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男的无尽盛夏】第二幕 其三 告别的另一种解答
修改于2025/11/0433 浏览
在某个火烧天空的黄昏,又一次被内心无声风暴困住的江水风,想起了何无谓的话,走上了工会大楼空旷的楼顶。
风,立刻攫住了他,比想象中更要喧嚣,也更自由,仿佛能吹散一些盘踞不散的阴霾。
林归远果然在,她靠在栏杆边,像一株安静生长在风里的植物。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了江水风写满疲惫与寻求的脸。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露出了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悲伤的微笑。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觉,”她的声音和风融在一起,眼神真诚得像秋天的湖水,“但很抱歉,我大概没法给你什么有用的意见。因为这条路,终究只能你自己走过去。”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江水风的心沉了沉。他本以为,以林归远的阅历,总能给出点什么——不近人情的建议也好,冷酷的真相也罢,甚至对他劈头盖脸骂一顿都好——任何能让他从混乱中抓住的浮木都好。
但她却给了他一片沉默的海。
他几乎要转身离开了,却听见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像个要分享秘密的孩子。
“来,”她走到栏杆边,朝他招手,“跟着我做。”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城市,然后,往后站了两步。
“张开双臂,然后往后站两步。”
江水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照做。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夏日晚风此刻带着夕阳最后的温度,浩浩荡荡地、毫无阻碍地扑了他一个满怀。那不再是无形的气流,而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来自世界本身的拥抱。一瞬间,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这时,林归远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有段时间想找何无谓找不到,我就会来这里。每次他都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理解,他这种人为什么会喜欢来这里,直到有一天我心情不好,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里。那天和今天很像,风也这么吹了过来,我突然就理解他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而深邃:
“何无谓这人,虽然天天说不知道、无所谓,但是他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的。我嘛,很多事情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
她的声音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澄澈与坦然:“就像我现在还是很想她。”
林归远没有说“她”是谁,江水风也没有问。有些名字,在特定的心灵之间,无需言说。
然后,林归远转过头,看向江水风:
“尽管对于你的事情,我没法给出更多建议了。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不想听听她给我讲的一个故事?”
江水风望着眼前浩荡的晚风,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交付了他最大的信任。
林归远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市尽头沉落的夕阳,她的声音像融入了风里,平静地开始讲述故事。
【“等我家的小院子里的那些红色的花开了之后,来老地方见见我吗?” “好”
其实我也会在想,一个人的离去,究竟会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有多少,我想应该跟其所带的快乐成正比,我不敢确定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么一个人,她给我带来了一颗糖,我笑着说甜
她为我在黑暗中开手电,我才大步向前
她给我带来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一个小饰品,高兴坏了的我想不到怎么去回报
“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不知道我能给你做什么怎么办啊” “这你不用在乎……这样吧,来我家吧?” 她家院子里的花很红,但很丑,但是靠近闻的气味异常好闻
我觉得,她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那种纯粹的好人了,直到那次,我高兴拿着糖想跟她分享,却在墙角看到她抢走别人的玩具,我觉得那不是我应该看见的,我回头了。 事实上,我害怕了
我害怕她给我的糖是从别人手中夺走的,我害怕她为我照亮的光在别人眼里看是黑色的,我害怕她赠我的饰品是偷来的,我跑了,再也没见到她,再也没有。
我觉得我错了,她再也没有见到我了,她在她生命磁带的最后一节里,没有属于我的角色,那时我不晓得病痛带走生命是什么意思,我只能清晰的听到一个“死”字 但是我知道,我犯了很大的错以至于我无法原谅自己,她生命里的最后寄托竟然是我,而我让她失望了。
我觉得,我害死了她,我为自己带上了罪冠
但,我翻到了一句话 “来家后院的那朵特殊的小花那里”
我去了
什么都没有
但我想够了,因为花边的糖果与手电筒,就是她等我的证据吧
“我不同意那些手段换取的东西,但那些甜与光亮我现在还记得”】
“故事讲完了。”林归远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个与他人的故事
楼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为那个年少的、仓惶的背影叹息
“我也时常在想,”她再次开口,声音融在风里,“一个人的离去,究竟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呢?一定与其带来的快乐成正比吧”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水风。
“故事里的女孩,因为看到朋友不那么‘完美’的一面,因为害怕那些给予自己的温暖来源并不纯粹,而选择了逃离,并且再也没有回头。直到她发现,那个朋友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
江水风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当时听完,我只是觉得难过,为故事里的两个人。”林归远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事隔多年的感慨。
“后来……现实里,我们失去了她。和故事里不一样,我并没有‘逃跑’,但我被同样的悔恨淹没”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像是被那段记忆的重量拖拽着。
“我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在她最后的时间里没有给予更多的关心?有没有哪怕一种可能,可以改变那个结局?我给自己带上了罪冠,我把自己当成了罪人,在内耗的漩涡里几乎窒息。”
