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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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王风·黍离》
    华胥的地图像一张巨大的棋盘,在止流书房的墙上铺开。纵横交错的水道与官路是棋格,繁华的城镇是星罗密布的棋子。
    有时,她会站在这张图前,想象自己正以指为笔,以命为筹,与一个无形的对手对弈。
    对手名为天命,或曰,“大风九章”。
    “天地大德,其名为生。戕身害命,不可为也。”
    她低声念诵第一章,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作为龙渊上卿,她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九条戒律。它们是她权力的基石,也是她目光所及处,华胥社稷欣欣向荣的根源——狴犴巡行,香火鼎盛,无讼无争。这是她受命维护的秩序,是华胥赖以存续的“常道”。
    然而,在同一片田畴之下,她看见了别样的生长。那被戒律判定为离经叛道而抹去的,并未真正消失。
    黑市钻营于契约缝隙,浊气淤积成玄色狴犴...
    史书讳莫如深的黍离之战,真相被尘土与官修文字掩埋,只余下“叛乱”的定论与那片终年不散的不祥之风。她未曾私加定论,但那场同归于尽的惨烈,本身就像一道深嵌入华胥根基的裂痕。
    ...
    前往冰湖城,本是龙渊上卿职责内的正着:帝国或许有高纯月髓液,可作为替代品,为延缓烛阴之灾争取时间。
    这是棋盘内的步法,合乎轨迹。无论能否找到月髓液,她的计划都已铺开。
    维塔的出现,并非开端,而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更好的落点。
    她出手解围,姿态从容如随手拂去尘埃。
    她顺势收网,将惊惶的少女带离险地。
    “华胥是有龙氏的故乡,那里或许有你寻觅的答案,亦需要你的一份力量。”
    维塔望向窗外,侧脸犹带稚气与坚韧。
    止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
    计划的核心从未改变:深入病灶,直面烛阴,夺取那失衡的“心”之力,以完成她构思已久的、对“理”的强制再平衡。
    维塔是更好的钥匙,却非唯一的钥匙。即使没有她,止流也会走下去,只是路径或许更迂回,代价或许更晦暗。
    ...
    棋盘广大,落子无悔。她已站在局外,执子在手。
......
    百年春商会的日常,一向如此:止流以掌柜的身份穿梭于织星客之间,谈笑风生,处理纠纷,承诺收购滞销货物以稳定因烛阴之灾而惶惶的人心。笑容温和,举止平易,每一分慷慨都计算着人心的得失与大局的平衡。
    这是织星客的面具,牢固,好用,广受爱戴。
    面具之下,龙渊上卿的权柄在无声流动。
    通过百年春的渠道,禁库中关于机枢派和黍离之战的只言片语被小心抄录、送出;通过天禄司的职权,前往尘漠石海勘查的物资与路径被悄然安排;甚至与黑市虬先生的联络,也裹挟在正常的商贸往来之中。
    她与虬先生对坐弈棋。
    “止流掌柜好手段,”虬先生落下一枚黑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要的,不止是平息烛阴之灾吧?”
    “虬老板说笑了,”止流指尖白子悬停,“生意人,自然追求以最小代价,解决最大麻烦。烛阴是麻烦,玄色狴犴是麻烦,人心惶惶影响生意,更是麻烦。”
    虬先生大笑,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我皆知,这麻烦根子在哪儿。大风九章……嘿嘿,好个大风九章!”
    止流但笑不语。
    ...
    委托维塔采摘烛阴鳞,是她的关键一步。她对少女讲述烛阴的凶险,封印的必要,眼神恳切。这并非全然谎言。在找到彻底解法前,维持封印、控制灾害,是龙渊上卿的职责,也是保护黎庶的必须。
    但当维塔毫不犹豫地答应,眼中是纯粹的对解决灾厄的认同时,止流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涟漪。
    是愧疚?是利用纯善者的不安?还是一丝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奢望?或许,这孩子身上那份不懂代价的悲悯,能照亮我所选择的、布满代价的黑暗路径?
    这念头一闪即逝,立刻被更冰冷的理性压灭。
    悲悯救不了华胥。扶疏的枯荣之术以命换命,可救一人、十人、百人,救不了注定席卷一切的大疫。
    她的姐姐扶风,走了另一条路——背叛祝由身份,背叛神赐恩典,以凡人之智挑战生死天命。
    扶风成功了,也失败了。她动摇了太皓的权威,为世人开辟了不依赖神恩的求生之路。
    但她改变的,终究是术,而非道。疾病的根源,人心的混沌,系统的痼疾,并未解决。
    止流要走得更远。她要撼动的,是道本身。
    她的步履从未停歇,在百年春的喧嚣与孤寂的书房间,在织星客的期望与虬先生的算计间,在龙渊上卿的职责与叛道者的宿命间。
......
