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男的无尽盛夏】第一幕 如同飞鸟沉入海底
修改于2025/11/0435 浏览
谁人的指尖,最终轻轻落在了风男的额头上。那触感冰冷,不像是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句早已刻在墓碑上的判词
“别忘了这是你的愿望……风男”
那人的声音里听不出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疲惫。仿佛他正在执行的,是一项早已注定的、令人厌倦的仪式
“所以我会拼尽全部让它实现”
风男猛地张开嘴,胸腔里翻涌的血沫却抢先一步堵住了所有未竟的话语。他能感觉到,在方才那剧烈的撞击下,身体内部某些维系生命的结构已经悄然碎裂、移位,正发出无声的哀鸣。剧痛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淹没他的意识。他拼命地想抬起沉重的眼皮,再看一眼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或者说,再看一眼眼前这个为他送行的人……然而,视野里只有一片逐渐浓缩的、绝望的暗红色
他最终放弃了
于是,在一片剥夺了所有光线的黑暗里,他只能清晰地听见什么利物划开皮肉,挤断肋骨,最终,刺穿了他那颗仍在徒劳挣扎的心脏
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伴随着生命最后的暖流,一同涌出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之前,他仿佛听见那人俯下身,在自己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晚安,还有■■■”
听力正随着生命的流逝而迅速衰退,世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模糊不清,如同浸入了深水,再也打捞不起。
那……会很重要吗?
思维的碎片已无法拼凑出答案。他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黑暗,成为了唯一的永恒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没有听觉,没有视觉,没有触觉,只有存在本身在一片混沌中漂浮。不知有多少轮虚幻的太阳升起,又有多少轮苍白的月亮落下,直到某一刻,一片纯粹而柔和的“白”,如同初生的晨曦,温柔地浸染了他的整个世界
光线刺激着他久未使用的视觉,一切景象都朦朦胧胧,仿佛隔着一层沾了水汽的毛玻璃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焦距缓慢地对准了一张凑得很近的、关切的脸庞。他怔怔地发着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对眼前的景象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面对他这副茫然的模样,那人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温暖
“我是风风子,你忘记啦?”她的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活力,既不刺耳,也不虚弱,“医生说你伤到了头,记忆可能会缺失一些。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滑出了他的唇间,流畅得仿佛他已经呼唤过自己千百遍
“江水风……”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确认,“我叫江水风”
“江水风……”风风子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随即又问道,“除此之外,还记得什么吗?”
江水风努力地在空茫的记忆之海中搜寻,然而那里除了迷雾,一无所有。他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或许还有办法再取回来”风风子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失望,只有全然的接纳和鼓励,仿佛在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这里都是你的归处,她细心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然后,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说出了那句仿佛等待已久的话语:
“以及,欢迎回来,江水风”
江水风——他此刻确凿地认定自己就是江水风——怔怔地看着她,名为“风风子”的少女。一种虚脱般的宁静包裹着他,仿佛暴风雨后搁浅的船。但在这片宁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骚动,一个空洞而巨大的疑问,正随着意识的复苏而疯狂滋长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洛云城在哪?”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口都更清晰。洛云城。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却只打开了一扇通往浓雾的门。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失去”
风风子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与决绝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被虚汗濡湿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医生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巧妙地绕开了那个名字,像溪流绕过礁石,“记忆的事情不能着急,它们只是暂时躲起来了,等你好一些,或许就会自己回来”
她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表现出对这个名字的任何意外。这种过于完美的、预设好的接纳感,像一层薄薄的纱,反而让江水风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看着她,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疑问浮上心头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探寻,“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风子迎上他困惑的目光,笑容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是风风子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永恒的真理,“是来照顾你的人,也是……你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这或许很重要,对吧?”
这个回答既坦诚又模糊。它承认了某种特殊性,却没有提供任何实质的背景。它像一句谶语,等待着未来去验证
江水风沉默了,尽管他还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是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无力再追问。他闭上眼,那个名为“洛云城”的空洞和名为“风风子”的谜团,一同沉入了初生的意识之海
几天后,在风风子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江水风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身体的机能正在恢复,但记忆的旷野依旧一片荒芜
“总待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风风子在某天清晨阳光最好时说,她的提议总是显得那么恰到好处,“我带你去城里走走吧,熟悉的环境或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
他默许了
当他跟着风风子走出那栋纯白的建筑,踏入被称为“云城”的街道时,阳光有些刺眼。周围的景象熟悉又陌生,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包裹着他。行人、店铺、声响……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他们沉默地走着,直到风风子在一家名为“雨霖铃”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店门口挂着风干的药草,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晶石与瓶罐,一种混合着草木与矿物清苦气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这家店……”风风子语气轻快地说,像是在介绍一个有趣的景点,“还记得吗,老板郁雨是你的朋友,你以前应该常来这里喝茶”
江水风抬头看着那块古朴的木质招牌,“雨霖铃”三个字在他心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店门旁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里,仿佛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他懒洋洋地笑着
幻影一闪而逝
但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冲动,推动着江水风,他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店门
“叮呤咣啷——”
风铃清脆的响声,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撞在了他记忆的锁孔上
他知道,他必须进去。必须向那个擦拭着瓶子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厌世的药剂师,问出那个从醒来第一天起,就灼烧着他灵魂的问题
他走了进去,正确地坐在了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仿佛肌肉还保留着这里的记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名叫郁雨的药剂师,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郁雨,我……忘了一件事”
“洛云城在哪?”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