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再见了，平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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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平安镇中十分平常的一天。

　　豆腐摊前，只敢口头花花的甄建又被潘小莲拿着擀面杖追得满街跑；衙门里，被街坊琐事问得晕头转向的燕小七，已经开始眼冒金星；山道上，惦记着长高的平二指背着小药篓，嘟嘟囔囔地辨认着草药；老槐树下，咬着糖葫芦温书的小宝，摇头晃脑，昏昏欲睡……

　　阳光温吞，市声慵懒，一切都和过去十六年里的无数个清晨一样。

　　……但对李长瑛来说，今天是道别的日子。

　　“好了，一切准备妥当。”她将最后一个结打紧，掂了掂肩上不算沉重的行囊，深吸一口气，对着空屋子挥了挥拳头，像是给自己鼓劲：“今天我李长瑛，就要离开平安镇，踏上真正的江湖路了！”

　　“哎呦，”她忽然一拍脑门，“还得去跟镇长报备一声，不然真成了失踪人口。还有小莲姐……”

　　想到潘小莲，她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饭桌上。“还是留书吧，”她小声嘀咕，“真要当面告别……我怕被小莲姐的温柔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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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长家。

　　“镇长——！”李长瑛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我是玽诞啊！跟您说一声，我要出远门，闯荡江湖去啦！”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没人在家？”她有些疑惑，抬手便要去叩门。谁知指尖刚碰到门板，那扇虚掩的院门竟“吱呀”一声，被她“轻轻”推开了。

　　“嘶——”李长瑛倒吸一口凉气。自从喝了师父熬的那锅药力澎湃的“十全大补汤”，她一身内力又浑厚凝实了不少，对力道的控制一时又有些生疏了。

　　院门洞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只见平日里颇有威仪的镇长，此刻正端端正正跪在一条老旧搓衣板上，耳朵被一只保养得宜却力道惊人的手拧着，向上提起。镇长夫人一手拧耳，另一手还拎着根鸡毛掸子。门开的刹那，两道堪比刀剑的视线“唰”地射了过来。

　　李长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哐当”一声把门拉上，迅速抬手捂住了耳朵。

　　果不其然，门内立刻传来镇长夫人拔高的嗓音：“说！私房钱到底藏哪儿了？！”

　　“夫人，轻点，轻点！真没有！天地良心啊！”镇长哀嚎。

　　紧接着便是一阵热闹非凡的“乒铃乓啷”、“稀里哗啦”，中间夹杂着鸡毛掸子破空的“咻咻”声，以及镇长压抑的抽气声。

　　李长瑛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默计数。约莫六十息后，里面的动静渐歇。

　　她这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力道控制到普通人的水准，再次叩响了门环。

　　“……进。”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沉闷、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

　　李长瑛推门进去，只见镇长已然负手立于院中，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只是后脑勺的头发似乎有些凌乱。

　　“镇长，我来跟您辞行。打算今日便离开镇子，去江湖上历练一番。”

　　“哦——是玽诞啊。”镇长头也没回，声音拉得老长，充满了长辈的关怀与勉励：“年纪轻轻，便有志气出门闯荡，好！很有精神！”

　　李长瑛眨了眨眼，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贼忒兮兮的笑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镇长，刚才我好像看见您……”

　　“咳咳咳！”镇长猛地咳嗽起来，急急打断她：“你近几日所为，神侯和林教头都已告知于我。不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已有一颗赤诚侠心，实乃我平安镇之福！”

　　“多谢镇长夸奖，”李长瑛从善如流地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镇长左眼下方那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淤青，“您这眼眶……”

　　“不必言谢！”镇长声音陡然提高，额头隐隐有青筋跳动，“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既非池中之物，老夫自然不会阻你前程。平安镇永远是你的家，倦了，便回来。”他语速飞快，仿佛生怕被打断。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多说徒惹伤怀……”

　　“我就是好奇问问，”李长瑛终于没忍住，笑容灿烂，“镇长您是不是又偷藏私房钱，被夫人当场抓获了？”

　　“咳咳咳咳！！！”镇长像是被呛到，一阵猛咳，终于绷不住，猛地转过身来，那张努力维持威严的脸上涨得通红，怒吼道：“混账臭小子！就你他娘的事多！老子话都岔开八百里远了！”

　　“嘿嘿，不好意思啊镇长，”李长瑛挠挠头，毫无歉意，“这临走前最后一条八卦，走过路过，当然不能错过嘛！”

　　“八卦？八你二舅的卦！”镇长笑骂一句，扬手作势要打。

　　李长瑛立刻配合地双手抱头，“哎哟”一声，脚下却灵活地挪动，泥鳅般向门口滑去：“那什么……镇长，我这边跟您报备过了，就先走了啊！您多保重，注意…呃，注意家庭和睦！”

　　话音未落，人已窜到门边，一把拉开院门——

　　然后愣在了原地。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几乎半个镇子相识的面孔都聚在了这里。豆腐西施潘小莲站在最前头，眼圈微微泛红。

