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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剑之桃花裳第19-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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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篇
第十九章 云台罢试辞烽鼓,溪径偕行踏暮峰
云梦演武场喧嚣渐敛,漫天术法余辉慢慢消散于云峰之间。青石比武台之上,残留不少打斗过后的浅浅焦痕,散落些许断裂的法器碎片。三派试炼全部赛程已然落幕,榜单玉璧灵光长明,将二十强的名姓一一映照出来。
奎焕站在玉璧之下,望着自己那行停留在三十名的字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这一场大比,他拼尽了自身全部本事,终究实力差上一线,无缘灵眼之树秘境的入场资格。心底难免有几分失落,却并无太多怨怼。
孙火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莫要介怀,三派之中英才如雨,能闯过三十人大混战,已是难得。秘境之内危机重重,进不去,也未必便是憾事。”
韩立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淡淡附和一句:“机缘各有天命,安稳修行,未必比不上秘境搏命。”
梁兰也上前半步,语声温软:“奎师兄,你已经打得极好。往后潜心打磨修为,筑基机缘依旧摆在眼前,不必执着这一次得失。”
几番劝慰,奎焕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苦笑,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再宽慰我,我心中分得清轻重。我资质本就寻常,能走到这里,已经超出我当初的预想。灵眼之树固然诱人,可那里面险象环生,我这般水准进去,说不准反倒要丢了性命。错过便错过,往后踏踏实实苦修便是。”
说罢,他把手中早已冷却的参赛玉牌收入储物袋,再不去多看那方公示榜单。
落云宗一众参与试炼的弟子,尽数向着看台靠南侧的方位聚拢过去。白凤峰峰主宋玉正立于那里。
一身青白曳地长裙,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凤纹玉簪束住云鬓,肌肤莹白胜雪,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不愧落云宗同辈第一人,不足百年便修成结丹的白凤仙 。她身侧立着隐剑峰峰主林凡,此人身形微胖,面容和蔼,眉眼宽厚,一身深青色剑袍,看上去全无高阶修士的凌厉迫人,反倒像个性情温厚的俗世长者。
见四名弟子缓步走近,宋玉眸光淡淡扫过众人,通明灵犀的秘术在识海微微一转,便将几人心底的七情起伏尽数窥得大半,只是面上不露分毫,声音清和,不高不低传到几人耳中:“此番三派试炼,诸位都尽力了。孙火冲进前十,韩立位列第九,陈碧云十四名,已是不俗表现。”
她目光略作停顿,落在奎焕身上,语气温和:“奎焕,混战之中守住玉牌,也足见你的心性定力。不必因淘汰一事耿耿于怀。”
“多谢宋峰主宽慰。”奎焕躬身行礼。
宋玉衣袖轻拂,继续叮嘱:“明日一早,拿到秘境玉符之人,便要随宗门队伍一同进入灵眼之树。秘境之内山川险恶,机缘与危机相伴,切忌贪功冒进。凡事以保全自身性命为先,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万不可为争夺外物,拿自家性命去搏。今夜好生调息休养,将身上伤势、紊乱灵力尽数调顺,切莫带着一身疲态踏入秘境。”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四人齐齐躬身应道。
梁兰垂眸应答之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宋玉身侧的林凡。这是她头一回见到隐剑峰峰主。看外貌不过四五十岁的凡人模样,可修仙界结丹修士寿元动辄两百余载,真实年岁远非肉眼可以估量。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际,一道清朗少年声响自林凡身侧响起:“大哥”
梁兰心头猛地一动,循声望过去。
那站在林凡身侧,一身锦缎华衫,眉眼俊朗的青年,竟是林家药行的林溪。
大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叫梁兰心底掀起一阵波澜。林凡乃是落云宗堂堂结丹峰主,就算年少天资再如何惊世,修成结丹,年岁至少也逾百岁开外。可林溪瞧上去,也就二三十岁的光景。亲兄弟二人,年岁居然相差上百载。
她心底默然感慨,修仙世道,寿元天差地别,年岁从来只是一副皮囊表象。就如同南宫婉与韩立,往后亦是相隔百岁光阴,依旧可以结为道侣。凡俗世间的伦常年岁标尺,放到修士身上,早已作不得数。
韩立、孙火、奎焕又同两位峰主简单回话几句。夜色渐渐向演武场笼罩,山风带着山间夜露的凉意吹过来。奎焕要先回隐剑峰打理杂务,孙火打算返回居所,打磨一番即将带入秘境的符箓法器。二人向宋玉、林凡行礼辞别,又同梁兰、韩立简单道别,转身便顺着石阶走下看台。韩立略一颔首,也转身离去,看台之上,转眼便只剩下梁兰一人尚在原地,没有动身。
她没有立刻离去,顺着看台外侧的雕花石栏杆,慢慢缓步踱开,装作观赏云梦群山暮色景致,实则有意在此处稍作停留。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林溪对着林凡与宋玉微微拱手,清了清嗓音:“大哥,宋峰主,晚辈还有些俗事要处置,便先行告辞。”
林凡微微点头,神色平和:“去吧,切莫在外耽搁过久,入夜之后,山间妖兽多有出没。”
“晓得。”
林溪应声,旋即迈步离开主位一侧,径直向着梁兰立身的石栏杆这边走了过来,并肩站定在栏杆旁。栏杆之外,便是连绵铺展的云梦群山,落日熔金,把重重峰峦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晚风卷起二人的衣袂,远处演武场残留的喧嚣已经淡去大半。
梁兰侧过头看他,率先开口,语声平静:“林少爷,怎么有空过来观礼这一场三派试炼?”
林溪目光望向远方层叠起伏的山影,唇角浮起那一份梁兰早已熟悉的淡淡戏谑笑意,缓缓答道:“我林家本就是云梦三派的附属家族,这般宗门盛会,家族自然要派人前来观礼,也算尽一份附属家族的本分。”
说罢,他转过脸看向梁兰,眉梢微微一挑:“说起来,许久不见你去药铺送山野灵卉寄卖,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梁兰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栏之上,望着脚下山谷间缭绕升腾的薄薄雾霭,轻声回道:“并无别的变故,这大半年一心闭关苦修,又要准备三派试炼,便没有多余闲暇进山采花。”
“听说你此番拿到第十四名,顺利闯过二十强。”林溪的语气之中,少了几分平日的调笑,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侥幸罢了。”梁兰微微摇头,想起往日在云梦坊市林家药行寄卖花草换取灵石的旧事,心怀感念,抬眼看向他,“说起来,还要多谢当初允我在你药铺寄卖灵卉。若是没有那一笔笔灵石支撑,我修行的资源缺口很难填补,也未必能稳稳走到今日。”
林溪听了,嘴角戏谑之意又浮了上来,微微倾过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哦?就仅仅只是口头一句道谢?这般轻飘飘,未免太过敷衍。”
梁兰被他说得脸颊微微一热,眼睫轻轻颤动,有几分窘迫,微微蹙起眉头:“那……那你想要我如何谢你?”
