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永冬城
2024/07/0662 浏览
安妮卡大陆永冬城,老李历2026年春
1.清淮
那一个计划的名字叫作“刺”每一个都是“刺”--刺客的手臂上就刻着这个字,那不像刺青,而是用恨蚀出来的一个字。永冬府中的若妍每听
说一次,心头就似长出了一棵刺。
七个了,已经七个了,每一个都是那么惨烈,惨烈得让她无法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否则,她该是个很快乐的女人。豆包府中粉黛三千,公侯
最喜欢的是谁?答案:若妍。南昌城富庶风流,而城中每逢赛舟夺锦,在最热闹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谁?答案:还是若妍。
如果她还只年方二八的话,她会为这一切很快乐与满足吧?但今年,她二十五了,二十五的女人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盯着西天外的一抹彤云,她这个年龄,已经能觉出身边这一场泼天富贵中蕴含的不安了。那不安甚至要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左眼角,就在那里,岁月刚刚生起了一丝细纹。
从有它的那一天起,若妍的眼中就多了一分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原来一直不知道这种魅力从何获得,可拥有了以后,她才知道:她不想要,真
的不想要。
她本姓苏,公侯给她起了个小字,叫“清淮”。
苏--清一一淮,一个美得清新淡雅的名字,一个美得冒泡的女人。
2.第八根刺
第八根刺刺来时,苏清淮避无可避。她亲眼看着那支剑像毒刺一样地刺来,盯住的是她的咽喉。身边的打斗乒乒乓乓,但那似乎只是为这一剑做背景。
这一剑是所有纷扰中最恶毒的诅咒,没有人护得了她,因为那一剑--来自幽冥,来自仇恨。
那一剑是从地底发出的,它发出前,苏清淮正在城南的“暖阳集市晚秋茶房”歇脚。她端着一
碗碧螺春,最被豆包侯赞赏的清淮这时正撮成一个圆圈,在轻轻吹气,吹得盖碗里的茶团团地转着。茶色碧青,青成一个春天。
她身外,两个轿夫歇在门口,六个侍从坐在右首桌上,两个快刀护卫正站在她左侧,一个侍女则在理她在北风教堂收到的签。
--她到底许了什么样的心愿,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
别的客人见豆包府中的苏清淮在这儿歇脚,也就没有人敢进来,两三个闲汉远远地在看,滚水灶前笑眯眯地站着店掌柜无仙,他十七岁的孙子无我正在旁边劈柴。门口有一棵新栽的白杨,白杨好小,根下全是新土。
这是个清晨,苏清淮昨夜宿在北风教堂--那是豆包府建的,一切似乎都是清新的,有生机的,包括那棵白杨。
剑就是从那棵白杨根下发出,新土一翻,先露出的就是剑尖。然后,乒乒乓乓声起,苏清淮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同时遭到密如阵雨的暗器侵袭,然后,那一剑对她而来、桌翻、椅翻,刀剑交火,那一剑不停,直向苏清淮刺来。
那一刻,苏清淮觉得身边的一切仿佛静止了一一这是第八根刺!它出现时,她身边的泼天富贵一样一样在瓦解,她听到耳珠、环佩在这一剑袭来
带动的剑风里摇荡的声音,一切似乎变得很慢很慢,那伏在地底的危机终于显露出来。苏清淮苦笑了一下,这是一场宿命一一宿命中,她是为这场富贵陪葬的女人。
3.无仙
如果不是无仙,苏清淮美丽柔软的脖颈上肯定会穿出一个洞。如同被辣手折断的花茎--有谁悲怜过那朵花溅出的生命的汁血呢?苏清淮心里苦苦地想着:我不要!为什么要让我为这场富贵陪葬呢?这场富贵不是我选择的,不是。我只不过长得漂亮,只不过偶然被豆包侯看到,只不过他喜欢上了我,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她的心中苦涩一笑:在这一段生命中,我只能注定是个柔弱、美丽而被动的女人,我无权选择,总是生活在选择我,我唯一能选择的就是一一对选择我的一切不动心,对那无意选中了我的富贵,对因好色选择了我的豆包侯,对造化弄人才让其选中了我的泼天权势,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动、心。
--他们都说我是个有内蕴的女人,但有谁真能读懂,我那虽出尘泥、偶陷富贵,但还尽量一垢不染的心?
