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本该是黎民之剑,为何成了噬民之锋
修改于02/15163 浏览综合
《折梅听雪录》——高于抽象人性论的制度性批判
很多人看完《折梅听雪录》,会感慨一句:人心险恶,侠客虚伪。
但如果仅停留在“人性自私”“贪婪永恒”这类浅层判断,便会错过这个故事最尖锐、最沉重的内核。抽象人性论最大的谬误,就在于将制度之恶曲解为人的本性,将结构性压迫归罪于个体道德的缺失,从而回避对权力、垄断与私有制最根本的质问。
这个故事真正想要叩问的,从来不是“人怎么这么坏”,而是:
究竟是怎样的制度,能让一群本心怀善念、甚至曾身受苦难的人,最终不约而同地,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答案不在性格,而在结构;不在道德,而在制度。
在《无期迷途》的世界观中,贯穿始终的根本矛盾清晰而残酷:
对抗狂厄所必需的公共力量社会化、集体化运用,与少数统治阶级对生产资料、暴力力量与精神话语权的私有化、垄断化占有之间的矛盾。
这一矛盾支配着世界所有的社会冲突、阶级对立与力量异化,也是人类始终无法凝聚意志、真正实现抗厄破局的总根源。
一、侠的本质:本应是反体制、反弱肉强食的存在
在中国传统叙事里,“侠”自诞生之日起,便是反体制、反强权、反弱肉强食的象征。
无论是《史记·游侠列传》中记载的真实游侠,还是后世文学里被浪漫化的侠客,其精神内核始终如一:
不隶属体制,不依附权贵,言必信、行必果,救人于危难,是体制失能、法律缺位时,百姓最后的指望与底气。
侠的真正使命,是守护公共正义、制衡强权垄断,为民不为官,为义不为利。
他们理应站在弱者一侧,站在剥削秩序的对立面,拒绝成为剥削与压迫的共谋。
这一点,与管理局中大部分禁闭者的精神底色高度相通:二者皆生于底层,被主流排斥,却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弱小、反抗不公。
可《折梅听雪录》最刺骨的悲剧在于:
在朔荒这片大地之上,侠非但没有反抗弱肉强食的规则,反而成了这套剥削制度最华丽、最具欺骗性的遮羞布。
二、悲剧起点:公共力量的私有化掠夺
朔荒的风雪与狂厄,从来不是凭一己之力便可对抗的灾难。
泥娃子也绝非简单的高灵感禁闭者,她的力量,扎根于普通民众对公平、正义与安稳的朴素期盼,对仗剑天涯、惩恶扬善的侠客的呼唤。她本可成为守护一方的巫祭,她的力量,是区域抗厄体系的核心公共生产力,是天地秩序、狂厄能量与民众集体意志共生的公共资源——不属于任何个人,不属于任何门派侠客,而属于整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但姬归宁、戒无悲、马凌、许慎、殷延生、沈万筹六人,却做出了同一个残忍至极的选择:
杀死泥娃子,瓜分属于全体朔荒人的幼巫之力。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谋杀,而是一次对公共力量的野蛮私有化掠夺。
他们将维系一方生存的根基,强行篡改为私人所有的武功、权力与资本,再披上“侠义”的外衣,将掠夺合法化、正义化。
从这一刻起,侠不再是黎民之剑,而是噬民之锋。
这场掠夺直接导致巫祭体系崩塌、天地秩序失衡、风雪狂厄肆虐,朔荒百姓彻底失去了生存的依托。
它也印证了全文最核心的论断:
一切具备解放性的力量,一旦被既得利益阶层私有化、工具化,便必然走向初衷的反面。
三、从受害者到加害者:他们也是在顺应弱肉强食的规则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看,世界上并不存在天生自私、永恒不变的抽象人性。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谓“自私”“逐利”,不过是私有制、阶级分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长期规训与塑造的结果。
而《折梅听雪录》最震撼、也最冰冷的地方在于:
这六位伪侠,没有一个是天生的恶人。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曾经也都是这套残酷制度的受害者。
许慎曾是寒门求学的儒侠,渴望以学识与仁心赢得尊重;
戒无悲曾是被师傅从深渊拉出的苦命人,一生所求不过自在无忧;
姬归宁曾质问世道不公,为何国家覆灭,不骂皇帝,骂商女,对底层抱有最朴素的共情;
马凌从尸山血海中逃生,曾发誓不再任人欺凌,要以手中长枪锄强扶弱;
殷延生曾是救死扶伤的医者,以仁术立身,以精湛刀法救人无数;
沈万筹早年落魄却仍愿舍己助人,给出自己最后一枚铜钱,守过最朴素、最干净的善意与良心。
但他们最终选择的道路,并非源于本性之恶,而是主动顺应了这套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