她微微别过脸,看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你知道吗江水风,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事情还觉得自己有病。就连我从来没有梦见她这种事情……”
“也被我认为是我有罪的证明。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为什么我不会梦见她呢,梦见她和我再一次谈论大海天空和宇宙,告诉我她不怨恨我,告诉我她也很想我……可是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
她轻轻摇头,带着一丝对自己的嘲弄。
“那时的我……真是无可救药啊”
“我想过和别人提起她,一直都想。还记得队伍解散后的有一天晚上我偶尔间提起,如果她在的话,队伍就不会解散了。”
“然后,有人反驳我,说我不配提起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凉的栏杆。
“那时我很想反驳回去,但是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我该说什么吗?说点什么证明我和她很熟我完全有资格提起她吗?如果我配提起她那她为什么会离开呢……我那时候应该是恨的吧,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无能,也恨那个反驳我的人。”
“ 而且,直到最后,我其实……都不知道屏幕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她告诉我她是孤儿。可我明明很早以前,瞥见过她的来电显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妈妈’,“她”或者是“他”为什么……要虚构一个女孩的人生,一个孤儿的身份?她有几分像真实的他?我曾疯狂地想找到答案,歇斯底里的不择手段的吹毛求疵的,因为我想知道,我付出的真心,是不是给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可是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和那个人一样,永远地消失了。”
“时间让记忆变成了口说无凭,变成了雪会脏会化的冬天,以至于其实我一直忘记了——”
她停顿了很久,才缓慢的,清晰说道:
“我一直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时间后来过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想起她了,尽管我仍然被她的死亡困扰着。”
“在整理旧物时,我再次看到了她写下的那个故事。可是这一次,我清晰的看见了——”
林归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由风,将那句跨越时空的话送达:
“来家后院的那朵特殊的小花那里。”
“我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释然的颤抖,“什么都没有。但我想够了,因为花边的糖果与手电筒,就是她等我的证据吧。”
“那一刻,雷霆万钧。我全都明白了。”
“她早已通过那个故事,预设了可能性,告诉我她的回答了。”
“那些甜,那些光,它们本身是真的。它们的存在,就是她始终在等待我、从未放弃过我的证据。”
“我也明白了,无论屏幕后面是谁,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因为那个存在,短暂的陪伴了我,也将会改变我剩余的人生,这就够了”
“我也终于想起来,她说过的话
她说过让我明确一点,我至少还有她
她说过前方迷茫不是说一定要急于立刻扫清
她说过一次喝一升热水有时真的感觉不错”
“尽管我迷路了,忘记了很多事情,连带着这些真正重要的话,但是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不算晚,不是吗?”
她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聚焦在江水风身上,眼神变得清亮而锐利,仿佛要将他从迷雾中刺穿
“而洛云城……他那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他的不告而别,对我们,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正是因为太知道了,才选择了最决绝的一种。就像那时候她刚离开,我也有很多问题,可后来,我看着慢慢好起来的我自己,我忽然……有点懂了。
“对于某些深陷依赖而无法自拔的关系来说,这种不告而别或许是一种残酷的祝福——它强行切断了病态的共生,逼着剩下的人独自长大。”
“他应该很相信你吧江水风,相信你没有他,也一定能从这片废墟里站起来。他相信你,终有一天能强大到,连他这种残忍的选择都能理解。他强行把你推入一个没有他的未来,是因为他真心地祝福你,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哪怕没有他的人生。”
“这很痛,痛不欲生。但……这或许是一种,我们当时无法理解的、最深的祝福。”
两人在风中沉默地站了许久,任凭那情感如阿拉斯加海湾般翻涌,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江水风,你知道吗,”林归远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一粒麦子不落到地里死了,仍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千千万的籽粒来。”
“那是什么意思?”江水风有些不解
林归远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温柔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
“意思是,每年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活过来一次。”
随即,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将那沉重的氛围巧妙驱散:
“好了,故事讲完了,告别不只有一种解答,这是我的答案,不过夜深风凉,我们该下去了,不然站久了要感冒啦。”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温暖。
“毕竟,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候很糟糕,但像何无谓、像张启航、像郁雨……甚至像我这样的人,也还在呢。”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楼顶,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变回了那个平日里有些跳脱的林归远。
江水风独自站在楼顶想了很多事情,但是好像也什么都没想。关于那个几年前离开的女孩,他也有很多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璀璨起来的城市灯火,它们不再是刺眼的、与他无关的光点,而是像林归远故事里后院花边的糖果与手电筒,微小,却固执地亮着,在广袤的黑暗中证明着一些真实的存在。
他还是很迷茫。关于洛云城,关于自己,关于未来,那片浓雾并未彻底散去
但是……
但是,哪怕林归远最终还是没有提供任何的答案,可他还是意识到了原来人还可以选择带着疑问和伤痕走下去。
很多问题本就没有一个能让人生从此变成一片坦途的答案。
他依然想念洛云城,想到心脏都微微蜷缩。可那痛楚逐渐减轻,悄然混入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找到洛云城
而是为了证明,洛云城的信任,没有被错付。
他深吸了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城市边缘传来的、模糊而充满生机的喧嚣。
他想,他也该下楼了。
既然仍有人对他报有期望,那他就该走下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