山间晚风拂过,吹动他鬓边几缕黑发,林溪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峰,随口说道:“不如今日,你来做一回向导,陪我游一游这云梦群山,就当偿还这份人情,如何?”
梁兰稍稍迟疑片刻,抬眼望向漫山流金般的落日霞光,终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吧。”
二人顺着看台石阶缓步往下,离开演武场,向着云梦群山外侧的山脚溪谷行去。

一条清浅溪流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溪水澄澈,叮咚作响,卵石铺就溪底。溪水两岸良田连片,有白发渔翁静坐溪边垂竿垂钓,田垄之间,几名凡人农夫尚在趁着天光未尽,躬身打理地里庄稼。炊烟自远处凡人村落袅袅升起,一派安然的俗世烟火。
一路行来,二人闲谈不断。梁兰方才在看台之上心中存下的疑惑,终于寻得机会,轻声开口:“方才方才看台之上,听见你唤林凡峰主大哥,倒是叫我颇为意外。”
林溪脚步不曾停下,面上神色淡了几分玩笑,缓缓解释起来:“林凡大哥乃是我父母年轻时所生,年少便拜入落云宗,一心向道,寿元悠长。后来父母老来得子,生下我便长于俗世家族,故而年岁看上去相差悬殊。修仙家族之中,这般事并不算罕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道:“说起来,家母陈氏,早先还特意亲自去往越国陈氏祖居之地,想要打探你的身世来历。”
梁兰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并未显露半分波澜,只是淡淡一笑:“此事我早已有所耳闻,无妨。我这一段身世本就来路坎坷,旁人想要探查,也是人之常情。”
溪谷行至尽头,脚下山路渐渐陡峭,二人转入山腰处茂密幽深的山林。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落日余晖筛成点点碎金,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林间草木气息浓郁,四处虫鸣此起彼伏。
二人边走边说,谈笑正酣,灌木丛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响动。一道灰褐色毛茸茸的小兽身影猛地自树丛之内窜出,尖牙外露,低吼一声,直朝着二人方向猛扑过来,乃是一头低阶的山獠。

变故突生,林溪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往前跨出一步,径直挡在梁兰身前,手臂微微张开,摆出一副护佑的姿态。可他自身修为浅薄,手上并无半分攻伐法器,只能够硬生生凭着肉身,打算去硬抗妖兽这一扑击。
梁兰见此情景,不由得暗自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指尖灵力悄然流转,一道赤红的火弹术随手打出。
“嘭!”
一团不大却温度灼烈的火球呼啸而出,正中那头山獠。妖兽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微微抽搐,便重重摔落在枯叶地上,再无动静。
危机转瞬便消弭于无形。
林溪僵在原地,维持着挡在前方的姿势,脸上一阵红白交加,有几分尴尬,缓缓转过身来,轻轻干咳两声,略带几分歉意:“让你见笑了。”
他收回张开的手臂,慢慢向前继续行走,边走一边坦陈心事,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年少之时,我也曾一心向往仙途,拜入过落云宗外门修行。奈何资质实在驽钝,无论如何苦修,修行进度都寸步难行。耗去数年光阴,依旧毫无起色,最后便干脆放弃修行,回转家族,接手家中偌大家业。”
听到这番说辞,梁兰脑海之中,莫名浮现出现代俗世网络之中一句广为流传的戏谑话语——在外闯荡不顺,便回家继承亿万家财。一念及此,她一时没有忍住,“噗嗤”一声,便笑出声来。
林溪侧过头,满眼诧异看向她,眉头微挑:“何事笑得这般开怀?”
梁兰连忙收敛笑意,摆了摆手,不愿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段子讲给他听,只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时想到一点别的小事而已。我们继续上山吧。”
山路愈发崎岖盘旋,一路攀援,越过几道嶙峋山岩。待登上这座山峰的峰顶,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漫山皑皑白雪,银装素裹,四下草木尽数被厚雪覆盖。一汪偌大冰湖静卧峰巅,湖面冻得严严实实,冰层晶莹透亮。不远处一道瀑布自高崖垂落,水流早已封冻,化作一道巨大洁白冰瀑,冰棱层层垂挂,在残存落日余光的映照之下,泛着剔透清冷的微光。山巅寒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林溪迈步走在前头,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前,梁兰紧随其后。行到冰湖岸边,林溪骤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梁兰一时收不住脚步,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额头猝不及防,轻轻倚靠撞上了他的肩头。
温热的触感短暂相触,二人同时僵在原地。
山巅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梁兰飞快向后撤开半步,耳尖泛起淡淡的绯色,目光下意识看向脚下皑皑白雪,心绪纷乱。林溪亦是神色不自然,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一份令人局促的沉默。
他抬手自储物袋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檀木小盒,盒身雕刻缠枝梅花纹路,递到梁兰的面前。
“送你的。”

梁兰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木盒,指尖掀开盒盖。盒内丝绒软垫之上,静静躺着两颗圆润饱满的莹白丹药,淡淡的馥郁药香,缓缓漫溢开来。她抬眼,疑惑望向林溪。
“这是定颜丹。”林溪望着冰湖远处皑皑冰瀑,缓缓开口解释,“虽说不少女修都会辅修驻颜类功法,就像你主修的长春功,便有滋养容颜寿元之效。可驻颜功法长年累月打坐打磨,费时费力。若是服下定颜丹,便可一劳永逸,省去无数苦功。”
梁兰心中了然。定颜丹在修仙坊市之中向来极为抢手,乃是无数女修梦寐以求的宝物,市价一颗便要上千下品灵石,寻常低阶修士根本无力购置。她从前逛坊市之时,也曾留意过这丹药的报价,只能望而却步。
可此刻听林溪这么一说,她心底又生出一丝微妙感受。自己修炼的长春功本就自带驻颜益寿的奇效,肉身神魂日日被木系生机滋养,实际上,她根本用不上这两颗定颜丹。
指尖轻轻摩挲盒内丹药光滑的表层,梁兰抬眼看向他,轻声发问:“为何要将这般贵重之物送与我?”
