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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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

　　平安镇沉入梦乡，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李长瑛没有点灯。她在自己的小屋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沉默地换上一身紧束的夜行衣。

　　衣物是深灰色的粗布，几乎不反光，仔细遮掩住少女的曲线，行动时也不会发出丝毫声响。再用一根黑布条将长发紧紧束起，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跳脱，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和一丝被强行压抑、却在眼底深处跳跃的杀意。

　　她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那杆红缨枪的枪杆已被特殊油脂仔细擦拭，确保不会因手汗打滑，枪头雪亮，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又将几枚应急的金钱镖塞入腰带暗囊。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株被她随手放在那里的“千年灵芝”上。

　　“等我回来，再研究你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炖汤。”她在心里默念，像是对潘小莲的承诺，也是对“正常生活”的暂时告别。

　　身影一晃，她已如一片真正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子，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飞燕步施展到极致，在屋脊墙檐间起落，只有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比夜猫更轻灵。

　　夜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模糊的更声。就在这孤寂的疾行中，一个沉郁的声音，忽地在她心底响起——不是师父乾坤那清越的嗓音，而是林教头那带着酒意与无尽沧桑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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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次练枪后的黄昏，林冲罕有地没有立刻让她离开，而是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霞，默然饮尽了碗中浊酒。

　　“长瑛，”他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石摩擦：“你可知，我这一手霸王枪，是在何处练至‘炉火纯青’的？”

　　不等她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些鲜血淋漓的画面。

　　“我曾是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之一，也曾少年得志，鲜衣怒马，自以为枪尖所指，便是人间正道。可后来……”

　　“后来呢？”彼时的李长瑛忍不住追问。

　　“后来？”林冲惨然一笑，“后来被位高权重的‘上官’设计陷害，身陷囹圄，尊严扫地。他们甚至……当着我之面，折辱我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碗，指节青白，碗沿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我忍了。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以为忍辱方能负重，以为总会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我一退再退，直到被刺配远恶军州，铁链加身，滚烫的烙印烙在脸上。”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如同野兽哀嚎：“直至我发配离京那日，我妻……我妻她不堪受辱，就在我眼前的梁上……自缢了！”

　　“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林冲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沉淀了多年仍未散去的赤红。

　　“那时我才明白，什么狗屁隐忍！什么狗屁等待！全都是懦夫的借口！我提着那杆曾以为用来保家卫国的枪，折返回去，一夜之间，将那位‘上官’满门上下，七十三口，杀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喘了口气，像是从血腥的回忆中挣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仇报了，血债血偿了，可然后呢？我妻子能活过来吗？我失去的一切，能回来吗？”

　　“若非昔日几位生死弟兄拼死相护，打通关节，我这颗脑袋，早就挂在汴梁城的旗杆上了。哪还能躲在这‘平安镇’里，苟延残喘，教你这半吊子的枪法？”

　　林冲抬起头，那双惯常严厉甚至有些古板的眼眸，在那一刻竟盈满了李长瑛从未见过的深刻痛楚与彻悟后的清明。他盯着李长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毕生气力，将这句话锤进她心里：

　　“长瑛，你记着。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些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若是为了守护你所爱的人，万不要犹豫，万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无可挽回，才追悔莫及。该出枪时，就要果决！”

　　疾行的身影在连绵的屋瓦上微微一顿。面巾之上，李长瑛的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如雾气遇阳，彻底消散。

　　西门庆的府邸在镇东头，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却也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庸俗。

　　此刻，府门紧闭，只有两盏写着“西门”二字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门前石狮子的影子张牙舞爪。

　　李长瑛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府邸侧面，寻了一处墙边枝叶繁茂的大树，如灵猿般攀援而上，伏在树枝上，静静观察府内动静。院内偶有护院提着灯笼巡逻，步伐松散，眼神惺忪，显然安逸已久，毫无警惕。

　　她看准一个空隙，身形如一道青烟，从树梢滑落，精准掠过高墙，足尖在内墙沿上轻轻一点，便落入府内一座假山的阴影后。动作行云流水，未惊动任何人。

　　根据白日的打听和推断，西门庆这等惜命享乐之人，卧室必然在内院最舒适的位置。她屏息凝神，靠着轻功和阴影的掩护，向内院摸去。

　　在一处格外宽敞、灯火未完全熄灭的院落主卧外，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属于西门庆那令人作呕的嚣张声音，似乎正与另一人交谈。

　　“……那潘小莲迟早是本公子的囊中之物！还有那个小白脸，定要寻个由头，废了他！”西门庆的声音带着得意，显然已将不久前的惊吓抛诸脑后。

　　另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笑道：“西门公子何必急于一时？待我的‘春风一度散’多配制几份，这平安镇上的美人，还不是任由你我采撷？今日那潘小莲，若非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早已得手……”

　　果然有个采花贼！

　　听到这里，李长瑛眼中寒光一闪，不再隐藏，身形骤然从阴影中射出，穿门窗而入！

　　“谁？！”

　　屋内，西门庆半躺在软榻上，一名穿着花哨、腰佩长剑、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坐在桌旁。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愣住。

　　“是…是你？！”西门庆看清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和那杆熟悉的长枪，吓得魂飞魄散，白日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小子找死！”那采花贼反应更快，厉喝一声，手腕一抖，数点淬毒寒星射向李长瑛面门！

　　李长瑛不闪不避，长枪舞动，在身前划出圆融弧线！

　　“叮叮当当！”

