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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与民俗：谁是最不该当反派的神？

修改于03/07218 浏览综合

如果让老外做一个中国神话题材的游戏，那么谁会是最终反派？

如果是日本人做的游戏，那大概会是九尾狐，毕竟安倍晴明和玉藻前的故事里特意提到这东西来自中国，就像漫画《潮与虎》里的大反派一样。

而欧美地区嘛.....《泰坦之旅》在中国地区的DLC《永恒余烬》里选择了羿射九日里的太阳，作为少数能在古籍里比较完整呈现的故事，也是比较有分量。

但有那么一款以奥尼尔为主角，胡逼恶搞东方动作片的垃圾横版动作游戏《功夫鲨鱼：传奇重生》，它偏偏选择了一个最没可能当反派的角色作为最终boss——阎罗王。基督教世界最喜欢抹黑的一类神祇大抵就是冥府神，究其原因是基督教神话的"神庭"并不管辖冥府地狱。（哈迪斯：我都被抹黑多少年了）

传奇烂游重置版，有移动端但不推荐

我们暂且不说阎罗王有什么可能的作恶动机，如今提到他中国人印象大抵会出现那位被孙悟空撕生死簿却无能狂怒的地府官吏，怎么看都不像有战斗力的那种。但神话溯源上的阎罗王并非如此，他不但实力强大，却也高尚无比。

本期我们就来讲讲，这个最不可能成为"反派"的神祇。

原初神话：亚当+墓王尼特+奥丁=？

在婆罗门教未诞生前的《梨俱吠陀》，阎魔（Yama）虽然贵为太阳神之子，却非什么神祇——而是最初的人类。他也并不孤独，因为他还有一个孪生妹妹阎蜜（Yami），只不过这个妹妹是个重度兄控——她不可救药地爱上自己的哥哥，示爱要和他结婚生子。虽然阎魔曾和阎蜜表示兄妹不该是那种关系，但最后还是从了——因为她还真就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女人......

一天，阎魔发现了“死之道”，于是他选择了死亡，先他妹妹和所有孩子一步去探索彼岸的世界，而这也奠定人类终有一死的设定。然而遗留在世间的兄控阎蜜失去哥哥后只会痛哭“阎魔今天死了啊”，为了安抚这可怜的悲伤姑娘，众神创造了黑夜。这样她就不得不在夜里休息，明早起来第一句话变成“阎魔昨天死了啊”，终于不是复读今天了，诸神叹了一口气。别小看这个概念，今日已成为过去，说明她所承受的悲伤层度已经在减小了。然后第三天就是“阎魔前天死了啊”....如此十年后，阎蜜忘记了阎魔。吠陀故事里，诸神创造日与夜，就是希望人类可以遗忘一切的悲伤。

而阎魔呢，他因为是最初的死者，所以成为了死者国度的王。但那里并非地狱，更像是北欧神话里的瓦尔哈拉，吠陀里有一篇《阎魔颂》提到亡者的世界为先祖的乐园：

प्रेहि प्रेहि पथिभिः पूर्व्येभिर्यत्रा नः पूर्वे पितरःपरेयुः | उभा राजाना स्वधया मदन्ता यमं पश्यासिवरुणं च देवम || 7

前行吧，前行吧，沿着父辈们走过的道路，前往我们祖先曾去往的地方。愿两位君王——阎魔与天帝因陀罗，以神圣的祭祀令我们欢欣鼓舞。

在天界的阎魔也养起了宠物，两条四只眼睛的狗，还有乌鸦作为信使，这些动物都作为赐福亡魂前往乐园的使者。作为人类始祖，死者之王和乐园之主的阎魔，还有一个重度兄控的妹妹，一副人生赢家模样。不过这一设定不能长久，因为随着雅利安人征服印度，建立种姓制度，对吠陀神话大刀阔斧地改动，昔日神王因陀罗退居二线，而阎魔的天国也变成了南方的地狱。