林溪淡淡答道:“近期有一名散修,时常往我林家药铺寄售这类丹药,我便顺手买下两颗。我自己早已服用过一颗,余下这两份,便拿来送你。”
梁兰睫毛微微颤动,继续追问:“那又为何是两颗?”
林溪目光微微闪烁,随口接道:“你不是还有一位表姐赵嫣然吗?权当我爱屋及乌,一并赠上。”
“爱——屋——及——乌?”
梁兰将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眸光带着几分探究望向他。
林溪话音出口,才察觉自己失言,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连忙摆了摆手,慌忙补救:“不要瞎想。送你,不过是怕你修行岁月悠长,老得太快,往后我再到药铺,都认不出你来。”
这番说辞颇为牵强,说完之后,两人皆是一阵无言。只有山巅凛冽的寒风,卷动地上细碎白雪,簌簌飞过脚边。
梁兰将檀木盒小心翼翼合上,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之中,这份丹药何等珍贵,无论对方心意如何,这份馈赠,她都记在了心底。
再在峰顶停留片刻,落日彻底沉落向群山之后,天色迅速向薄暮转换。此地海拔高寒,不宜久留。二人不再多做闲谈,转身顺着来时山路,一步步向着山脚方向折返。
一路下山,林间暮色越来越浓重,林间妖兽的嚎叫声,也开始在远处山谷之间断断续续响起。待到重新踏回演武场外围的平地,已经是天色将黑。
林溪转过身,打算就此辞别,刚抬步走出两步。
“林少爷。”
梁兰忽然开口,出声叫住了他。
林溪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晚风卷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梁兰神色沉静,脑海之中闪过那位出身凡俗七玄门,资质平平,历尽万般磨难,最终依旧登临元婴之境的韩立。她顿了顿,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我曾经听闻一桩旧事。世间有一名凡人,修行资质并不算出众,入门之时受尽宗门旁人的轻视嫌弃,可他不曾就此气馁放弃,一步步苦苦挣扎,最后依旧修成元婴大修士。林少爷你虽说修行天赋驽钝,可你手握林家偌大产业,无穷无尽的资源尽在掌握,比起当年一无所有的那名凡人,你的条件要好上太多。若是你愿意重新一心向道,未必没有机会,成为元婴大能。”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自现代俗世的一句粗粝譬喻,稍作斟酌,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又补上一句:“按我的家乡那边的话说,只要资源堆得足够,就算是一头猪,也能够送上云天。”
林溪听完,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暮色里显得有几分寥落。他抬眼望向那重重隐没在夜色里的云梦云峰,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
“希望……有朝一日,我真的可以,和你站在一起。”
话音落,晚风掠过。
梁兰耳尖唰地烧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储物袋的袋口,脚尖轻轻蹭了蹭脚下的泥土,视线慌忙飘向远处山谷的树影,不敢对上林溪的目光。她垂着长长的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慌乱懵懂的意味:
“站在一起?我修为尚浅,前路渺茫,吉凶难料,连能不能平安回来都难说,哪里敢想这么远的事。我……不大明白你这话的意思。眼下我只想着明日入秘境,能保全自身就够了。”
她没有直白拒绝,也没有应下,轻轻把这份心意绕开。
林溪望着她这副局促害羞的模样,哪里看不明白,她心中尚有牵绊,不愿仓促作答。方才那一句剖白带来的凝滞,缓缓散了。他收敛眼底的热切,神色松弛下来,缓缓点头:
“你说得没错,修行之路漫漫,根基才是根本。方才下山路上,听你那一番话,我倒也动了心思。往后我打算重新拾起功法,好好修行试试。”
梁兰闻言,抬眼看向他,眸子里亮起一点柔和的光。紧绷的气氛松了,她浅浅弯了弯唇角:“那便祝林道友修行顺遂。”
“也祝陈仙子秘境平安,得缘而归。”
二人相视一笑,先前那层暧昧尴尬悄然褪去。
林溪抬手向她挥了挥,转身踏向回坊市的山道。
梁兰立在原地,指尖还微微蜷着,静静目送那道月白身影,一点点融进沉沉暮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二十章 古林漫瘴催迷梦,秘域潜锋待祸生
云梦群山腹地,一层灰白浓雾自山谷地底缓缓升腾,如同被谁抖开的巨大纱帐,将整片灵眼古林裹入朦胧。
三派试炼二十名入围弟子,按照宗门分列,整齐伫立在禁地入口的巨大青石平台之上。落云宗队伍居左,古剑门在右,百巧院立于正中。平台由整块玄色山岩凿成,台面布满岁月侵蚀留下的细密凹坑,边缘立着数位气息沉凝的高阶修士。
落云宗这边是白凤仙子宋玉,一身青白曳地长裙,凤纹玉簪束起如云乌发,自有一派宗门峰主的威严。她目光缓缓扫过门下一众年轻弟子,眉眼清冷。程天坤与吕洛并未现身此地,二人坐镇禁地外围的大阵枢纽,主持外层防御,提防千幻宗、天煞宗魔道势力借着秘境开启的空隙强行闯入,只留宋玉带队,护送门下弟子入林求取灵泉洗眼的机缘。
古剑门带队之人乃是结丹后期修士白浩之,一身青黑道袍,衣料上暗绣古剑纹路。此人面上维持一派宗门长老的端庄持重,眉眼深处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百巧院的付天成负手站在另一侧,灰布袍服,须发半白,一双老眼沉沉打量眼前这片雾气翻腾的古林,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一枚机巧玉牌。
梁兰立在落云宗弟子队列当中,一身素白镶青边道袍,袖口收拾得干净利落。储物袋贴身收好方才试炼所得的筑基丹与秘境玉符,还有林溪赠予的那一对定颜丹。明清灵目悄然运转,淡淡清光在眼底一闪即逝,目光穿透薄薄晨霭,望向前方幽深不见尽头的古林。浓雾层层堆叠,林木的轮廓在雾里扭曲晃动,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鬼魅之感。
身旁韩立神色淡漠,垂手而立,不声不响,灰布杂役道袍朴素无华,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有一双眼眸,偶尔掠过周遭环境,藏着历经生死的审慎。慕沛灵一身利落劲装,冰蓝色眼眸警惕地扫视周遭每一处雾霭涌动的角落;孙火手握腰间法器长剑,指尖微微扣紧剑柄,少年人眼底藏着几分对秘境机缘的期待,却也未完全失了戒备;山莺站在队伍末尾,神色拘谨,不停四下张望,肩头微微绷起,显然对这片未知古林心存畏惧。
隔着数道人影,古剑门的队列之内,赵嫣然一身月白劲装静静站定。姚峰就紧贴在她身侧,筑基中期的淡淡威压如影随形。自三派演武场比试过后,他心中那一丝疑虑并未彻底消散,一双眼睛时不时落在赵嫣然身上,暗中观察她每一处细微神色与灵力起伏。孟笛立于古剑门队伍靠前位置,九灵剑体天赋出众,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冷傲自持,一身劲装锋芒内敛,乃是古剑门这一代寄予最大厚望的天骄。
百巧院一众弟子错落排开。从白曼周身萦绕细碎金属机括微光,袖管之下无数机簧隐隐蓄势;房南露、伏元朗神色戒备,手按各自法器;沈清和握着那柄柔若流水的狭长软剑,指尖反复摩挲冰凉剑柄。杜东混在百巧院众人中间,一身普通练气弟子的浅灰道袍,面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眉眼看上去谦和有礼,待人接物处处得体。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算计。他目光若有若无,一次次掠过韩立的身影,不动声色将这名看似普通的落云宗杂役弟子记在心底,表面却不露半分破绽,仿佛仅仅只是无意一瞥。
