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从《波斯王子：失落的王冠》看波斯神话的"龙与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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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太想写这个，因为不管阿兹·达哈卡还是神鸟斯摩格都太过知名了，远比整个波斯神话都有名——但对于流行文化看民俗神话一般看到的就是的二创，民俗研究这块就麻烦多了，神话并非源自国界而是民族，人类在历史上的迁徙会改变认知和语言，后世的宗教和外族又往往会抹黑或者改造原初的神话以适应自己，最终的钻研就只是把简单的东西变得复杂无比。
以阿兹·达哈卡为例：
这一篇是普通的神话爱好者的文章 ，非常简单读，"哦，这就是阿兹·达哈卡"。然后回看游戏里那条大毒蛇，会止不住啧舌——三头龙变大毒蛇，太掉价了。
但这篇可以看到人头疼的偏民俗学向了，存在非常多的古籍溯源和引申，以及传说变体的对比和词源寓意，甚至还有各种相关艺术品和文学作品举例。看到一半都止不住头疼——"阿兹·达哈卡到底是什么呢？"
游戏里的阿兹达哈卡
波斯语Azdaha（龙）一词，源自于阿兹·达哈卡 （Aži dahāka）。
Aži是阿维斯陀语"蛇"的意思，描述常与毒液联系在一起。换句话说，"阿兹"只是告诉你他是条毒龙/蛇，本名只有达哈卡而已，这种称呼就好比"燕人·张翼德"。在波斯神话中还有很多其他的阿兹，比如黄色角龙Azi Sruuara，达哈卡只是其中最知名、最具代表性的存在。就像巴西民俗传说有很多Saci一样，只不过萨奇·佩雷雷是其中最知名的存在，然后就成了Saci一词的代表。
至于本名达哈卡dahāka，阿拉伯人认为是"十宗罪"之意，因这条龙是围绕在阿里曼身边的七大恶之一。而在《东方学》（Orientalia ）一书中，民俗学者将dahāka视作于阗语 daha（男性）和瓦罕语δāi（男人）的引申，把阿兹·达哈卡翻译作类人蛇。这个名字也时常被视作人而非龙蛇，最出名的就是《列王纪》里的蛇王·扎哈克。部分学者认为达哈卡或许曾经是古波斯的一位暴君，因为关于它的很多描写都异常的人类化，甚至远比印度的Naga更加类人——它曾统治过人类千年，并向两位神明祭祀以祈求毁灭世界的力量但并未得到答应。而在《恶魔学》（Démonologie）一书中，作者又将该名字引申自古印度语dāsa或dasyu，该词意为因陀罗的敌人，也就是后来的婆罗门——雅利安人。
波斯古画里的龙
伊玛目阿里斩龙图
在拜火教诞生之前的波斯古经《阿维斯塔》传说中，阿兹·达哈卡仅仅是简单描述，它的更多详细故事和特征都是之后的宗教经典里加上去的。一些民俗学者认为阿兹·达哈卡可以溯源到婆罗门教之前的印度神话典籍《梨俱吠陀》，其中被因陀罗所杀的蛇龙名为弗栗（Vṛtra）。因陀罗因这一功绩在印度语中被称作Vṛtra-han，意即破障者、弗栗多的斩杀者——而这个称号在波斯语中则称之为vərəθraγan，是一位古老神明的名字，后世的波斯屠龙英雄名字多改自此名。在《梨俱吠陀》中，弗栗多也叫Ahi Vṛtra（阿希·弗栗多），ahi是古印度语蛇的意思，对应Aži；因陀罗屠龙的武器名为vajra（金刚杵） ，在《阿维斯塔》中女神密特拉也持有名为Vazra的武器。