    “知我者,谓我心忧。”
    这句话,止流在许多时刻想起,又于更多时刻咽下。
    ...
    面对扶疏时,她看到了一种极致的、燃烧自我的善良。她止流欣赏这份纯粹,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回头走上那条路。
    扶疏修补的是个体的伤痛,而她,要面对的是系统性的病症。她们同为医者,却站在了两端——一个竭力延续生命,一个可能要先让病人经历一场濒死的手术。
    扶疏劝止流爱惜己身,眼神清澈而担忧。
    止流无法回头,所以只能沉默。
    ...
    她和秦虬是共犯。秦虬看穿她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欣赏她为达目的织就的精密罗网。
    但他们本质不同。秦虬信奉的是丛林法则,秩序崩坏后弱肉强食的“新世界”,他会是其中的掠食者。
    而止流所做的一切,恰恰是为了避免世界滑入那种纯粹的黑暗。秦虬懂她的野心与冷酷,却永远不懂这野心尽头并非王座。
    ...
    至于维塔...少女眼中的信任,像未经污染的水晶。她从尘漠石海带回烛阴鳞,挫败玄色狴犴的袭击,甚至试图与烛阴沟通......
    她的成长与力量超乎预期,她展现的“天人相感”特质,隐隐指向某种更深的、连她也未完全窥破的可能性。
    这让她欣慰,也让她不安。在烛阴祭坛,当维塔听到烛阴记忆的低语,并提出沟通的可能性时,止流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终于到来的必然。
    ...
    中心摇摇。
    信念从未动摇,但立足之地,那由无数谎言、算计、伪装铺就的,通往终点的狭窄通道,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最剧烈的震荡。
    沟通?不。烛阴的低语是真相的毒药,是计划的变数,是可能让维塔这株异苗在最后时刻偏离她精心计算轨道的风暴。
    少女眼中升起的、对和平解决的期盼,是对她所有布局最无心的否定。
    她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资格祈求理解。
    ...
    “真是遗憾。”她说。这句话是真的。
    遗憾于这最后的同行,终究要以背叛收场;遗憾于她终究要亲手掐灭那双眼中最后一点对她的光。
    囚禁的光牢升起时,她用的是龙渊上卿的力量,将可能的干扰源隔离,确保吞噬仪式万无一失。
    “这是为你好。”这也是真的。
    她背叛了维塔的信任,背叛了商人信的准则,背叛了龙渊上卿敬的天命。她将自己彻底推到了所有身份的对立面。
    她仿佛听到了百年前,听鸦原的风中传来的、机枢派研究者们最后的叹息与质问。他们或许也被判定为“离经叛道”,也被无情抹杀。
    原来,在这条路上,她并非没有“知我者”。只是这些“知我者”,早已化为白骨与尘埃,在历史的夹缝中沉默地注视着她。
    仪式进行得异常平静。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对抗,没有神力碰撞的耀眼光芒。
    烛阴庞大的、由浊气与古老记忆构成的身躯,在止流面前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流沙,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涌向她。
    她站在那里,双臂微张,如同静立海岸,迎接潮汐。
    数百年前被强行撕裂、镇压的“心”,找到了一个主动敞开的的容器。
    她完成了此生最大,也最残酷的一笔交易。筹码是自己的一切——生命、名誉、存在形式。购入的,是一个概率未知的未来,盈亏已无法计算。
    她看到了华胥香息如江河流转,听到了生灵心念如潮汐声响。
    ...
    祭坛下方,有两个匆匆赶来的身影。
    扶疏仰着脸,那双总是盛着悲悯与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痛。
    她身边是那个叫刻舟的飘零人,他握着枪戟的手背青筋暴起,怒视着光牢中的维塔,又猛地抬头瞪向她,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
    他们的目光,比烛阴的力量更让她感到一种细微的、属于止流这个人的刺痛。
    她本该彻底无视。商人重利,龙渊执权。她已走到这一步,任何牵连都是累赘。
    可她还是看了他们一眼。仅仅一眼。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彻底斩断了那缕视线。
    ...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执掌权柄”与“天道注视”意味着什么。
    这样就好。
    止流,止流。
    这个名字,是束缚,也是箴言。
    她要止的,是这整个因阴阳割裂而走向慢性死亡的世界之流。
    她要在这奔涌向毁灭的轨迹上,强行制造一个停顿,一个变数。
    棋局依旧。
    但执棋者之一,已将自己化为了棋盘上最不稳定、也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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