“秘境禁制已然开启,诸位随我入林。切记不可擅自脱离大队伍。林中多有瘴气妖兽,三派之外,可能潜藏的正魔两道卧底暗线,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机缘其次。”宋玉清和的声音传遍青石平台,灵力裹着话音,压过林间漫起的风声。
话音落,她衣袖轻拂,一道淡白色灵光护罩铺开,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将落云宗门下弟子尽数笼罩其中,隔绝外层一部分林间雾霭。白浩之、付天成也各自催动护身灵光,两层不同色泽的光膜升起,护住本派门人。
众人抬步,踏入灵眼古林。
一踏进林地,周遭光景骤然一变。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树干虬结盘绕,枝桠交错缠绕,几乎将头顶天光彻底隔绝。潮湿厚重的浓雾滚滚翻涌,半人高的腐生灌木遍地丛生,叶片上挂满冰冷露珠。脚下厚厚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岁月,层层堆叠,一脚踩上去便发出“咯吱”的闷响,湿漉漉的水汽顺着鞋面往上浸,寒意直透脚踝。
林间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呼吸之间,满口皆是草木腥甜。只是这灵气并不纯净,混杂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奇异淡香,随风四处飘荡,吸入口鼻之间,叫人头脑隐隐发沉。四下听不到寻常鸟兽啼鸣,整片古林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吹过巨树树冠,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哗哗涛声。一股压抑沉郁的氛围,如同无形的重纱,牢牢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不要随意大口吸入林中雾气,收敛自身呼吸,运转功法护住心神识海。”宋玉一边前行,一边出声提醒身后弟子,灵识向四面八方铺展,探查迷雾深处潜藏的异动。
队伍沿着三派预先开辟出来的古道缓缓向秘境深处行进。道路两旁林木幽深,浓雾之中时不时传来草木晃动的窸窣响动,分不清究竟是风吹枝桠,还是什么活物正在暗中窥伺。时不时便有低阶妖兽自迷雾之中窜出,毒牙兽呲着泛着寒光的獠牙,雾纹狼皮毛被雾水打湿,身形扭曲的腐木妖枯枝手掌咔咔作响,隔着重重白雾猛扑向队伍侧翼。
各队结丹长老抬手挥出几道术法灵光,火光、风刃闪过,妖兽转瞬便被击溃,尸身倒落在腐叶堆里,化作一滩腥臭污血。零星的骚扰并不算凶险,可每一次迷雾里突如其来的袭击,都在不断绷紧一众年轻弟子的心弦。雾霭遮蔽视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个方向窜出杀机,不安感在队伍之中悄然蔓延。
梁兰随大部队稳步前行,温润的木系灵力流转周身。通玉凤髓本能微微震颤,一层看不见的无形屏障笼罩躯体,抵御林中瘴毒侵蚀。明清灵目不断扫视四周迷雾深处,层层拨开朦胧雾色,提防暗处潜藏的偷袭。她悄悄侧过头,望向古剑门队伍中的赵嫣然,二人目光隔着重重人影短暂交汇。赵嫣然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警惕与不安,薄薄唇瓣轻轻抿起,微微颔首示意,又飞快收回视线,刻意避开姚峰的目光,不敢有过多的神色交流,生怕引起姚峰更深的猜忌。
杜东依旧混在百巧院人群之内,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遇到妖兽突袭之时,也会出手放出几道平平无奇的术法,威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只是一名资质尚可的普通弟子。可他的神识,一刻不停地在整片队伍之间来回游走,暗中分辨每个人的实力强弱,悄悄标记目标,尤其会反复在韩立身上停留片刻,只是依旧伪装得天衣无缝,旁人很难察觉异样。
一路往秘境腹地深入,林木愈发茂密,迷雾也愈发厚重。日光几乎完全被巨树树冠隔绝,林间光线愈发昏暗,周遭的温度也随之缓缓往下坠落,裸露在外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浸骨的湿冷。
转过一道巨大的古木山坳,前方林间空地,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席地而坐。
那孩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梳着两只乌黑小辫,赤着一双白白的小脚,脚踝手腕套着金灿灿的圆环,身前青石案几摆开一副黑白棋子。棋子落在石盘之上,发出清脆细微的叩击之声。他正独自一人低头,慢悠悠落子下棋,仿佛周遭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喧嚣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响,全都与他无关。
正是古剑门元婴长老火龙童子。幼时误食天地异果,身躯永久定格在稚童模样,一身剑气化丝的独门剑术,杀伐之威威震整个云梦山。元婴大能即便不动威压,单单是立在那里,整片空间的灵气流动,便会悄然受其牵引扰动。
白浩之看见此人,快步上前,整肃身上褶皱的袍角,带着古剑门一众弟子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火龙长老。”

火龙童子抬眼。一双孩童的眸子不见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盛满阅尽世事的沉静淡漠,目光淡淡落在白浩之身上,慢条斯理开口。声音听上去清脆如稚子,却裹挟元婴修士独有的沉甸甸威压,一字一句清晰响彻林间空地,连周遭翻涌流动的浓雾,都随话音微微一滞。
“白浩之,你潜伏古剑门百余年,乃是正道盟某位元婴长老座下内门弟子,隐姓埋名蛰伏于此,周旋各宗之间,日子,过得可算辛苦?”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当场。
周遭所有弟子尽数心头巨震,纷纷停下脚步,呼吸不由得放轻,目光齐刷刷投向白浩之。落云宗、百巧院两队弟子之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谁也没有想到,带队入秘境的古剑门结丹后期长老,竟然是别家势力安插在此处蛰伏百年的卧底。
白浩之脸色瞬息之间数度变幻,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百余年苦心隐忍伪装,一朝被元婴大能当众戳破,所有伪装轰然破碎。
他心中飞快权衡。火龙童子元婴初期,自己仅仅结丹后期,二者乃是云泥之别。硬碰硬绝无半分胜算。可若是束手就擒,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搜魂之术,过往所有记忆、背后势力隐秘尽数会被剥离,最后难逃一死。
求生欲疯狂滋长,念头电光火石之间闪过。白浩之眼神骤然一狠,眼底泛起一层疯狂血色。
不等火龙童子再出手,他身形猛地暴起,脚下灵力轰然炸开,身影化作一道青黑色残影。大手如同烧红铁钳一般骤然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死死掐住身侧毫无防备的孟笛脖颈!
