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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主戳破,他心疼她
33 分钟前8 浏览综合
那一夜,两人在廊下坐到天亮。
清宵没有回正房,漂泊者也没有回偏舍。他们只是并肩坐着,她的肩靠着他的肩,外袍搭在身上,那头冰蓝色的长发散了一整夜。

天亮时,第一缕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发上。
漂泊者这才看清,她散下来的头发有多长。
平日里她用簪子挽着,只露出一截颈子,看着清爽利落。夜里散了才知道,那头发从发顶一直倾下来,越过腰,落到她身后的青石板上,还余出一小截。颜色也与他平日所见不同——平日里在日光下只当是鬓边压了一抹冷色,如今整片散开,才看出那不是墨色里掺了蓝,从头到尾都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越到发梢越浅,最末几缕几乎是雾。晨光落上去,便漾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融了一半的雪。
他看得出神。
清宵似乎察觉了,睁开眼。
"看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比平日低了些,也软了些。
"弟子在看师尊的头发。"漂泊者说,"原来是这么长的。"
清宵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垂到石板上的长发,大概是许久没有这样散着见人,一时竟有些不自在。她抬手想去挽,指尖在发间穿了两下,又放下了。
"……一会儿再挽。"她说。
这一段日子,便从那一夜起,变了样子。
清宵的伤不比她的嘴上说的那样轻。那道剑痕周围的瘀青一日未散,心脉里的乱气便一日不稳。于是敷药成了每日的定例——入夜之后,灯下,一盏灯,一罐淡青色的膏子,一炷香的时间。
起初几日,两人都拘谨得很。
清宵解衣的时候背对着他,手停在衣带上能停很久。漂泊者便转过身去,在柜前取药,磨蹭到她叫他才回来。他上药时不敢多看,目光只落在伤处那方寸之间,指尖也抖,力道轻得不像话。
清宵也不好受。她绷着肩,咬着唇,一声不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平,像是在扛什么。敷完药,她一句"好了",他便立刻转过身去,退开两步。
如此过了四五日,那点拘谨才慢慢松下来。
大约是因为伤口实在生得太不是地方——心口偏左,要让药性透进心脉,得贴着那道痕一寸寸烘过去,比不得手上的小伤那样随便抹两下便算了。
到底是要日日相对,总得有个妥当法子。
于是有一夜,清宵先开了口。
"你抬头看。"她说。
漂泊者抬起头。
灯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暖,肩线一路斜下,锁骨分明,皮肤白得近乎带一点青——那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白得有些薄,像是撑不住那盏灯的光。
"我都不避了。"清宵说,"你避什么。"
漂泊者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尊……"
"你若要看伤,便看伤。"清宵的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差事,"看别的地方,我便把你眼睛蒙上。"
漂泊者笑了,"弟子知道了。"
此后便自然了。
有时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外袍褪到肘弯,中衣的带子解到腰下,长发从肩头一侧拢到胸前,免得碍了手——那头冰蓝的发便堆在素白的衣料上,一冷一白,衬得那片肩颈愈发清瘦。有时她伏在榻上,让他从背后施力,一头长发便顺着榻沿垂下来,垂到地上。
也有时候,她懒得换衣裳,就只是把那侧衣襟往下拉一拉,露出心口那一小块,余下的仍旧整整齐齐。她坐在灯下,膝上搁着一卷书,一边翻,一边让他敷药。
她腰侧那一截料子薄得很,是半透的软纱,灯影一过,便隐约透出几层薄薄的线条,像是隔着水看进去的影子。白色的短裙铺在膝上,裙摆是丝绸的,一动便滑动起来,滑到腿边,露出下面裹着的白袜——那袜子从脚踝一直裹到膝上,颜色比裙更白些,衬得那双腕、那双眼都显得格外细。
最让漂泊者移不开眼的,是她摘了发饰之后的样子。
那些云涡纹样的东西一件件摘下——银簪、两粒小蓝玉的耳坠、缠着云纹的龙角——她整个人便不像是"镇玄司骑"了。额间那点淡蓝花钿还在,配着一头散开的冰蓝长发与一双紫色的眼睛,灯下看过去,清冷里透出一点不该有的软。
每到这时,漂泊者就会想:两百年,她就一个人这样坐着,把衣裳解了,自己给自己敷药。
她把这一层一层卸下来的日子,过了两百年。
有一次他没忍住,问了。
"弟子不在的那些年,师尊这伤是怎么敷的?"