婆罗门教里，世界分为三界——天界为诸神统治，地界为太阳神所治，而太阳神因其子刚正不阿的性格，封他管理最底端的下界地狱。阎魔不止是冥府之神，还是法王神（Dharmaraja），象征终极的正义与公平。人固有一死，死亡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因此阎魔罗王还有一个称号——平等王。但我们都知道，种姓社会这东西哪有公平可言，所以阎魔的公平总是会遇到其他神祇的挑战，也在这些故事里，我们可以一窥阎魔的战力。

在《罗摩衍那》中，大反派十首王罗波那在听闻人在死后的国度须接受阎魔的审判治理，傲慢如他决定会一会那地府的规矩。此等闹剧最终演变成阎魔和罗波那的大战，双方不分胜负。阎魔有三件武器，印度人引以为傲的战锤；用以勾魂的绳索，阎罗王有时也被称做Pasi（套索使者）；以及最为恐怖的一把权杖（Danda），据说当阎魔投出那把武器时，生者必定覆灭它才会返回（奥丁:似曾相识啊）。与那傲慢的外来者陷入僵持，使得阎魔不得不使出他最后的杀招，而梵天却显现了。梵天告诉阎魔，他已赐福罗波那不受任何伤害，如果此时杀了他便是让他食言。阎魔按捺不住梵天先辈的颜面，只好收手退出战斗，而罗波那将此战视作自己的胜利。不知道《西游记》里孙悟空闹地府的故事有没有受罗波那影响，但可以看到阎罗有不低的战斗力，如果不是碍于梵天出面，罗波那很可能早就殒命。

印度教里最经典的阎魔王形象

另一个故事出自《摩诃摩利延贾陀罗》（Maha Mrityunjaya Stotra）。

摩诃摩耶（Markandeya）是一个出生被注定的孩子，他父母在湿婆给出能活长命百岁但愚笨的孩子，与才华横溢但只能存活十六岁的孩子之间选择了后者。当16岁的期限已至，阎魔前来索命之时，摩诃摩耶紧紧抱住敬仰湿婆的林加柱（linga）。后面的说法比较多，有说信徒的虔诚唤来了湿婆大神，也有一说阎魔失手套住了柱子惹怒了湿婆。不管那种说法湿婆都以愤怒形态Kaal Bhairav 显现一枪刺死了阎魔。然后湿婆再让阎魔复活，但前提是让摩诃摩耶永生不死。湿婆因此也得到了Kaalakalaya的称号，意为“让死神死亡者”。

该故事也收录在《那罗希摩往世书》（Narasimha Purana）中，但出来救场的换作毗湿奴，毕竟婆罗门三神各有其信众。如果以我们对种姓制度的鄙视，我们也可以从这些故事中一窥种姓特权——婆罗门依赖三神特权践踏阎魔代表的绝对公正。

帕塔契特拉画湿婆战阎魔

除了平等王之外，阎魔有时候会和自己的妹妹并称双王，共同管理印度的冥府。作为冥神的阎魔没有任何信徒，但在印度却有一个为这双王而设的兄妹节。婆罗门教时代阎蜜改名为Yamuna，意即黑暗（日语黑暗罗马音也是yami....），是亚姆纳河的河流女神，虽然不像吠陀时代那么兄控，但兄妹关系还是很要好。兄妹节有多个起源版本，关于双王兄妹的版本是妹妹给哥哥阎魔做了个系手绳礼物，阎魔大受感动，便祝福全天下受妹妹爱戴的哥哥们都长寿。

除了兄妹节，印度在河灯节上对阎魔的赞颂也是源于这位河流女神。

阎魔的孪生妹妹Yamuna

在《羯陀奥义书》（Katha Upanishad）中，纳奇克塔（Nachiketa）因父亲在信仰上的不正品行感到厌恶而爆发争吵，关于这场争吵我看到的也是多个版本，一个版本是纳奇克塔不认同父亲靠捐赠钱财换取功德，一个版本则是说父亲捐赠的牛羊都是病残不够虔诚。总之后面他对父亲吼"我也是你的，你打算把我献给哪位神?"，他父亲毫不犹豫地说要把他献给死神阎罗王。而他也就真的头也不回地去了阎罗王的殿堂等候。

