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慕容嫣，贞德是你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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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落，日出。

　　李家村的炊烟升得很早，一束束灰白色的细线，把天与地缝在一起。

　　李长瑛站在村口，被二三十号人围在中间。她是真不习惯这种阵仗。

　　平安镇的人送她出镇时也是这样。潘小莲抹眼泪，林教头抱臂站在人群后头，连平二指都远远倚着药铺门框——不送，也不走。

　　她想过落荒而逃，但她忍住了。

　　“大家不用送我啦！”李长瑛回身挥手，嘴角扯出一个比昨天自然些的笑。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应着，不外乎“一路顺风”“保重”“记得回来”。

　　小桃站在老人身侧，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抿了又抿，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发顶到肩头，从枪杆到衣角，像要把这个人整个装进眼睛里去。

　　老人一手捋着胡须，一手轻轻落在小桃发顶。他看着李长瑛，没再夸她俊俏，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檐角最后一滴夜露，被日光一烘，就散了。

　　李长瑛忽然想起昨夜那句“饿极了的眼神”，想起小桃在爷爷怀里说“嗯”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会记得你们的！”她顿了顿，又看向小桃，“我会回来的！”

　　她又用力挥了挥手，把声调扬得高高的，仿佛这样就能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转身。

　　身后两杆枪，一轻一重，一新一旧。师父给的那杆红缨枪她惯用了三年，枪杆被掌心磨得温润；老人给的那杆通体黛青，凉得像深山的潭水。

　　她把两杆枪都背在身上。

　　走吧。

　　村口的牌匾在身后渐渐变小，炊烟化为一缕，最终被山影遮住。

　　......

　　翻山越岭。

　　日头从东爬到正中，把影子一寸一寸踩进脚底。

　　李长瑛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紧。她把两杆枪并握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边走边啃。

　　饼是潘小莲做的，三天过去，已经有点硬了。

　　她嚼着，忽然想：不知道师父之前在昆仑过的日子怎么样，每天吃饭吃的是什么东西？

　　昆仑山那地方，有饼吃吗？还是整天喝露水、啃野果......？

　　——不对，师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饿着自己。

　　她三两口把饼咽下去，又抹了把额角的汗，觉得这个担心属实多余。

　　又走了片刻，她望见前方官道边上支着个草棚，檐下挑出半旧的酒旗，被风晒得懒洋洋耷拉着。

　　“……累死了。”她把气吐得很长，脚下却没慢，“去前面买碗茶水喝。”

　　还没进棚，先听见里头拍桌子的动静。

　　“哼！这个黑风寨，劫财劫色，真是无恶不作！”

　　李长瑛脚步一顿。

　　“但这次碰见我们，算是他们倒霉！”另一道嗓门更响，像生怕十里八乡听不见，“不把他们剿灭得干干净净，枉费我‘歪嘴龙王’的称号！”

　　她透过棚沿的阴影，看见里头坐着四五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为首那个虎背熊腰，腰间挎一对板斧，一张本该端正的脸有些邪性的歪着，正端着酒碗慷慨陈词。

　　歪嘴龙王......

　　李长瑛面无表情地想：这称号…是认真的吗。

　　她往里迈了一步，正要寻个位置坐下，又听见：

　　“哈哈哈，说得好！待咱们吃饱喝足，就杀上山中，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这话倒有几分豪气。

　　李长瑛心念一动。

　　她此番闯荡，原本就打算摸一摸黑风寨的底。昨夜听老人提过一嘴，说这寨子是近两年才冒出来的，专干绑票劫道的勾当，官府剿了几回都无功而返。

　　眼下这几位兄台虽然称号离谱，但好歹是一群侠义心肠的江湖客。倒是不担心自己势单力薄了，等会儿找他们打听打听黑风寨的情况。

　　她正斟酌着如何搭话，耳尖却轻轻一动——风里有异声。

　　很轻，很远。不是鸟兽，是压低的脚步，和刀鞘磕碰腿侧的闷响。

　　她内力虽不如师父深厚，但这三年基本功没落下。凝听法一催动，那些声音便如水面浮萍，一片片清晰起来。

　　“……哼，几个蠢货，也妄论要剿灭我黑风寨。”