清宵翻了一页书,"自己敷。"
"自己怎么敷得到背后?"
"敷不到就不敷。"她说得极淡,"活下来便是。"
漂泊者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清宵似乎察觉了,抬起眼,"怎么了?"
"没什么。"漂泊者把药膏抹上去,力道放极轻,"弟子只是想着,往后这几年,弟子都在。"
清宵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翻书。
翻了两页,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嗯。"
第七日的夜里,瘀已经散了大半。
清宵自己看了,也没让漂泊者再看,"够了。往后三日一次便好。"
"弟子明日还想来。"
"我说三日一次。"
"师尊。"
清宵抬眼看他,见他一副"你若不同意我明日还是一样来"的神情,终于作罢,"……随你。"
药敷完,她把衣襟理好,只没系外袍,坐在灯下,摊开掌心看了看。
那道旧印还在。
极淡的一道,形状像一枚钉在心上的旧痕,平日收在掌心的纹里,不仔细看便看不出。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掌心朝向漂泊者,"你可知道,这印是怎么来的?"
"师尊说,是化神境修士都有的。"
"不是的。"清宵说,"寻常的声痕,要刻在明处,让人看得见,才算名正言顺。刻在掌上藏起来的,只有一种人——"
她顿了顿。
"不愿被人认得的人。"
漂泊者看着那道印,"师尊为何不愿被人认得?"
清宵收回手,摩挲着那道印,"玄方地界,两百年没有岁主坐镇。我若太显眼,梦州那边便会来查,今州那边也会来人问。我若被卷进那些事里,便守不住这座山。"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也守不住我等的人。"
灯芯"噼"了一声。
漂泊者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什么,眉心一皱。
清宵也同时抬起了头。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种反应。
——
院外的风,变了。
不是山风的味道。山风是松、是雪、是石。此刻掺进来的那一缕风里,带着一丝甜——甜得像晒过了酒的桂花,又带着一点极轻的、狐狸毛上的暖香。
清宵的脸色一变。
她把外袍一把拉到肩上,人已经站了起来。
"小清宵——"
半空里一声长笑,清清亮亮,响在弦剑峰上空,惊得林中的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云里落下来,落在老梅枝上,压得枝条弯了一弯。心月狐一手扶着梅枝,一手提着裙摆,笑得狐狸眼都成了两道弯月,狐尾在身后晃得欢实。
清宵站在窗前,衣衫只系了一半,冰蓝色的长发还散着。
屋里还亮着一盏灯,一罐淡青色的药膏摆在桌上,碗底还沾着药渍。
两人对视。
心月狐的笑声在院里回荡了一圈,然后她自己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撞得这么实在。
紧接着,她笑得更欢了,一手按着腰,一手扶着梅枝,几乎要从枝上滑下来。
"哎哟哟哟——"她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哇!我这才走了七日,你们俩这——这是把师父的体面都不顾了?"
"心月狐!"清宵一把拉住衣襟,声音又急又恼,"你、你先下来!"
"我不下来。"心月狐抱着梅枝,晃着腿,"我下来了你不打我?"
"我下来也打你!"
"那我更不下来了。"
漂泊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心月狐的注意力就转过来了。
"小徒弟,你笑什么?"她从梅枝上跳下来,落在院里,几步走到窗边,探头看看屋里,又抬头看看清宵,"你说说,这七日,我把人送到你门口,你就这么个走动法?"
"师尊受了伤。"漂泊者说,"弟子每日给师尊敷药。"
"敷药?"心月狐挑眉,"在屋里敷,把灯点着,把衣裳解一半,把头面也摘了?"
"心月狐!"清宵终于系好了衣带,走出来,"你要么好好说话,要么回梦州。"
心月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得甜,"我好好说话。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她说着,往清宵身边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那伤不是早该好了?怎么敷了七日?"