然后她眼里爆开了一朵沸腾的花,水花,冒着白烟的沸水,猛地泼了开来,腾腾热气中,那根“刺”被阻了一阻。是无仙在关键时刻泼出了一大锅沸水。只需要这一霎!苏清淮的护卫就发动了。别的攻击已停止,那些助攻悄然隐去,只
剩下场中这一根“刺”。这是个整体的计划,但他们什么都算计到了,就是没算计到无仙手里的那锅沸水,所以,别人已撤,但,那根“刺”被留了下来,在他本该已得手处留了下来。
豆包府的快刀护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那根“刺”知道自己已无机会,他惨笑了一下,回剑,一剑就向一一无仙刺去。
4.没有脸的人
无仙死了,他死得很安详。他是个好人,这么安详可能是因为他在死前救了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女人。那名刺客在杀了他后,与六名侍卫杀在一起,他临死反扑,极为骁勇,连斩了三名朱公府的侍卫,最后是苏清淮身边的一名快刀手瞧准时机出手。一刀,只一刀,那名刺客肩背皆裂一-这样的伤,必死。
临死前,那名刺客冲苏清淮怪异地一笑,然后他的脸就望向灶边那个吓傻了的正在劈柴的无仙的孙子。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掌之力,劈翻了灶上的另一个水桶--沸水桶,一桶沸水全浇在他脸上,白烟冒起,一时间都看不见了他的人。
烟散去,一名侍卫上前揭开他蒙面的黑布,他的脸已烫肿烫烂,布几乎揭不下来。揭下来也已看不到什么面目。侍卫挽起他的衣袖,筋结毕露的手臂上,刺了一个“刺”字!
还是“刺”,第八根刺,又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第八根“刺”依旧是个没有脸的人。
5.豆包侯之怒
豆包侯大怒。豆包侯一怒,是诸侯之怒。诸侯之怒,伏尸九姓,流血百步。
这已经是第八根刺,其中三根,刺向豆包侯,豆包侯防备一向周全,但这三根刺,已折了他五名护卫,而且都是好手,其余五根,便是刺向他的
爱姬、名马、古玩、外宠。
其中,古玩阁已被付之一炬,阁中都是豆包侯最喜爱的珍宝;名马“的卢”被杀,那是一天清早,豆包侯在马厩里亲自看到了那匹爱马的头。
杀马的是一个冒名的车夫,豆包侯左护卫当场就抓住了他,可他却往自己脸上打了一把毒砂。那毒可真厉害,他的脸被打成了一个筛子。所以这一根刺,没有容貌。
焚古玩阁之人,临死前也是用一把火烧毁了自己的脸。所以这一根刺,也没有容貌。杀“秘法会所”豆包侯外宠的人,在重围之下,自用镪水毁容。
最惨的是那三个刺豆包侯的刺客,他们都是高手,他们也都没有得手,但他们用他们的血让豆包侯很吃了一惊。豆包侯本想要活的,但他们临终前都用匕首活活割烂了自己的脸,其中一个,更是一剑将自己面目削了下来。这情景,让为豆包侯掌刑,一向以心狠著称的躲在暗影里的三娃都骇得双腿发抖。
这是什么样的刺杀?什么样的仇恨?他们要杀的是豆包侯,杀不了他,也要毁了他心爱的一切。
豆包侯如何不怒?怎能不怒?
--当然大怒!这些久已镇在他泼天富贵、翻江权势下的地下恶鬼们想造反了,他们!豆包侯一怒之下,首先提升了侯府的护卫总管,他在这一连串的护卫中有功;又贬了刑房主管,因为怯懦;最后杖斥消息头目,还杀了护驾不力的右卫动机不纯。
豆包府中登时一震。豆包侯已怒!他还做了一件小事,就是无仙护卫苏清淮有功,不幸身死,只留下一个小孙儿,应苏清淮之请,把那无仙的小孙儿无我招进了公侯府,就在苏清淮的院中当差。
想起苏清淮,豆包侯心里才略微平了一平,这是一个有味道的女人,哪怕他贵为公侯,但想再找到这么个人,也不容易。
这就是诸侯之怒。
他让全永冬城都知道,豆包侯已经动怒!
