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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比武招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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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瑛刚一踏上擂台,那股属于少年人的清冽气息与挺拔如松的身姿,便瞬间攫住了柳如花的全部视线。她心中暗惊——这偏远村镇,竟藏着如此品貌的男子?眉眼虽略显秀气,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尤其那双眼,清亮有神,顾盼间不见寻常男子的浑浊或贪婪。
可还没等她心中那点旖旎念头转完,便听得台上那少年朗声道“对比武招亲并无他想”。柳如花顿觉一股闷气堵在心口。
她何时被人如此直白地“无意”过?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当下也顾不得维持那份刻意营造的柔弱姿态,急忙起身,趋前两步,对着李长瑛的背影便柔声唤道:“这位少侠……”
“?”李长瑛正凝神打量对手,闻声疑惑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柳如花轻移莲步,薄纱后的一双美眸似含秋水,欲语还休:“少侠您…当真不愿参与这招亲之试么?莫非是嫌弃奴家蒲柳之姿,难入少侠法眼……”话音未落,眼圈竟似真的红了几分,声线微微发颤,端的是我见犹怜。
李长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瞬间飘过一行弹幕:“好家伙…原来是个高阶绿茶啊!这演技,这拿捏到位的情绪,这我要是个男子,可不就得当场热血上头,为你拼命?”
她这厢内心吐槽还没完结,武者本能忽地警报大作!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恶风裹挟着沉闷的破空声,已疾袭至身侧!
想也不想,李长瑛腰身猛地一折,使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铁板桥——那根碗口粗的熟铜棍带着“呜”的厉啸,贴着她的鼻尖狠狠砸在擂台木板上!
“轰!”
木屑混合着尘土爆开,坚硬的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你干什么!”李长瑛就势向后连翻两个筋斗,拉开距离,手中红缨枪一抖,瞬间摆出八卦棍法的起手式,枪尖遥指张猛,怒声喝问。
“臭小子!”张猛一张黑脸涨得发紫,尤其是看到柳如花竟主动与这“小白脸”搭话后,更是妒火中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就敢上台充好汉!还敢惹我的如花姑娘垂泪?今日就让你尝尝‘断魂棍’的厉害!”
他怒吼着,双臂肌肉贲张,再次抡圆了铜棍,以更猛烈的势头向李长瑛拦腰扫来:“断魂一击!”
“不是…怎么古代也有这么标准的舔狗模板啊?”李长瑛一边脚步轻挪,以天罡步法巧妙避开棍风,同时手中长枪如灵蛇出洞,枪尖连点,精准地格挡开铜棍的连续猛击,发出“叮叮当当”一串密集脆响,“我看你前面都是废话,最后那句‘我的如花姑娘’才是真心话吧!”
她嘴上不停,手上也丝毫不乱,将张猛势大力沉却略显笨拙的攻势一一化解,显得游刃有余:
“而且,我说这位大哥,比武的流程不是这样的!”她甚至还有余裕提高音量,对着台下观众说道,仿佛在普及武林常识。
“你应该先抱拳敬礼,自报家门——‘在下断魂棍张猛,请赐教!’”
她模仿着江湖口吻,手上枪杆一旋,巧妙荡开一次斜劈。
“然后呢,等我回礼——‘平安镇李长瑛,请!’——那我也得抱拳!”
说话间,她身形如风中柳絮,随着棍风微微摇摆,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重击。
“接着,得等裁判,哦就是那位敲锣的大哥,”她朝台下那干瘦解说员努了努嘴:“喊一声‘比武开始’!”
“最后,咱们再互相交流武艺,点到为止或全力出手那另说。”
“可你看看你!”李长瑛一枪刺出,逼得张猛回棍自救,她趁机拉开半步,枪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语气满是无奈:
“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十六岁的小同志!”
“比武的流程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这番连珠炮似的“比武流程科普”,配合着台上灵动自如的身手,顿时引得台下哄然大笑,议论声四起:
“这小伙子说得在理啊!”
“张猛是急了,怕美人被抢吧?”
“偷袭确实不地道!”
“哈哈,这小子有意思,嘴皮子和功夫一样利索!”
张猛听着台下毫不掩饰的嘲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手中铜棍挥舞得更急更猛,呼呼风响,看似将李长瑛逼得在台上来回闪躲,似乎占了上风。
“小哥哥,小心呀!加油!”柳如花见状,以为李长瑛陷入苦战,心中那点对“被无视”的不忿早被担忧取代,忍不住站起身,捏着帕子连声娇呼助威,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灵活的身影。
“混账!你竟敢……!”听到心中女神居然为这“小白脸”呐喊,张猛理智的那根弦“啪”地断了。狂怒之下,他再也顾不得章法,将全身气力灌注双臂,铜棍高举过顶,整个人如蛮牛般前冲,使出了他压箱底、也是最耗气力的一招——
“力——劈——华——山——!!”
这一棍,毫无花巧,纯以蛮力取胜,棍风之烈,竟将前排观众的衣角都带得扬起!