五指猛然收紧。
“呃——!!”
孟笛呼吸骤然滞涩,气管被牢牢锁死,面色瞬间涨得通红,脖颈皮肉被指节掐出深深凹陷。浑身奋力挣扎,肩头剧烈扭动,可结丹后期修士的巨力岂是练气修士能够挣脱,任凭她如何蹬踏挥舞手臂,都挣不开分毫。
白浩之声音嘶哑疯狂,气息粗重,对着火龙童子厉声咆哮,声音在林间来回回荡:“不要逼我狗急跳墙!再上前一步,我便当场将孟笛击杀于此!”
孟笛乃是古剑门九灵剑体,宗门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培养的第一天骄,天赋之高,未来极有可能冲击元婴之境。若是死在此处,对古剑门乃是莫大损失,甚至会牵动整个云梦三派之间的势力平衡。
落云宗、百巧院两边弟子纷纷哗然。孙火手按长剑就要跨步上前营救,宋玉抬手,眼神淡淡一瞥,一道微弱灵力阻拦住他的脚步。
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空地中央的对峙。浓雾翻涌,将空地四周衬得愈发压抑。二十名年轻弟子的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看着那被扼住脖颈苦苦挣扎的孟笛,不少人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火龙童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孩童模样的身躯之上,骤然爆发滚滚如海的元婴威压。
轰隆——!!
无形力量向四面八方席卷荡开。整片古林的浓雾都被这股磅礴力量激荡得向四周翻涌散开,方圆数十丈之内,树木枝叶簌簌颤抖,地上腐叶尽数离地悬浮。沉重的压迫感落在每一个人肩头,修为低微的年轻弟子胸口发闷,气息都不由得滞涩几分。
“冥顽不灵。”火龙童子淡淡吐出四字。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无数细如发丝的赤红剑光,自火龙童子两只宽大的袖袍之中奔涌而出。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学,剑气化丝。
万千赤红剑丝细若牛毛,肉眼几乎难以分辨,悄无声息穿透空气,速度快到只剩下一片模糊红光。
白浩之尚且还挟持着孟笛,一心打算借着天骄性命讨价还价,全副心神都放在与火龙童子言语对峙之上,根本来不及催动最强护身法宝。只来得及将体表护身灵光催动到极限。
噗嗤!!噗嗤噗嗤!!
细密的红光一闪而过。
白浩之浑身巨震,体表淡青色护身灵光如同薄纸一般寸寸碎裂消散。体内经脉、血脉、丹田,尽数被漫天剑丝绞得粉碎。
他双目圆睁,瞳孔急速放大,嘴巴大张想要发出惨叫,可喉咙内部也被剑丝撕裂,发不出半点声响。手上扼住孟笛脖颈的力道骤然彻底涣散。庞大身躯直挺挺向后重重摔倒在腐叶泥土之上,四肢抽搐数下,便再也不动,当场气绝。鲜血顺着躯体流淌,渗入厚厚的腐叶之下。
仅仅一招。
结丹后期,在一方地界算得上赫赫人物的卧底长老,就此陨落。
孟笛脖颈枷锁骤然消失,踉跄后退数步,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空气。脖颈之上五道深深紫黑色指印触目惊心,脸色依旧惨白,惊魂未定,胸膛剧烈起伏。
整片林间空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名三派年轻弟子,人人心神震颤。方才一幕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真切体会到结丹与元婴之间那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方才还威势十足的结丹后期修士,在元婴大能面前,竟连一招都撑不过。不少弟子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幕,给所有人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烙印。
火龙童子收回漫天剑丝,赤红微光尽数敛入袖袍,仿佛方才那一场杀伐从未发生。他重新低头看向青石棋盘,指尖捏起一枚黑子,“嗒”的一声,轻轻落在棋盘格上。
“此地交由我来守御,你们继续前行,莫要在此逗留,不要扰我下棋。”孩童的声音淡淡传来,不怒自威。
宋玉、付天成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了然。火龙童子留在此地,便是要在此处牵制外敌。秘境之外,还有天煞真君这等魔道元婴强者正在伺机而动,两大元婴大能正在外围相互抗衡,死死锁住秘境入口,阻拦外部魔道大军大举入侵,不让千幻宗、天煞宗主力冲入秘境内部劫掠机缘。
“谨遵长老法旨。”宋玉微微颔首,带着落云宗弟子躬身行礼。
白浩之已死,古剑门队伍由刚刚死里逃生的孟笛临时代为管束。孟笛脖颈伤痛未消,依旧强撑着心神,收拢同门众人。众人怀着心中的震撼,再度整肃队伍,绕过依旧独坐下棋的火龙童子,向着灵眼之树核心继续进发。
林间的浓雾,被元婴威压荡开的空隙缓缓合拢,重新弥合。方才的血腥场面,再度半掩在白茫茫的雾霭之后,只留下地上那一具渐渐冷却的尸身。
队伍继续向前,一路再没有遇上高阶修士阻拦。
可林中那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奇异异香,却随着不断深入秘境腹地,变得愈发浓郁。那股甜丝丝、引人昏沉的气味,不再若有若无,而是实实在在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梁兰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沉,眼皮微微发重。通玉凤髓可以抵御绝大多数阴毒术法禁锢神魂,可这是弥漫在空气之中天然生成的迷瘴香气,并非针对性施展的术法攻击。它只能削弱一部分迷香的侵蚀效果,却无法做到完全隔绝。阵阵昏沉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往脑海里面涌来。意识像是泡在温热的温水当中,思维运转渐渐变得迟缓,想要集中精神,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心力。
她偷偷侧过头,望向身旁不远处的赵嫣然。只见对方眉宇也染上一层浓浓的倦意,长长的眼睫时不时不受控制往下耷拉,眼神微微涣散,显然同样已经受到林中迷香的浸染。赵嫣然强撑着意志,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剑柄,靠握住冰凉的金属来换取一丝清醒。姚峰站在她身侧,筑基修士灵力底蕴更加浑厚,受迷香影响要轻微不少,可他的目光,依旧没有从赵嫣然身上挪开。