在最初的波斯-印度神话里，斩杀阿兹·达哈卡的屠龙者名为Θraētaona，这名字后来也被引申为Θrita，意即第三者或第三子。阿兹·达哈卡在《阿维斯塔》中描述为三张嘴、三个头和六只眼睛。再结合屠龙者的名字，这似乎在说阿兹·达哈卡的一切设定都在围绕着数字三而诞生的。就如前文所说，《阿维斯塔》里对英雄如何屠龙并没多少细节描写，如今流行文化所熟知的版本出自后续的拜火教帕拉维语经典DĒNKARD——在这版的故事中，英雄法里顿（Frēdōn）最初用棍棒击打达哈格（Dahāg）的肩膀、心脏和头颅三处，却未能将其杀死，随后他又用剑劈砍了三次，导致达哈格的身体化作了各种有毒生物。在看到这一幕后，奥尔穆兹德（Ohrmazd，也就是阿胡拉·马兹达）劝告法里顿不要斩杀达哈格，以免世界被爬行动物和毒虫所淹没，转而将其监禁在德玛万德山（Mount Demāvand）。游戏中比较有趣的一点是把监禁阿兹达哈卡的山改为神鸟所居住的嘎弗山，让一正一邪的波斯两大传说生物共聚一处。
在拜火教的末日传说中，阿兹·达哈卡将冲破监禁，给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生灵带来毁灭，届时全人类和其他生灵将祈求奥尔穆兹德复活曾经击败过它的屠龙英雄法里顿——但作为最后救世主登场的却是另一位英雄Kirsāsp（或叫Sām或Sām之子），似乎是说英雄法里顿无法真正杀死其宿敌阿兹·达哈卡。而《列王纪》中扎哈克原本是一名王子，被邪恶的魔鬼阿里曼教唆杀死父亲并被诅咒双肩长出蛇头，成为残暴的蛇王。这个版本的故事里，铁匠卡维制作战旗率波斯人揭竿而起，而英雄法里顿的牛头战锤三连击更是砸烂了其三个脑袋让波斯人结束了暴政统治。其中英雄法里顿所使用的武器牛头战锤叫Gorz，从根源上是源自于Vazra一词，也就能引申回到因陀罗的金刚杵。但读音近似的还远不止这件武器，就连法里顿这个名字也和其他屠龙者一样源于因陀罗的屠龙称号Vṛtra-han.....是吧，兜兜转转又回来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波斯牛头锤打印度大象，寓意很明显
各种铁匠诠释的不同牛头锤
虽然阿兹·达哈卡在古籍和现代流行文化的经典形象是三头龙，但实际喜欢三头龙形象的反而是各种日本的奇幻系作品，比如Cygames（玩过影之诗被阿吉冲过脸都熟），哥斯拉中的怪兽王者基多拉也是以其为原型的；而伊朗的艺术形象中，阿兹·达哈卡更多是一种匍匐在地的中国龙形象，古细密画就不说了，现代的伊朗文创卡牌游戏和舞龙中也是如此。这一要素可能是因为蒙古西征时期把中国的龙和凤凰引入波斯文化造成的结果。自忽必烈称大元皇帝，把中国龙拿来做自己的象征后，指不定波斯人对中国龙的态度就和他们曾经对印度神一样，然后把屠龙神话上升到了反蒙古统治的寓意上去。但或许仅是一个头的龙比较好画而已，哎，体谅下雕刻师和画家的难处吧。
伊朗画家创作1001波斯神话生物里的阿兹达哈卡
此外，在中古伊朗时期，人们常在旗帜上描绘阿兹·达哈卡，以其凶猛的形象来震慑敌人。《列王纪》中多次提及此类旗帜，称其为“阿兹达哈形旗帜”（aždahā-peykar）
*就这些描述而言，阿兹达哈卡有点像古中国的蚩尤。蚩尤在文字描述上也是多头，壁画仅一头。《史记》中也有黄帝做蚩尤旗以作威慑的说法。
帕提亚人的达哈卡旗
作为波斯神话最著名的反派，达哈卡也并非在《波斯王子：失落的王冠》中才首次登场。在育碧此前的《波斯王子2武者之心》中，就以两角互逆的黑甲魔人形象出现。在波斯王子电影版的前传漫画中（我是真服了老美的漫画界老搞这种无意义的东西）也有两肩带蛇头的蛇王扎哈克出场。
波斯王子2武者之心里的时之守护者达哈卡
与阿兹达哈卡相比，斯摩格（SIMORḠ）的待遇就好多了，可谓古波斯的帝王之征。斯摩格传说所居住的嘎弗山，也是游戏的"银河城"本身，其具有神力的羽毛也是游戏的关键物品。
游戏中的神鸟斯摩格
和阿兹达哈卡一样，斯摩格在《阿维斯塔》里的着墨不多，甚至一些学者认为该词只是对鹰和隼之类的猛禽的别称。真正让其形象丰满起来的是菲尔多的《列王纪》和法里德·丁·阿塔尔的《鸟儿的议会》。在古阿斯维塔语的典籍中，它身居万种之树上，起飞之时给世界传播种子，带来雨水，肩负创造生机之责；而世界末日降临时，它将归巢不再飞行，万物生长陷入停滞。