然而,在李长瑛眼中,这含怒而发、看似威猛无俦的一击,却因心浮气躁而显得笨重迟滞,空门大露。
“哼!来得好!”她眸光陡然锐利如电,一直以游斗闪避为主的姿态骤然一变。足下生根,腰马合一,双手紧握红缨枪中段,不退反进,迎着那劈山之势,将长枪如棍般由下至上猛地撩起!
八卦棍法——翻江倒海!
这一式,并非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以巧破千斤!
“铿——!!!”
枪棍相交,爆发出刺耳的金铁巨响,火星四溅!
张猛只觉双臂剧震,一股磅礴却又带着巧妙旋转的劲力顺着铜棍汹涌传来,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因狂怒而散乱的气息!十指如遭电击,又麻又痛,再也握持不住。
“哐当!”
那根沉重的熟铜棍脱手飞出,高高抛起,又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台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什么?!”张猛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满脸的横肉因惊骇而扭曲,“这小子的力气…不,是巧劲!怎么会?!”
李长瑛的攻势却如行云流水,毫不停歇。撩开铜棍的瞬间,她手腕一抖,红缨枪在她掌心如活物般疾旋半圈,化撩为刺!枪尖寒芒一点,如流星赶月,挟着破风锐响,直取张猛面门!
快!准!狠!
张猛瞳孔骤缩,全身僵硬。扑面而来的枪风刺得他皮肤生疼,那一点寒星在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完了……”万念俱灰,他下意识死死闭上双眼,心中一片冰凉,“行走江湖,刀头舔血,早晚有此一遭……只恨自己技不如人,又冲动鲁莽…罢了!”
预想中头颅被洞穿、血溅五步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片死寂中,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台下骤然收歇、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惊呼。
他颤抖着,迟疑地,睁开一道眼缝。
那点要命的寒芒,稳稳地停在他眉心前半寸之处,纹丝不动。枪杆被一只白皙却稳定的手牢牢握着。
顺着枪杆望去,是那张清秀少年面庞上,一抹干净爽朗、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只见那少年手腕轻巧一收,红缨枪“唰”地一声撤回,在她手中挽了个利落的枪花,随即枪尾顿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上前半步,对着尚在发懵的张猛,抱了抱拳,声音清越,笑意真诚:
“承让了。”
随着李长瑛那声清朗的“承让”落下,台下凝滞了刹那的空气,陡然被点燃!
“好——!!”
“精彩!太他娘的精彩了!”
“年纪轻轻,武艺高强,还懂得手下留情,有宗师气度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喝彩声、掌声、口哨声汇成一片,不少人看向台上那青衫少年的眼神都带上了钦佩。方才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尤其是最后收放自如、点到即止的一枪,着实显出了远超年龄的功底与心性。
“小意思,小意思,诸位过奖了!”李长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抱拳向四方回礼,脸上笑容却很是灿烂,“江湖切磋,互相学习嘛!”
“好小子!”张猛这时也彻底回过神来,他虽面相粗豪,倒也是个输得起的汉子。胡乱抹了把虎口渗出的血,走上前对着李长瑛郑重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惭愧:“是我张猛有眼不识泰山,鲁莽冲动,还偷袭在先,实在对不住小兄弟!今日之败,我心服口服!”
“张猛大哥言重了,”李长瑛连忙还礼,语气诚恳,“你的断魂棍势大力沉,根基扎实,我不过是仗着身法灵巧些,又恰好看出了你心急之下的破绽,侥幸取胜而已。若论真实功力,我还需向张大哥多请教。”
这话说得谦虚而漂亮,既给了对方台阶,又不失风度。张猛听得心中那点芥蒂消散不少,看向李长瑛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只是……他眼角余光瞥向一旁婷婷而立的柳如花,心头终究一涩,叹了口气粗声道:“既然如此……小兄弟武艺人品皆胜于我,这‘江湖一枝花’…合该由你摘得。我张猛…退出!”话说得艰难,却也算干脆。
“别!千万别!”李长瑛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张大哥对柳姑娘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李长瑛还要闯荡江湖,绝非良配。这美人恩,实在是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
先不说她本就是个姑娘家,纯纯无稽之谈。就算真是个少年郎,她志在四方,又岂能在此羁留?
她一边说着,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擂台边缘挪动,目光瞟向自己丢在台下的行囊,心中暗忖:“风紧,扯呼!”
谁料柳如花一双美眸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她,见她眼神飘忽、脚步虚浮,哪里还猜不到她想溜?当即莲步轻移,快走几步,声音又娇又急地唤道:
“这位少侠——!”
李长瑛身形一僵。
只见柳如花已来到近前,仰着那张被面纱遮掩、引人无限遐想的脸庞,眼波盈盈,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柔情与坚定:“少侠方才英姿,已深深印入奴家心房。经过此番比试,奴家……奴家这颗心,已是暗许于君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带着一种戏剧般的宣告意味:“除君之外,奴家此生,再不会将心托付第二个男子。唯有少侠这般武功高强、又仁心侠骨的英雄,才配得上奴家……”
台下看热闹的唯恐天下不乱,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
“噢——!!!”