韩立眉头微微蹙起,鼻翼轻轻翕动,鼻尖捕捉到空气中香气浓度的变化,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他当即暗中运转长春功,周身灵气向内收敛,加固识海防御,竭力抵抗迷瘴侵扰。慕沛灵冰蓝色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平日里的锐利褪去大半;孙火背靠一株古树,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软;山莺神色恍惚,脚步虚浮,要靠着身旁同门轻轻搀扶,才能够稳步前行。
百巧院众人也没能幸免。从白曼周身机括灵光忽明忽暗,心神受扰之下,对法器的掌控都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房南露、伏元朗脸色昏沉,步伐迟缓;沈清和握着软剑的手指渐渐松弛。
杜东依旧维持着温和和善的外表,步履看上去尚且平稳,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对这迷瘴显然早已知晓,甚至暗中有所准备,受影响程度远低于身边其余弟子,可他刻意伪装,不显露半分异常,混在人群之中静静观察所有人的状态,默默等待时机降临。
沿途路上,队伍还远远瞥见灵眼禁地值守的卫师兄。他立在一处斑驳石柱旁边,身形举止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僵硬诡异,脖颈微微歪向一边,眼神空洞飘忽,眼珠转动十分呆板,明显已是被外邪暗中附身。只是距离尚远,队伍身负入林求取灵泉的要务,不便在此处多做停留,众人匆匆掠了一眼,便继续向着秘境深处赶路。
又跋涉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林立的钟乳石柱迷宫。巨大灰白色石柱拔地而起,交错林立,雾气在石柱之间来回流转,脚下地面湿漉漉遍布水洼。穿过迷宫屏障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地下钟乳石窟出现在众人眼前。石窟穹顶极高,石壁缝隙流淌下丝丝缕缕微弱莹白微光,照亮整片数百丈的巨大空间。石窟正中,一汪澄澈的灵泉汩汩涌动,泉水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水面之上浮起薄薄的白雾。这便是灵眼之树配套的灵泉,众人需要在此等候,进行灵泉洗眼的仪式。
二十名入围弟子,跟随宋玉、付天成走入石窟之内。穹顶之下空间密闭,空气流通远不及外部古林。那股害人的迷香毒气,到此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密闭环境,浓度进一步抬升、堆积。
众人各自寻了平整的冰凉石地,盘膝落座,静静等候灵泉仪式开启。
梁兰盘膝坐于冰凉石地之上,长春功木系生机全力运转,一遍一遍冲刷自身识海,竭力想要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昏沉。可迷香无孔不入,如同细密的蛛丝缠绕神魂。脑袋依旧越来越重,眼前景物都开始微微晃动,视线边缘时不时泛起淡淡的重影。
她眼角余光艰难扫过身旁周遭。
赵嫣然的脑袋已经不受控制微微垂落,眼皮半阖,眼神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意志正在一点点被迷香瓦解,全靠心底那一股不甘的执念勉强撑住意识。
韩立肩头微微晃动,平日里沉静锐利的眼神也蒙上一层朦胧;慕沛灵长长睫毛不住颤动,呼吸渐渐粗重;孙火后背依靠着冰冷石壁,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山莺身子微微摇晃,已经快要坐不稳;房南露、伏元朗、沈清和、从白曼,一个个尽数被这股弥漫开来的毒雾侵扰,心神节节失守。
杜东依旧端坐在原地,腰背挺直,可脸上那一层和善的笑容之下,已然没有半分温度,嘴角挂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漠然。

石窟穹顶的石缝缝隙之中,不知何时,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毒雾源源不断顺着缝隙向内涌入,和原本林中飘来的迷香彼此交融混合,毒性再度加剧,一点点浸透整片灵泉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石窟之内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开口交谈,只剩下此起彼伏、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梁兰竭力咬紧牙关,想要维持最后的清醒,沉重的困意如同汹涌潮水,不停淹没心神。她艰难抬眼,视线扫过全场二十名试炼弟子。
无论是落云宗、古剑门还是百巧院,二十名年轻修士,无一例外,尽数中招。
灵眼秘境深处,被多方势力暗中酝酿已久的危机,终于彻底爆发。
第二十一章 瘴锁幽窟生险变,谋藏秘域起虚形
石窟穹顶缝隙不断渗下灰黑色毒雾,与林间漫溢的迷瘴丝丝缕缕纠缠交织。甜腻浑浊的瘴气填满整片密闭洞窟,灵泉汩汩翻涌的清冽水汽,被这股害人的气息层层盖过。二十名三派弟子盘膝落座于冰凉石地,人人运转功法加固识海,神魂却依旧被迷香缓缓侵蚀、拖拽。
梁兰背靠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石,长春功木系灵力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冲刷昏沉的识海。通玉凤髓本能铺开一层无形护持,却只能削弱瘴毒侵害,无法做到彻底隔绝。脑袋仿佛浸泡在温热浑水之中,思维愈发迟缓沉重,眼皮重得似坠了铅块。她艰难转动眼珠,目光越过数道朦胧人影,落向身侧不远处的赵嫣然。
赵嫣然肩头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长长的眼睫不住震颤,半睁的眸子蒙着一层厚重水雾。姚峰凭借筑基中期浑厚灵力底蕴,受迷瘴侵扰尚浅,此刻侧立一旁,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赵嫣然身上,心底那份未曾完全消解的猜忌,一刻也不曾放下。