《列王纪》中最知名的故事莫过于作为扎尔和鲁斯塔姆的守护者。它曾收留并哺育了被遗弃的白头王子扎尔长大成人，在扎尔回去继承王位时赠予三根羽毛。每当扎尔遇到麻烦时只要烧掉一根羽毛，神鸟就会现身帮忙，基本都是负责医疗方法的事务，故伊朗的医疗部门也常以斯摩格做象征。这个"三个愿意"的故事多少影响了后续其他的神鸟传说，甚至被认为和阿拉伯传说阿拉丁中灯精灵的三个愿望相关。
叙事诗《鸟儿的议会》中，一群鸟飞往寻找的白鸟之王的旅途，最后历经千辛万苦，仅剩三十只鸟抵达终点之时，它们发现自己便是长久寻找的鸟王本身。斯摩格之名在波斯语里也可以拆分为三十只鸟（si morḡ），一般设定与数字三十展开——它存活了三千岁，身长三十尺，羽毛有三十种颜色。百鸟之王的形象就是百鸟杂糅的，鹰和隼自然不必多说，尾巴也常以公鸡尾或孔雀尾的形象出现——甚至有时候还有蝙蝠脑袋，估计古人也没少把会飞的蝙蝠当鸟看。一些故事里斯摩格甚至还会给孩子哺乳，就掺杂了蝙蝠的哺乳动物要素。
不过斯摩格的艺术形象始终以鸟型居多，兽首的形态并不像互联网上描述的那样常见。古波斯的不死军战旗标志就以神鸟为标志，因其猛禽形象也被视作战神瓦赫拉姆的化身之一——而这个游戏里主角所在的不死军队长，那个拔刀术达人也叫瓦赫拉姆，又是一处有趣的联系。现代艺术比如呼罗珊拉扎维省内沙布尔的斯摩格像，以及伊朗电影节的水晶杯上的斯摩格也都是纯粹的鸟型。
古波斯兽首的斯摩格徽章
内沙布尔的斯摩格像
另外波斯神话里神鸟特别的多，作为瑞鸟的斯摩格，也常和另一种波斯神鸟huma(或叫homa)混在在一起，后者意为吉祥之鸟，据说被其影子罩到就会有好运。但神鸟huma与斯摩格不同的是在鸟兽混杂的道路上越来越远——在最初还是以胡兀鹫为原型的纯鸟形态，但雕像已逐渐转变为狮鹫形象，而到了阿契美尼德帝国晚期，它更是把狮鹫的鸟头都改成了狮头.....甚至如今伊朗航空也以狮头鸟的huma形象作为标志。
波斯波利斯的双神鸟雕像
伊朗航空标志
另外斯摩格并非完全的圣鸟，其还有同名的黑暗面的个体，后者在波斯英雄伊斯凡迪亚尔（Esfandiār ）的第五次试炼中被以布满利刃的战车斩碎。《游戏王》里的斯摩格有神鸟和暗神鸟之分，就源于这个典故。除此外，波斯的暗神鸟还有另外还有一种更接近恶龙弗栗多的变体Kamak：它的翅膀遮天蔽日，使雨水不再降下，造成大地干旱，与给大地带来生机的斯摩格完全相反。传说中英雄Karšāsp不断地搭弓射箭才将其射杀，一些伊朗民俗学者甚至将这个传说和古中国的后羿射日联系在一起。
斯凡迪亚尔斩斯摩格，《列王纪》插图
另外游戏中被森林女王腐化为坐骑，苏摩树的守护者查姆罗什（Chamrosh）一般也被视作斯摩格的变种之一，拥有犬身(或者狼身）的另一种神鸟。有的版本里斯摩格仅仅是收集各种植物的种子，而传播种子的任务由查姆罗什负责。伊朗艺术家Farima Keshavarz作画的1001只波斯神话生物中，查姆罗什和huma都是狮鹫的形态....
游戏中的查姆罗什则是纯粹的狼形态
顺便一说，你完全可以忘掉我上面说的各种变体——实际那个huma雕像也有伊朗人说是斯摩格或者查姆罗什，也有伊朗人认为不死军战旗上的鸟是huma，同样一副细密画上的神鸟在不同网站下会安上不同的名字，神话变体造就的混乱可见一斑。随着蒙古的西征，斯摩格甚至和凤凰结合了。唯一有明确区分的大概也就只有现代飞机这块了——伊朗的斯摩格运输机，查姆罗什武装直升机，以及真叫Homa的伊朗航空.....
如果你对此类文章有兴趣可以看伊朗人自己创作的1001只波斯神话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