅的东西。可有一点,我从来没有忘——"
"我一直在找一个蓝色的背影。"
"我在今州找,在荒野里找,在这座山上找。我不知道我在找谁。可我一直在找。"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在找你。"
清宵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按在那道旧痕上。
"这里,"她说,"空了整两百年。"
漂泊者走过去,把她按在心口的手拿下来,握进自己掌心里。
她的掌心很凉,那枚旧印贴着他的掌纹。
然后,他把这具两百年都没有被人碰过、连自己都不肯示弱的身子,轻轻地、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窗外,月是圆的。
老梅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
清宵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别死。"
漂泊者的手臂收紧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我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