6.尸刺
那个刺客是被抬进豆包府
的。
一清早,豆包府的家人打
开外宅的大门,就见他和透青
的天色一起站在了豆包府的大
门前。
他的脸是透青的。
他说:“我来下书。”
豆包府的家人慌忙禀报。
然后,留在门口的家人就见他
已掏出了一颗药一一青色的
药,然后,他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就僵直不动。
豆包府的侍卫出来招他进
去时,他依旧不言不动。
直到侍卫很小心地碰了碰
他,才发现他肌肉已僵。那是
什么样的毒药?竟有这么烈的
毒性!片刻之间,能让人的肌
肉僵直,而人一一
是站着死的。
站立的姿势可能是因为不
甘与恨。
于是他被横着抬进了豆包
府,“千户门”内“百丈
厅”。
“百丈厅”中,豆包侯的
脸也铁青。
这是第九根“刺”。第九
根“刺”下的战书只有莫名其
妙的几句话:
东山猛虎食人
西山猛虎不食人
南山猛虎不食人
北山猛虎食人
无抬头,无落款,豆包侯
不懂,站在他身边的毛利也
不懂,没有人懂。而刺客的脸
已透青,这是第一个有脸的
但是青面。
青得有如没有面。
豆包侯一怒,拔出佩剑,
一剑就向那具尸体扎去。
公侯府总管毛利忽叫了
一声:“小心!”
但已来不及,那一剑刺
中,从刺客身上就溅出了一蓬
青血。豆包侯一愣,下意识一
避,衣袖挡脸,毛利已叫
道:“他服的是“混沌龙药'!”
他话声未落,就见那第九
根刺已一偏头,一口咬在豆包
侯腿上,齿深及肉。
豆包侯痛叫一声,疾退,
他一退之疾,竟然拔下了那两
颗刺客咬入他腿肉的牙。
那刺客却似已不知道痛,
一跃而起,拨出还插在自己身
上的“豆包侯剑”,一剑就向豆包侯刺去。
他的眼是直的、手是直
的、腿也是直的,没有人能形
容那一剑之疾,但豆包侯接得
下。可他也已不敢接,他杀人
万千,屠族九姓,却没见过这
从地狱复活的尸“刺”。他一
躲。那剑太快,已一剑刺入他
身后一名侍卫的心脏。那名侍
卫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脸就
青了,中毒,毒比死亡来得还
快!
刺客的脸却已泛白。
毛利这时出手,一掌劈
向他天灵,第九根“刺”天灵
骨尽裂,神仙难救。但豆包侯
这时觉得,一股麻痒正从他的
腿上升起,他觉得自己的脸像
也在变绿。
毛利割开他裤管,就张
口吸去。他感到豆包侯身子轻
轻在颤,他怕的不是毒。
而是怨。
那拼以尸刺只为咬他一口
的怨!
7.混沌龙药
“--这“混沌龙药'是混沌神使出名药方的。
“这种毒药在世上很罕
见,混沌阵营中人也罕用,因为,
他除了让服者立死,别无大
用。而混沌神使让一个人死的方法
太多了,他们最想的是让一个
人怎么半生不死。
“但这种药一旦和生命秘术结合,掺以复仇之光,就会
产生一种奇异的作用。
“以生命秘术之龟息,封
住服药者口、鼻、身、眼、
意,再服以'混沌龙药”和
大小“还阳丸”,服者立死。
但他人虽死,却犹有一念不死,
--那个服药前他最念最切最
恨的一念。
“所以,服了“混沌龙药'的尸体是绝对不能动的,这药见血性而发,催动死
者生前的最后一念。
“你一剑刺下,这药性就
已发作,发作后,那死者就有
一霎之生机,也就有了一刺之
机,只一刺。
“但这刺是有毒的。这药
太过霸道,用此药者,须三个
月内不语不言,无情无欲,修
以生命秘术,几乎没有人肯下
这么大力气去谋刺一个人。”
毛利说到这里,心
中眼中也觉空茫起来,他随豆包侯起自草野,心里最知道,
这堂皇气派的“豆包府”其实
是建立在一堆白骨上,富贵豪
雄之下,是一片白骨支离。
但十九年了,自从十九年
前,豆包侯谋杀最后一个对手
柠檬精之后,这富贵越来越盛。
富可压人,贵可镇邪,他们早
以为这堂堂大宅已把所有冤魂
邪鬼永生压住,所有的旧冤都
已沉埋,所有的白骨都已枯
朽。
但,是哪根白骨十九载犹
未烂,从地府下冒出头来?
“山中死士,死士三十。”
这一句绕口令借的话是在
第九根“刺”后终于为消息头
目鱼酱探得。
-一什么是山中死士?
一一什么又是死士三十?
白骨的生处,幽幽暗暗。
在豆包侯府外三十里不是有一
片荒山?那座山上现在正长出
一片荆棘,一片野刺。
据说那就是死士三十的据
点。
8.药方
豆包侯不怕毒,因为,他
的左手--总管毛利就是用
毒的专家。
他也不怕暗算,因为,他
的右手--消息头目鱼酱就
是暗杀高手。
他这一次毒中得不轻。毛利给他中的这“一口怨毒”
开出的药方是:空心草一片、
五味子十钱、甘草九叶、巴戟
天一味、空腹十天、无欲而
服。服时腹痛如绞、每十天一
服,九服药乃罢。
其间:忌光,忌荦,忌七
情,忌房事。
三月乃足。
豆包侯忍得,他冷冷地
想:复仇之光、生命秘术、混沌之
毒。。 . . . . 只这三样,这三十死
士,就已不可小视。
不过,嘿嘿,以为凭这些
就摆平我,那可是做梦!