阎魔见到他时已是三日之后，出于愧对这位稀客的等候，阎魔决定实现他三个愿望。前两个愿望不过是小事，但第三个愿望阎魔却犹豫了——纳奇克塔想知道死后世界的奥秘。阎魔提出最后一个愿望可以换成长命百岁不愁钱财的人生，但纳奇克塔坚持要求知，他认为即便可能无法理解，但唯有死神才能解答这些问题。而阎魔也为这位年轻人所折服，他将自己所知关于“梵”的一切倾囊相授，纳奇克塔也因此成为了超脱轮回的悟道者。在这个故事里，阎魔是知识的传授者形象——以及，可以实现人三个愿望的蓝皮.....you know who....

“人皆追求善良与快乐；但善良是一回事，快乐是另一回事，两者追求的目标各不相同；追求善良的人会执著于自己的目标，而追求快乐的人会失去自己的目标。” ——阎魔王《羯陀奥义书》第二章

儒释道融合特色主义阎罗王

随着佛家的建立，印度的天神变成了天人，阎魔也作为最初的护法神十二诸天加入其中。在跟随佛教传入中国后，其民间信仰也相当流行。说到底，在任何充满阶级和不公的封建社会里，每个人渴望被公正对待的想法是一样的，而阎罗王就是那个极端的公正执法者，所以他"法神"的一面在东亚得到了强化。与此同时他的战斗能力却被剥夺，曾经在印度那边使用的两件武器变成阴吏黑白无常使用的道具。且作为一个外来神，他被视作地位低于本土泰山神的次级冥府神祇；而带他过来的佛教所推崇的也并非他，而是地藏菩萨。说到底比起公正对待，人们更想被拯救。于是，黑暗的大人们开始改设定，让阎罗王再也做不到绝对公正。

不少人都知道十殿阎罗的说法，阎罗王在设定上被拆分成了十位，而他仅为第五殿，曾经的称号平等王也单独为一殿。但这十王的设定实际源于晚唐时期的伪经《佛说十王经》。说它是伪经，是因为其内容过于儒化。原初的佛教认为死者在第七天迎来阎罗王的第一次审判（头七），之后七天一次，直至七七四十九天后决定六道轮回。而《十王经》把这个审判的过程给延长化，除了那逝世后的前7个7天，再加上百日、一年、三年共十个日子进行审判，每个日子由一位专门的阎王负责，（什么官僚主义踢皮球.....）这也就是所谓的十殿阎罗。时长完全就是照着儒家的服丧仪式特意延长，而且加入了功德转让的说法，在每次审判期间子女可以做功德和斋会，把生人的功德转让给死者以影响审判，说好听点这叫孝道，说难听点就是......肮脏的大人们既要公平对待又要结果对自己有利而滥加设定，啧。

总之，因为符合儒家特色封建主义社会，这套十王之说得到了推广，晚唐五代开始不断出现各种十王图，而宋代道教万神殿的朝元图里，阎王也是十殿阎罗。但不管如何，阎王依旧是公正无私的象征，在宋代甚至有名臣韩擒虎、范仲淹、寇准和包拯（包青天）都是阎王转世的说法。在漫画《黑白无双》中，阎罗王的身份也正好就是包拯。据清代道士以《十王经》改编道教典籍《玉历宝钞》所述，阎罗王本为第一殿阎罗，却因可怜受冤而死之人，屡次放还阳间伸冤而被降职第五殿。阎王依旧公正，但却多了些许人情味。

在古代画作艺术形象方面，阎罗王大多只是长须怒目的官员形象，但头冠时常有变化——在佛教的二十诸天里阎罗王是戴冕冠的单一神祇；而在十王图和朝元图里，仅第一殿的秦广王戴冕冠，二十四诸天图里单一的阎罗王也不戴了。