　　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讥诮。

　　“三当家，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他们倒下的。”

　　“那迷药当真管用？”

　　“店里的茶水掺了三倍的量，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趴。”

　　李长瑛心头一凛，猛地扭头，目光扫向酒馆里的那几个江湖客——

　　然后看见他们正一个接一个，像被抽去骨头的布袋，软软地趴倒在桌上。最后一个倒下的人手里还攥着酒碗，碗底磕在桌沿，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下。酒洒了一桌。

　　“这酒……后劲……挺大……”

　　“歪嘴龙王”含含糊糊说完这句，脑袋一歪，鼾声如雷。

　　李长瑛：“……”

　　不是，你们哥几个行走江湖就一点儿警觉都没有吗？

　　店老板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看见趴倒一桌的客人，直接傻了眼。

　　“这…这……”他看看碗里的残茶，看看趴着的人，脸色刷地白了，“少侠，这不关我的事啊！我真不知道……”

　　“三当家，他们都倒下了！”店外，有人高声禀报。

　　然后是靴声。很多靴声。“哒哒哒哒”，像暴雨砸在干裂的泥地上，密得叫人头皮发麻。

　　“果然是一群蠢货。走，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长瑛“啧”了一声。抬手，反腕，枪杆从肩头滑落——是那杆黛青的新枪。

　　冰凉的触感贴进掌心，让她莫名静了一瞬，然后冲了出去。

　　棚外的阳光有些刺目。

　　三四十人已呈扇形围拢，刀光雪亮。

　　她眯起眼，看清了眼前的阵势：三四十号人，把小小的酒棚围了半圈。为首那人敞着怀，露出一巴掌护心毛，正咧嘴笑，像看一只误入陷阱的野兔。

　　“老大，还有人醒着！”几个喽啰喊着，提刀扑来。

　　李长瑛没答话。天罡步踩出，身形一侧，刀锋贴着她衣角劈空。她没看那刀，只是把枪送出去——

　　一刺，一挑，一收。

　　枪缨炸开，又垂下。

　　三个喽啰抱着小腿/肩胛/肋下，滚在地上哀嚎。她没往要害招呼，但血还是溅了几滴，落在她新袍的袖口。

　　她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但冰蚕丝不沾血。血珠滚了两滚，顺着衣纹滑落，没入泥土。

　　那护心毛三当家脸上的笑顿住了。

　　“……围上！”他退后一步，声调陡然拔高，“给老子围上！”

　　三四十号人开始动。不是乱哄哄往上涌，而是成半弧散开，有章法地收拢包围圈。

　　李长瑛握枪的手紧了紧。

　　……这么多人。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感觉有点麻烦啊……”她小声嘀咕，“今天怕是得挂点彩了。”

　　“别傻站在那儿——快逃！”一道清脆的女声，倏然破风而来。

　　李长瑛一怔。这声音……有点耳熟。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只看见黑压压的山匪，和远处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

　　“别找了！你还不动身！”那声音急了几分，像恨不得从某个角落蹦出来揪她耳朵，“看到你后面的草丛了吗——钻进去！”

　　李长瑛来不及细想这声音是谁、为什么会在这种鬼地方、又是怎么躲过三四十号山匪的眼睛。

　　她把心一横。撤步，转身，一头扎进那蓬乱草。

　　结果脚下一空。

　　“卧——”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她已经落了地。也就不到两丈高。她双膝微曲卸了力，稳稳站住，毫发无伤。

　　“……吓我一跳。”

　　话又说一半，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柔软、微凉，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

　　然后她被拖进一个山洞。后背撞进一片温热时，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软的？

　　那只手松开。

　　李长瑛猛回头，日光从洞口斜切进来，照亮面前那张脸。眉眼弯弯，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她瞪大眼睛。

　　“……是你？！”

　　慕容嫣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开窍的傻瓜。

　　洞外，山匪的喧嚣声正从头顶漫过，一浪接一浪，像潮水涌向空无一人的酒棚。

　　但洞里很静。静到李长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面前这人轻得像羽毛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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