洞窟之内一派沉沉死寂,只剩此起彼伏、粗重紊乱的呼吸声。慕沛灵冰蓝色眼眸覆上一层薄雾,身躯微微摇晃;孙火后背抵住石壁,握剑的手掌力道渐渐松弛;山莺脑袋一点一点,几欲沉沉睡倒;百巧院众人同样难逃瘴毒浸染,从白曼袖间机括灵光忽明忽暗,沈清和手中软剑几欲脱手,房南露、伏元朗面色昏沉晦暗。
二十人里,唯有杜东腰背挺直端坐原地。他入秘境之前便早已备好抵御迷瘴的秘药,神智清明如旧,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浅笑,眼底却早已褪去半分暖意。冷眼扫视满石窟陷入昏沉的一众年轻修士,确认迷瘴效力彻底铺开,他缓缓站起身,衣袍下摆扫过碎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伪装的练气修士气息尽数收敛,结丹初期修士的灵力威压,悄无声息向四下漾开。
杜东对散落一地的储物袋、法器灵石视若无睹,半点不曾动过搜刮的念头。他的视线,径直穿透朦胧雾气,投向洞窟深处那层淡金色禁制光罩——灵眼之树静静伫立光幕之内,莹白微光流转于树干,根部正缓缓酝酿弥足珍贵的灵树纯液。
洞窟阴影之中,两道千幻宗黑衣探子缓步踏出,躬身立于杜东身后。
“少主,迷瘴效力已经完全铺开。”探子压低声线禀报。
杜东目光一刻不离光罩后的灵眼之树,语声平淡无波,响彻死寂石窟:
“不必理会这些昏睡小辈。一众小辈身上的储物袋无需过问,袋中器物皆是末流俗物,不值得多费手脚。我只要灵树纯液,得手之后立刻撤离秘境,切勿在此处久拖生变。”
“遵命。”
两名探子应声上前,取出数件破禁秘宝,灵光接连绽放,朝着隔绝灵眼之树的金色护罩缓缓逼近。
石窟靠后的位置,灰布道袍的“韩立”身躯猛地向前一歪,双目闭合,脑袋无力垂落,顺着石壁滑坐倒地,和其余弟子一般无二,彻底陷入迷瘴带来的昏睡。
杜东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自踏入灵眼古林,这名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异样的落云宗杂役,便一直是他心头隐患。眼见对方也中招昏迷,心底大半戒备终于放下。
可无人知晓,就在这具躯体歪倒的刹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银白微光,顺着腐叶泥土的缝隙悄无声息渗入地底岩层,遁向石窟深处的地下暗影。
这不过是狼首玉如意器灵银月幻化出的幻术替身。
真正的韩立,早在密林浓雾的掩护之下,便令银月化作自己留在明处充当幌子,本体施展土遁,潜藏于石窟地底岩层之间,敛尽全部气息,默默窥看着地面上演的一切。
梁兰的意识大半被迷香拖累,只剩一缕残碎清明悬于识海。过往读过的原著记忆,如同褪色的书页,在昏沉脑海里朦朦胧胧翻涌。她心中隐隐了然:杜东会被替身蒙蔽,假韩立将遭毒手;而真正的韩立潜伏地下,待全场大乱,便会伺机窃取灵眼之树的根须。
念头一闪而过,迷瘴的浪潮再度汹涌袭来,不断撕扯她的神智。
梁兰的意识如同浮沉于冰水之间,清醒的部分正一点点消融。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心神,身躯微微侧挪,肩头轻轻靠向近旁的赵嫣然。
赵嫣然同样濒临坠入无边昏梦,感受到身侧的触碰,艰难微微偏过头。洞窟里灵泉的淡淡微光,映亮两张苍白疲惫的脸庞。
“表妹……”赵嫣然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我心里好怕。若是……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该如何。”
“不会的。”梁兰嘴唇微微翕动,每吐出一字都要耗去莫大心力,“秘境之外还有长老驻守,他们终究会寻过来。我们……一定要活着出去。”
她费力抬起手,指尖紧紧握住赵嫣然冰凉的手掌。
迷瘴如同黑色潮水,轰然冲垮最后一道精神壁垒。
两只交握的手掌力道缓缓松弛。梁兰脑袋轻轻歪靠在赵嫣然肩头,眼帘缓缓垂落闭合。赵嫣然肩头一沉,也顺着那铺天盖地的倦意,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二人依偎倚靠在冰冷石地,呼吸平稳绵长,周身不见半点外伤,只是沉沉陷入昏睡。

地面之上,杜东注视着护罩被一点点破解,忽又想起那名始终令他忌惮的杂役。他转头望向倒地的“韩立”,旧怨涌上心头。
“此人留着,终究是隐患。”
指尖灵光骤起,一道锋利青色风刃骤然呼啸射出。
嗤——!
风刃径直刺入假韩立胸膛。银月幻化的躯体如同泡沫幻影,轰然碎作漫天银辉,消散在空气之中,原地只余下一堆枯败腐叶。
洞窟之内所有人早已尽数晕厥,没有一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杀戮。
杜东眉头骤然紧锁,神识全力铺展,向着四面八方搜寻踪迹。可巨大石窟空间辽阔,迷瘴扰乱感知,厚重岩层又隔绝神识探查,任凭他如何催动神念,也捕捉不到韩立本体的半分气息。
就在他心绪浮动的间隙,一旁的千幻宗探子已然破开外层禁制。淡金色光罩裂开一道狭长缝隙,莹润剔透的灵树纯液自树干缓缓流淌而出,被特制玉瓶稳稳承接。
“少主,纯液到手!”
杜东不再纠结失踪的韩立,攥紧手中遁离玉符,沉声吐出一字:“撤。”
数道遁光骤然亮起,主仆数人冲破石窟侧面隐秘暗道出口,转瞬便消失在古林翻涌的浓雾之内,不留半分痕迹。
偌大灵眼石窟重归死一般的寂静。满地皆是被迷瘴吞噬意识的三派弟子,唯有姚峰在昏聩不久就缓缓醒来,筑基中期的浑厚灵力,让他对迷瘴的抗性远胜练气修士。除了没有看见杜东击杀韩立幻象外,杜东显露结丹修为、携灵树纯液率众遁逃,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姚峰本就心高气傲,自视甚高。眼见魔道卧底肆无忌惮闯入正道秘境,劫掠天地灵物,一众同门尽数昏睡倒地,竟无一人能够上前阻拦,胸中愤懑与屈辱熊熊翻涌。即便清楚对方修为远高于自己,骨子里的傲气依旧不肯令他就此忍气吞声。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榨体内残存灵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嘶哑的喝声冲破迷瘴的阻滞:
“千幻宗奸贼,休要逃走!”
可杜东一行人早已顺着秘道远遁,洞窟之中只余下空荡荡的回音。
迷瘴毒气借着他灵力躁动的空隙,疯狂侵入经脉识海。过度爆发的力量反过来反噬己身。
噗——!