面恶心善的阎罗大王

日本的阎罗大王（えんまだいおう/Great King Enma）是跟着中国的佛教传入的。其形象比较固定，身着唐服，右手持笏板，头顶一顶中间写着王字的冠帽，红面怒目的恶貌大汉。日本有一种阎王蟋蟀（閻魔コオロギ），就是因其触须类似阎罗王的怒眉而得名。《火影忍者》《鬼灯的冷彻》《龙珠Z》《幽游白书》等动漫作品都有阎罗王登场，光荣让其在《无双深渊》里担任我方统帅，而最近一次大概是《仁王3》里被妖怪涂佛附身的阎罗王像。

据说镰仓时代的名臣小野篁曾通过黄泉归来之井来到冥府协助阎罗大王断案。在此期间他还见证阎罗为了地狱受苦的死者抵挡地狱烈火被燃烧煎熬的场景，可见他只是外表凶而内心亚撒西。这个故事也将阎罗大王视作地藏菩萨的化身，但是地藏在日本可是儿童的守护神，而日本家长吓唬孩子最爱说的话之一就是"说谎的话会被阎罗王拔舌头"。

镰仓时代的阎魔王像，那会帽子还没王字

在中国和日本佛教，不管是十王版还是一王版，阎罗王都有一面可以照出死者生前所有事迹的业镜，日本称之为浄頗梨の鏡。除此外阎罗大王还是个工作狂，一年仅会在盂兰盆节和新年放假两次。后来受《十王经》影响，日本也衍生出了地狱十三王的说法。

和中国及印度不同，日本有少量的寺庙会祭拜阎罗大王，比如宝乘院寺。可以说日本的阎罗王地位比大乘佛教和藏传佛教都要好些。说到藏传佛教.....该谈谈最离谱的版本了。

阎罗王，还是牛魔王？

在印度，不仅人有种姓，牛也有。白色瘤牛是湿婆的坐骑，所以是牛中婆罗门。而黑水牛，在印度一些邦甚至不将之视作牛，可以随意屠杀。阎魔的坐骑就是一头黑水牛，到了藏传佛教，阎罗王直接变成了拥有三只眼的水牛头魔王。他的武器还在，缚魂索变成了缚魔索，战锤变成了骷髅杖，形象更加恐怖。而藏教版的初设确实也是嗜杀的魔物，直至被文殊菩萨的忿怒相大德威金刚降服才成为护法神。

大德威金刚Yamāntaka，意为阎王的阎王、死神的死神。这个以忿怒相战胜对手，且称号含义完全就是援用湿婆击败阎魔那一出。大德威金刚在形象上更像是阎罗王的升级版本，九首之中最底部的就是阎罗王的牛头，象征着永远威压着阎罗王。

唐卡阎摩罗王

唐卡大德威金刚，宛若阎罗王的混沌No.形态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西游记》中牛魔王的本名是“九首牛魔罗王”，该角色最初源于元代剧《二郎神射锁妖镜》。阎魔罗王和牛魔罗王就一字之差，更别提藏教版本就是牛头。而大德威金刚恰好九头且有一牛头。牛魔王和罗刹女铁扇公主是一对，而大德威金刚手中常抱着明妃罗浪杂娃双修。以上要素有点过于巧合。至于吴承恩或者元杂剧作者们是否见闻这些，怎么联想，我不知道。

与之相反的是印尼巴厘岛，一个叫bugbug村（真叫这名字）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民俗活动阎罗王祭。村民会以不重画一笔的情况下绘制阎罗王的粉笔画，以祈求阎王为当地驱逐瘟疫与危险。印尼本地的阎罗王是跟着印度教传入的而非佛教，所以还保留了战斗力，其不止被视作死神还是创造神。在印度的奇特拉尔地区，阎魔也叫imr’o，被视作创造神。不过我个人感觉还是不同地区因为同读音而设定融合。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阎罗王在大多神话里是一个工作狂，且以绝对的正义为己任的神祇，好似那十三皇骑的奥米加兽。就如文章开头所说，基督教的神不管辖冥府才热衷于抹黑冥府神，可远离天界去冥府办公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大多冥神的品格比天神要好得多。所以说，阎罗王绝不是什么适合当反派的角色，毕竟，喜欢破坏法律与公正的要么是人类要么是其他神祇，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