“厉害啊!真摘花了!”
“江湖一枝花,名花有主啦!”
“恭喜少侠!贺喜少侠!”
“抱得美人归啊!”
“!!!”李长瑛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那点笑意彻底僵住,化作一个大写的尴尬。听着柳如花情意绵绵的话语,感受着她越靠越近带来的、混合着脂粉和汗味的怪异气息,她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柳、柳姑娘!”她慌忙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语速飞快:“万万不可!在下江湖漂泊,前途未卜,实非姑娘良配!姑娘青春正好,应当寻一位如张猛大哥这般稳重可靠、又对你一往情深的汉子才是!在下这便告辞,告辞了!”
说着,她猛地转身,就想去捞自己的行囊开溜。
“郎君且慢!”柳如花岂能让她如愿?竟也顾不得矜持,伸手便想来拉她衣袖。
就在这时!
一阵不知从哪个巷口窜出的穿堂风,猛地刮过擂台,力道不大不小,恰好撩起了柳如花脸上那方轻飘飘的鹅黄面纱——
面纱飞扬而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飘落。
而面纱之下,那张传闻中“江湖一枝花”的“绝色容颜”,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正午的阳光下,暴露在了擂台上下成百上千道目光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台下震天的起哄声、嬉笑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
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张猛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溜圆;刚才喊得最起劲的几个闲汉,脸上的笑容僵住,逐渐转化为难以置信的呆滞;就连那位敲锣的解说员,举着锣锤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李长瑛恰好在此刻回头,想作最后的道别。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与上半张妩媚桃花眼、光洁额头形成惨烈对比的下半张脸——浓密卷曲、几乎连成一片的络腮胡,一张几乎咧到耳根、唇色暗沉的大嘴,坑坑洼洼犹如蜂窝的皮肤,以及……一个塌陷的鼻头,甚至能看见几根倔强探出的、粗黑的鼻毛。
“呕——!!”
台下,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年轻侠客,在看到这极具视觉冲击力和颠覆性的“真容”后,肠胃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弯腰干呕起来。
“卧…卧槽!!!”一声破了音的惊呼不知从谁口中爆出。
“这…这他娘的是易容术还是变脸啊?!”
“商业欺诈!赤裸裸的商业欺诈!!”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
“退票!啊不是…日尼玛,退钱!我们看了什么啊!!”
“张猛…张猛兄……”李长瑛足足呆愣了三四秒,才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同样石化了的张猛,嘴角抽搐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声音干涩:“那个…你、你的口味…还真是…挺…挺别致的哈……”
她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看二位郎才女貌,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天成,佳偶天成啊!”她语无伦次地快速说着,脚下已经运起了飞燕步的心法:“在下就不打扰二位探讨人生大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告辞——!”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完全落下,她的身影已如一道被强弩射出的青烟,“咻”地一下从擂台边缘蹿下,精准地抄起自己的行囊,足尖在某个看客肩头借力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在两侧屋脊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只留下一道残影。
“长瑛郎君——!你别走啊——!”柳如花气得猛地一跺脚,擂台木板都为之震颤。她转头,看向台上唯一还剩下的男性生物——张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打量起张猛壮实的身板,似乎在重新评估——虽然粗犷了点,但……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张猛被她这眼神一扫,顿时如遭雷击,从呆滞中惊醒。巨大的惊恐瞬间淹没了他,什么爱慕之心、江湖面子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妈呀——!”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然后连滚带爬地翻下擂台,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也顾不得那根陪伴多年的熟铜棍还躺在台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与李长瑛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回荡在镇子上空的哀嚎:
“小兄弟!李少侠!你回来——!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等等我——!!!”
柳如花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将就”也化为了不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她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了台下那群尚未从接连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的观众们。
那双曾被无数人称赞的桃花眼,缓缓扫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台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个带着颤抖、压得极低的声音,从人群某个角落传来,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
“都…都还愣着干嘛……”
这句话仿佛解开了定身咒。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同样的颤抖,却更急促:
“三…三十六计……”
更多的人如梦初醒,声音混杂在一起,爆发出统一的、充满求生欲的呐喊:
“走为上计啊——!!!”
“跑啊——!!!”
“快溜——!!!”
“妈呀救命——!”
轰然一声,原本拥挤在擂台周围的人群,如同炸了窝的蚂蚁,又像是被猛兽驱赶的羊群,向着四面八方慌不择路地溃散奔逃。
你推我挤,惊呼连连,场面一度极度混乱,只留下空荡荡的擂台,一面孤零零的“比武招亲”旗子,一根被遗弃的熟铜棍,以及台上那位在风中独自凌乱、腮边胡须微微飘动的……“江湖一枝花”。
远处屋脊上,悄悄探回半个脑袋的李长瑛,看着下方鸡飞狗跳、狼奔豕突的壮观景象,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江湖险恶,诚不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