一大口腥红鲜血自姚峰口中喷涌而出。体内数条经脉被狂暴灵力撕裂,丹田根基剧烈震颤,灵力运转彻底陷入大乱。
“不……”
一声不甘的低吼尚未落尽,他高大身躯重重向后栽倒,双目闭合,彻底失去意识。筑基修士的根基遭受到难以逆转的重创,经脉残破,往后灵力再难稳固运转。

洞窟之内万籁俱寂。
而秘境之外,正魔两道的元婴大战早已打得天翻地覆。
火龙童子施展万千赤红剑丝,与被天煞真君借卫师兄肉身附身的魔躯鏖战不休,秘境外围群山,不断传来元婴交锋引发的隆隆震响。卫师兄本就被强行夺舍,肉身被元婴力量持续透支,待到附身秘术时效耗尽,天煞真君被迫离体退走,卫师兄肉身油尽灯枯,虚弱得连站立都做不到,当场被火龙童子出手封印生擒。
另一边,落云宗程天坤率结丹修士设伏拦截魔道势力,反落入对方圈套,一番血战身受重创,灵力大幅折损;吕洛审时度势,不愿做无谓死拼,率领麾下修士安然抽身撤离,保全一部分宗门有生力量。
两大元婴大能彼此相互牵制,外围战场如火如荼,石窟内部深陷迷瘴的年轻弟子,一时之间得不到半分援救。
地底岩层深处,韩立静静感知着地面发生的一切。待杜东一行人彻底远去、姚峰重伤昏迷,确认石窟地面再无半分清醒之人,又听闻外面元婴斗法轰鸣震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外部大战牵扯,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催动土遁术,悄无声息穿过灵眼之树外围残破的禁制缝隙。
半梦半醒之间的梁兰,脑海中闪过原著记忆的碎片,隐约感知灵眼之树方向掠过一缕微弱灵光,心知那正是韩立截取灵树根须的时刻。
不多时,地底的灵力波动缓缓平息。韩立已然得手,没有选择就此遁逃出秘境。他依旧借着土遁之术,悄无声息折返回到原先那一处石窟靠后的位置,重新躺回幻术替身原先倒地的那片腐叶地面,调整呼吸、脉搏,模仿迷瘴中毒昏睡的生理状态,一动不动,和满地其余弟子一般无二,静静等候秘境传送大阵的触发。
灵眼之树既被夺取纯液,又遭截取珍贵根须,圣树本体剧烈震荡。石窟穹顶的巨型阵纹忽明忽暗,整片秘境空间微微摇晃,碎石不断从石缝簌簌坠落。预先留存的秘境应急传送大阵,在空间动荡之下被强制激活。
漫天白茫茫灵光骤然铺满整片石窟。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空间之力,将地上二十名昏睡的试炼弟子尽数包裹。光影翻卷扭曲,不分阵营、不论伤势轻重,所有存活之人,尽数被强行剥离这片危机四伏的秘境。
光芒散尽。
灵光接二连三在秘境外围青石平台炸开,一道道身影被传送阵抛掷而出,重重落于坚硬石板之上。
落云宗众人率先显现。韩立依旧一身灰布杂役道袍,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看上去与受迷瘴昏睡的其余弟子毫无二致;慕沛灵闭目倒卧,气息安稳;孙火歪倒一旁,尚未苏醒;梁兰面色苍白蹙着眉头,深陷沉睡,一只手掌还维持着方才与赵嫣然相握的蜷曲姿态,身上完好无损,不见半点伤痕。
紧随其后,古剑门一众弟子被传送抛出。姚峰重重砸落在石台,双目紧闭,气息虚浮微弱,丹田根基重创、经脉残破;赵嫣然就落在他不远之处,安然昏睡,衣衫完整无破损;孟笛以及其余古剑门弟子,也一个个横七竖八躺倒在平台地面。
再往后,百巧院弟子的身形,也借着灵光陆续显现。
远处天际,元婴交手的轰鸣依旧隐隐传来。宋玉、伤势沉重的程天坤,还有保全实力撤回的吕洛,一众高层修士快步围拢上来,分头检视门下弟子的境况。
平台之上夜风寒凉,月色把青石地面染成一片灰白。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迷瘴残留的药力缓缓消退,横七竖八躺倒的众人陆续有了动静。大片弟子呻吟着转动身躯,眼皮颤颤巍巍掀开,带着宿醉一般的昏沉痛感,一个个慢慢坐起身来,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低痛哼与喘息,百巧院一众弟子也在其中,大多只觉头脑昏胀,惊魂未定,彼此低声交换着秘境之中残存的零碎记忆。
梁兰意识渐渐挣脱昏沉迷雾,她猛地睁开双眼,第一反应便转头看向身侧。赵嫣然也刚好悠悠转醒,眉宇间尚带着惊魂未定的倦色。二人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方才在石窟之中绝境相依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了伤?”梁兰声音还有些虚浮,目光飞快扫过赵嫣然周身,仔细查验有没有隐匿创口。
赵嫣然轻轻摇了摇头,回握住她的手,眼底尚存后怕:“皮肉无恙,只是神魂还一阵阵发虚。方才……我真以为我们要长眠在那片石窟里面。”
不远处,慕沛灵蹙着眉缓缓坐起,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冰蓝色眼眸里满是后怕,正在默默梳理秘境里的见闻。隔了数步开外,韩立方才缓缓睁开眼睛,神态淡漠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也只是单纯受迷瘴侵扰刚刚苏醒,垂眸低头拍去道袍上沾染的尘土,不动声色将自身状态收敛如常。孙火捂着发疼的脑袋坐起身,不住倒吸凉气。
各宗弟子渐渐规整收拢队伍。
落云宗这边,宋玉刚刚从外围战场赶回,青白裙裳尚沾染少许斗法留下的尘灰。她清点门下四人,见韩立、慕沛灵、孙火、梁兰全都性命无虞,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抬手示意众人聚拢成列,准备动身启程返回落云宗。
另一边古剑门的队伍也已收拢完毕。孟笛脖颈之上那道紫黑色指印依旧清晰,强撑着身体,担当起带队大师兄的职责,召集起所有幸存同门。
赵嫣然起身,深深望了一眼梁兰,而后转身快步走到仍旧昏迷不醒的姚峰身旁。姚峰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飘忽,丹田根基已毁,经脉残破,彻底沦为重伤之人。赵嫣然屈膝半跪在地,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感受着他衰败紊乱的灵力流转。

面上是一副忧心忡忡、凝重肃穆的模样,可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唇角一丝极淡、极难被旁人捕捉到的弧度悄悄向上扬起。数年压在神魂之上的枷锁虽早已除去,但姚峰过去施加在她身上的种种折辱、胁迫、算计,此刻尽数随着对方修为崩塌而迎来报应。大仇得报的快意,被她死死掩藏在恭顺担忧的伪装之下,外人半分也无从窥见。
她抬手,小心整理好姚峰散乱的衣襟,同旁边两名古剑门男弟子示意,一同小心将重伤昏迷的姚峰搀扶起来,打算随孟笛一行人动身,归返古剑门。
月色笼罩整片青石平台,三宗人马各自整理行装,即将分道扬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