　　一阵脆响，所有暗器都被枪杆精准格开，溅射在墙壁桌椅之上，腐蚀出点点白痕。

　　“好俊的枪法！”采花贼瞳孔一缩，心知遇上了硬茬，身形一晃，如泥鳅般滑向窗口，竟欲逃走！

　　“哪里走！”

　　李长瑛岂能让他得逞？天罡步踏出，身形如鬼魅截住去路，长枪如龙，直刺其心口！这一枪含怒而发，快如闪电！

　　采花贼避无可避，尖叫着拔剑，却使的是下三滥招式，攻向李长瑛下盘。

　　“嗤——！”

　　长枪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胸膛！采花贼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张了张嘴，只涌出一股鲜血，噗通倒地气绝。

　　“啊！！别…别杀我！我把家产都给你！女人也给你！饶了我！”西门庆目睹采花贼毙命，彻底崩溃，从软榻上滚下，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李长瑛缓缓抽出长枪，枪尖滴血。她一步步走向西门庆，眼神没有波动，只有冰冷的杀意。

　　“你…你不能杀我！我认识县丞！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西门庆见求饶无用，色厉内荏地嘶吼。

　　李长瑛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巾之上，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出他肮脏的灵魂。

　　“又求饶？”她开口，声音透过布料，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像你这种人，果然只会在临死前摇尾乞怜。”

　　她握枪的手背青筋微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枪尖稳稳指向西门庆的心口，没有丝毫颤抖。

　　“我饶你，倒是容易。”李长瑛的声音陡然转厉，“可那些曾被你残害，那些也曾像你现在这样，向你哭求、哀告，却只换来你变本加厉折辱的可怜人呢？”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模糊而痛苦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其中就有小莲姐苍白虚弱的脸。

　　所有的愤怒与痛惜，在此刻凝聚成无比清晰的杀意。

　　“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

　　话音未落，枪影一闪！

　　“噗嗤！”

　　红缨枪精准刺入西门庆心窝。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瞪，充满恐惧与不甘，随即光芒涣散，软倒在地。

　　屋内瞬间死寂，只剩下血腥味开始弥漫。李长瑛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一股灼热的气流在她胸腔内冲撞，那是大仇得报、戾气尽泄后的酣畅！西门庆临死前惊恐的嘴脸，采花贼伏诛时的绝望，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近乎野蛮的快意。

　　欺负小莲姐的人，都该死！所有威胁，都该被连根拔起！憋屈、愤怒、对小莲姐的心疼，似乎都随着这两条性命的终结而宣泄。

　　她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温热粘稠的血液，那股畅快感如潮水退去，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疲惫悄然取而代之。

　　没有停留，她迅速检查现场，将花间蝶的毒镖刻意散落在西门庆尸体附近，制造出两人搏斗的假象。

　　然后，她不再回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了这座刚刚染血的宅邸。

　　翻回自家院落时，浓重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鼻尖，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杀意已渐渐冷却，化作一丝迷茫，沉淀心底。

　　“回来了。”

　　乾坤负手立于院中，却在李长瑛携着一身夜露与淡淡血腥气翻入院墙的刹那，淡然开口。

　　“师父。”李长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以及一种奇异的松弛。她没有立刻看向乾坤，而是先将那杆红缨枪轻轻倚在墙边。枪尖已然擦拭过，但那股属于生命的铁锈味似乎仍萦绕不散。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仿佛还残留着长枪洞穿血肉时那沉闷的触感。

　　“你没做错。”乾坤目光如炬，似能看穿她强作的镇定，直抵内心翻腾的浪潮。他语气带着认可，但更多的是一种引导。

　　“心存善念，懂得留情是好事。但这份情，只能留给值得的人。”

　　他微顿，语气深沉，将选择的重量交于她：“至于何人算‘值得’……这杆秤，从今往后，需得你自己来掂量。”

　　李长瑛深吸一口气，平复仍在激烈跳动的心脏。然而，当复仇的热血渐冷，现实的冰棱便开始悄然攀附。

　　她做到了。她保护了小莲姐，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清除了威胁。可然后呢？

　　“师父……”她抬起头，脸上满是空落落的迷茫，甚至比动手前更加浓郁，“我就这样…杀了人。”

　　她低声道：“两条人命…西门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官府那边…不会追查么？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麻烦？”

　　手刃仇敌的力气，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抽走，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虚弱。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挥枪向前、快意恩仇的李长瑛，她开始思考这一枪之后，漫长而复杂的余波。

　　“查？”乾坤轻笑，笑声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与不容置疑的把握，如同定海神针稳住她摇晃的心神，“他们自然查不到。因他并非死于你家门前，更非死于你李长瑛之手。”

　　他负手踱了半步，望向西门府邸方向，言语间仿佛亲见现场：“今夜平安镇只发生一事：恶霸西门庆与那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或因分赃不均，或因其他龌龊勾当起了内讧，于私宅内激烈火并，最终双双毙命。”

　　“何来其他凶手？不过一场狗咬狗、黑吃黑的闹剧，尘埃落定罢了。”

　　他的话语驱散了李长瑛大部分的现实忧虑，却无法立刻填满她心中因初次夺走生命而产生的、那份难以言喻的空洞。

　　“好了，此事已了，不必再挂怀。”乾坤摆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平静，“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辰时，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他身形微动，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院落中，不留痕迹。

　　“哎…师父！”李长瑛下意识抬手，却只抓到一把清冷夜风。

　　她望着空荡的院子，小声嘀咕，带着无奈抱怨：“走这么快……您倒是告诉我去哪儿找您老啊……这平安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

　　独自站在原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回味着师父的话语，又抬头望了望潘小莲安睡的房间，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闪过——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法回头。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六章 杀。

第四十六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