　　“狗蛋！”潘小莲一眼看见她，声音带着哽咽，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李长瑛搂进怀里，“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小莲姐？”李长瑛从她温软的怀抱里挣出个脑袋，茫然地看向人群。甄建、燕小七、平二指、小宝、拄拐的赵婆婆、茶摊的刘老倌……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有关切，有不舍，有鼓励。那些曾与她有过拌嘴矛盾的，那些在她幼时给过一碗饭、一件衣的，那些她曾帮忙跑腿、打过架的伙伴……平安镇的大家，竟都来了。

　　“我们来给你送行啦！！”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声音汇成一股暖流。

　　李长瑛喉头一哽，鼻子蓦地发酸。

　　潘小莲稍稍松开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李长瑛怀里，又将她背上的行囊整理好。

　　“狗蛋，大家……都知道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江湖不比咱镇子，风大雨大，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说着，眼泪终究没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她又一把将李长瑛紧紧抱住：“我的狗蛋啊……小莲姐舍不得你！从小看你一点点长大……在外面要是累了，饿了，受人欺负了，一定一定要回来！姐天天给你磨最新鲜的豆花儿，做你最爱的豆腐宴！”

　　“唔……小莲姐，轻点，喘不过气了……”李长瑛闷声抗议，手臂却悄悄回抱了一下。

　　“狗蛋哥哥，”小宝挤过来，拽着她的裤腿，仰着小脸，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努力举高，“小宝把最喜欢的糖葫芦藏包裹里了，你记得吃，可甜了！”

　　“有空……记得回来帮婆婆扫扫院子，晒晒被子。”赵婆婆拄着拐，声音苍老，眼里是同样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哎，好的婆婆，我一定记着。”李长瑛连连点头。

　　从镇长家门口到镇子口，不过几百步路，李长瑛却走了小半个时辰。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人上前拍拍她的肩，塞点东西，说几句叮咛。行囊越来越满，心里也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好不容易挪到镇口，刚松半口气，常年守在镇口那两位据说“武功高强、深藏不露”的镇中高手——主要工作是盘查生面孔和防止野猪进镇。

　　两人猛地从牌坊后跳了出来，一左一右，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龇牙咧嘴。

　　“好小子！有志气！这么年轻就敢出去闯荡！”

　　“还正好赶上十年一届的少年英雄大会！狗蛋啊，出去了，一定要去参加！给咱们平安镇狠狠长一回脸！”

　　两人神情亢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长瑛脸上。

　　李长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一缩脖子，干笑着连连后退：“好……好的，一定，一定……”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左脚踏出了那道象征着“平安镇”范围的旧牌坊。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别扭劲的叫喊：

　　“狗蛋——！！”

　　是甄建。他站在人群前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子不服”的表情，耳朵似乎还红着，却扯着嗓子吼道：“你他妈别死在外头了！老子……老子在那包裹里塞了最好的金疮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记得……常回来看看。咱俩……还没分出真正的高低呢！”

　　李长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高高扬起右手，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笑，却无比清晰地传了回去：

　　“呵！放心好了，谁死了我都不会死！”

　　“你就在镇子里，好好练练你那三脚猫功夫，等我回来——继续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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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有记忆起，父母的面容就已模糊，他们自顾离去，再无音讯——

　　是婆婆用枯瘦的手，一点一点将我拉扯大，尽管那些年，总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活计——

　　还有小莲姐，每天清晨，那碗热气腾腾、淋着蜜糖的豆花，是世界上最甜的滋味——

　　镇子里的大家啊，吵过闹过，帮过护过，点点滴滴，都是照进我生命里的光——

　　直到今天——

　　玽诞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

　　但是——

　　玽诞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永远不会！

　　“好了，丫头，别憋着了。”不知何时，镇长已走到镇口，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用力眨眼、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的模样，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那力道，带着长辈的鼓励，也像一种郑重的交付。

　　“别辜负了大家的念想。挺直腰杆，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去把这天下…闯出个名堂来！”

　　李长瑛用力眨了眨眼，将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她紧了紧肩上两个沉甸甸的包裹，猛地转身，面向牌坊下所有熟悉的面孔，运足了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乡亲们——！！”

　　“我李玽诞——绝不会忘记你们！！”

　　“我一定会闯出名头！一定会去参加少年英雄大会——拿个冠军回来！！”

　　“让天下人都知道——平安镇！！”

　　她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意气风发：

　　“平安镇，只能有一个霸王——”

　　“那就是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她高高举起手臂，朝着那片黑压压的、承载了她全部过往岁月的人群，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初升的朝阳恰好跃出远山，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将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身影背负重托，却步履坚定，一步一步，融进漫天霞光里，走向江湖的浩渺烟波。

　　——

　　英姿勃发少年郎，胸怀大志走四方

　　朝阳撒满人间路，挥别乡亲泪千行

　　待到功成名就时，光耀门楣报家乡

第四十八章 再见了，平安镇！

第四十八章再见了，平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