清宵别过头,"……心神不宁。"
心月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心神不宁。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睡不着?"
清宵脸上一热,转身就走,"我去挽发。"
心月狐在后面笑得极欢。
清宵进了屋里,坐在梳妆台前,把散了一夜的长发拢起来,一层层盘上去。银簪、耳坠、龙角,一件件戴回去。挽到一半,她透过镜面,看见心月狐正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
"做什么?"
"没什么。"心月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簪子,替她把最后一束发别好,"我见你这样挽发,不禁想起头一回见你。"
清宵没说话。
"那年你还在玄方城外边的山洞里住。"心月狐替她别好簪子,又替她把那对云涡耳坠戴上,"一头长发也是这样散着,拿根麻绳随便绑一下,穿的还是捡来的旧棉衣。我当时站在洞口,只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火堆边翻一本破书,翻了整整一夜。"
她说到这儿,声音慢了下来,"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怕是活不长了。一个人守着那样一本破书,眼里什么也没有。"
清宵的手指在桌上停了停。
"可我刚才看见你在灯下坐着,散着发,让徒弟敷药。"心月狐替她把龙角饰扶正,看着镜中的她,"小清宵,我认得你两百年,头一回在你脸上看见这样的气色。"
镜子里,清宵的脸有些红。
她别开眼,"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这叫难听?"心月狐笑了,"我这是欢喜。"
——
院子里,漂泊者把药罐收进柜中,把自己那件外衫打理好,走出来时,清宵已经重新整整齐齐地站在廊下。冰蓝长发挽起,银簪、耳坠、龙角,一件不落,又是那副清冷疏离的镇玄司骑模样。
只是耳根还有点红。
心月狐坐在石桌边,已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正翘着腿喝。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小徒弟,坐。我有正事说。"
她这一说"正事",语气便不一样了。方才那副戏谑全收了,眉眼间透出一股岁主才有的沉。
漂泊者在清宵身边坐下。
"两件事。"心月狐放下茶杯,"头一件,木禺的残党查到动静了。"
清宵的神色一凛。
"我回了梦州,把人派去了雾隐阁一带。"心月狐说,"三日前,探子回报,雾隐阁外的残象在异动。不是寻常的游荡,是被人牵着的——有东西在给它们引路。"
清宵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雾隐阁……"
"那是两百年前,悄玲、忝弓、辛厉为玄方城做预研的地方。"心月狐说,"后来辛厉参战渊城,悄玲与忝弓改造自身化为机关,留守了两百余年。若那里出了动静,就不是小事。"
清宵沉默片刻,"我亲自去一趟。"
"我正想说这个。"心月狐看了她一眼,"但你那伤才敷了七日。"
"不碍事。"
"小清宵。"
"我说不碍事。"清宵的语气不容置疑。
心月狐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漂泊者,"小徒弟,你劝劝她。"
漂泊者想了想,说:"弟子陪师尊去。"
心月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让你劝她,你倒好,直接跟上了。"
"弟子修为是浅,可雾隐阁是两百年前的旧地。"漂泊者说,"若那里有旧痕、有旧物,弟子或许能看出些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他顿了顿,"弟子的眼睛,与旁人不同。"
心月狐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
"这话说得在理。"她点了点头,"雾隐阁那地方,你们两个一起去,也许比一个去强。"
清宵侧头看了漂泊者一眼,没有反对。
"第二件。"心月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松了下来,"我今日来,还带了个东西。"
她伸手进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极小的铜铃,铜绿斑驳,铃身上刻着一圈云涡纹,那纹样与她头上的龙角饰、耳坠上的一模一样。
清宵的目光落在那铜铃上,整个人忽然静住了。
"这是……"
"雾隐阁外头捡的。"心月狐说,"探子在一处倒塌的机关臂下翻出来的。我看这纹,像是你那些旧东西上的样子,便带回来了。"
清宵伸出手,指尖触到铜铃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铜铃拿起来,翻过来看铃底。
铃底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歪斜,像是有人当年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清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漂泊者坐在她身边,也看见了。
那两个字是——
"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