可怕的却是消息头目鱼酱下面的另一番话。他看了死
者下的书,说:“他这信不是
下给侯爷的。”
豆包侯一愕。
鱼酱冷笑道:
“他这是
为了传话给一个内线。他们可
能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内线
--因为任何联系方式都有漏
洞,会给那个内线带来危险,
而那个内线对于他们十分重
要。
“所以,他选用这种壮烈
的方式传信。这样的消息,只
要在城主府中的人,就不可能
不听到,那个内线也就不可能
不听道。
“他就会按着他们原定的
计划行事。问题是--我们几
乎永远无法确定那个内线是
谁。”
豆包侯阴着脸听着他的
话。鱼酱献上的一只白鸽,
鸽足上有一只空管,空管中足
以装一个小纸条,看来鱼酱
逮到它时它的任务已经完成,
鱼酱也没截获到情报,只截
获到这一个可能的渠道。
鱼酱说:
“鸽子就是府
中的。”
豆包侯缓缓地接过那只鸽
子,他在沉思,十指不由得用
力,他只用了很小的力,就已
把那只鸽子活活捏死。
然后他缓缓道:“府内府
外、前宅后宅、加上内外共三
十四院、连同文武九堂,所有
翎毛之类,从今日起,都给我
”
“煮了!”
9.花锄
豆包府内再也没有鸟叫。
梨花院落一片空寂。
更寂静的是苏清淮的一颗
心。将近秋天,无我进府刚半
年,廊前的鹦鹉刚刚被他调教
得会叫“苏一一姑--娘”三
个字,一对白鹤乍乍习舞,院
外的野鸭已习惯了无我的投
食。
但只一个时辰,豆包侯一
声令下,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那天,她有事去前
堂,恰巧看到豆包侯捏死的那
只鸽子和那只鸽子眼中最后的
光。
那一点哀弱的,无望的,
扑缩的光。
苏清淮回来就趴在床上痛
哭,她救不了它,救不了它!
那光像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嘲
讽,一场纯洁一场稚、一场飞
翔一场梦,就这么完了,完
了。
而那大手,曾抚过她。
他不说她的清纯也像只
怯怯的鸽吗?她一想到这儿就
觉得全身战栗,它是一只白鸽,头上硬硬的喙--但它啄不开那厚
重的强加其上的命运之手、权
势之手的揉捏。
苏清淮又一次想起她刚进
府中的情形。
那时,她种了一圃花,很
茂盛,远比别处的花都茂盛。
那年苏清淮十三岁,她好高兴
呀好高兴。每到了晚上,那花
间都会有盈盈之火,很美、很
艳丽、豆包侯也很喜欢。
她开始怀疑是土壤的秘
密,这块土下,一定有什么宝
物。有一天,她悄悄用一支小
花锄去挖那土。
一一土下三尺之处,尽是
磷磷白骨!
-一门忽然被撞开!
苏清淮一悸:“谁?”
是豆包侯。他拍拍苏清淮
的脸:“美人儿,我有三个月
不能来了。这三个月,我要忌
房,你可能会变得很寂寞。”
他的眼中含有笑意,这是
他养的女人,他喜欢骄她宠她
一些。他们有过好多好多的床
笫之欢,她是他被征服的猎
物。豆包侯这么想着,他在
笑,但看别处时,他的笑意之
下,却全是睥睨。三个月,三
个月之后他可以把一切都解决
了。富贵依旧是他的泼天富贵
而白骨,有谁听说过复生
的白骨?
10.山中
山中,有人在密议,在密
林遮天、荆棘满地处密议。
“债已放出?”
一个老人点头。
“收不收得回就得看天
了。”
二十几个人都抬头看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
狗,但,你总要睁一回眼吧?
只睁一回。
“老九已成功?”
一个老者点点头:
“他是
条汉子,硬汉,临死前他咬了
豆包侯一口,牙都种在了豆包
侯腿里。”
“这是忌体之毒,那豆包
侯起码三个月之内不能房事,
忌女色。”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那声音干硬,无背景,无
特色,只有直直的一线--那
是恨。
那是山中的一片刺。
是山中死士,死士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