在一个力量至上、赢家通吃、弱者注定被吞噬的世界里,他们得出了最绝望的结论:
想要不被吃掉,就必须先成为吃人的一方。
于是,杀死幼巫,瓜分力量,成了他们“适应规则”的通行证。
曾经求道者,用虚伪的圣贤道理包装暴力,最终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伪君子;
曾经求救赎者,亲手抛弃慈悲,至死也未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曾经同情弱者的人,将百姓当作实现野心的耗材;
曾经痛恨压迫的人,挥刀向更无辜的弱者;
曾经救人者,以人命熬炼虚妄的长生;
曾经行善者,将侠义沦为敛财与作秀的工具。
他们不是突然变坏了,而是被这套规则彻底驯服、彻底同化了。
他们用手下一条条人命证明:
在弱肉强食的制度里,所有理想、善良、正义,最终都会被同化成掠夺与暴力。
你不参与吃人,就只能被人吃。
这才是故事最刺骨的真相:
侠本该反抗体制,可在朔荒,侠却成了弱肉强食、剥削制度的遮羞布。
不是人性败坏了侠,而是允许掠夺的制度,把每一个想活下去的人,统统炼成了恶鬼。
四、霁川:对根本矛盾的清醒破局
在一片异化与顺从之中,霁川以一生布局,走出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她以朔雪山庄之主与说书人霜儿的双重身份隐忍数十年,以病弱之躯引狂厄之力、布三才之阵,所求从不是简单的复仇杀戮。
她真正要做的,是四件事:
揭穿真相,撕破伪侠以“侠义”掩盖掠夺的意识形态谎言;
撼动格局,瓦解由私分公共力量所建立的垄断秩序;
留下故事,为被遮蔽的历史正名,为底层人民重建精神记忆;
守住希望,为重新凝聚朔荒民众的集体意志、恢复公共力量创造可能。
她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揭示最核心的真理:
真正的力量不应属于个人,而应属于社会;
真正的侠,不应占有公共资源,而应守护公共价值。
霁川的道路,是对“弱肉强食规则”的彻底反抗,是朝向“公共力量社会化、集体化运用”的自觉回归。
五、啸风:最朴素、最本真的侠
啸风的底色,是山林间的白虎,是山林弱肉强食法则的践行者,却意外被底层最朴素的善意点亮。
她曾受伤落难,被一位小女孩救下;后来出手报恩,却因外形被视作怪物。
直到集市之上,那句“白虎山君,会庇护人”,成了她一生不变的道义原点。
从此,她远离人群,却永远站在底层一边;
她不信仁义道德的空话,却信守最朴素的善恶;
她不慕虚名权力,却始终默默庇护弱小。
啸风没有宏大理论,却活成了侠最原始、最干净、最本真的样子:
不欺压弱小,不忘却善良。
六、啸风审查:克制中,最尖锐的对照
审查室里啸风与局长的对手戏,克制地道出了整篇故事精神内核。
啸风的戒备与排斥,并非无端偏执。
她见过太多满口侠义、实则窃夺公共力量的伪君子,见过太多用“大义”包装压迫、用规则合理化掠夺的冰冷结构。她对体制、权力、堂皇口号的本能警惕,正是底层人在长期被欺骗、被牺牲后,最真实、最本能的创伤性防御。
她与局长的冲突,从来不是立场对立,而是一场源于创伤的深刻误会。
局长并非她想象中体制的附庸,而是身处规则、体制之内,却始终站在弱者与公共利益一侧的人——不标榜大义,不追求虚名,只默默接住被世界抛弃的人,扛起无人愿扛的重量。
当局长表明我不为上层服务,只为苍生与弱者而战时,啸风真正听懂了。
她们本就是同类:
一个在山野间沉默庇护,一个在规则里隐忍担当;
一个守护具体的生命,一个对抗抽象的结构。
这段对手戏,恰恰点明了《折梅听雪录》最隐秘、最动人的主旨:
真正的道义,不在身份、不在口号、不在权力,
而在是否真心站在弱者一边,站在人民一边。
底层人民之间的信任与联合,才是打破异化循环、凝聚集体意志的现实起点。
结语:高于人性论的真正批判
朔荒侠道的异化,正是整个狂厄世界的缩影。
狄斯的高墙、上庭的算计、涅槃资本的增殖、地底的献祭、东洲朔荒的伪侠……形式各异,本质如一:
少数人为维护垄断利益,不断将社会化的公共力量私有化、工具化,
不断瓦解人类对抗狂厄所必需的集体意志。
侠,本该是黎民之剑,本该反抗弱肉强食。
可当剑被私藏、力量被瓜分、道义被利用,侠便不再是反抗者,反而成了剥削制度的遮羞布,剑锋只会刺向最无辜的黎民。
而这一切,从来不是“人性”二字可以轻易搪塞。
六位伪侠的悲剧,不过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顺应规则,只会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不反抗这套结构,就永远会有下一批,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伪侠。
真正的破局,从来不是指望某个人突然变好。
而是让力量回归公共,让正义回归人民,让侠,重新成为人间应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