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九个头的怪物到底怎么画？

本期没什么故事可谈，就当做一期吐槽古代异兽画作形象演变史就好。

说到中国古代的怪兽形象，《山海经》是无法不提的。但我个人实际上现在是不怎么喜欢《山海经》——主要感觉网上有些吹捧过了，它更像是一本中国版的bestiary，而且部分设定自相矛盾的那种。毕竟跨年代成的书（用词都要避汉代皇帝名讳了），前后作者可能不一。袁珂先生评价为“有神而无话”。设定一堆故事却鲜少，不为宗教，不成民俗，本质是一种非常原始的神话源素材。在其他文化也有，这种素材本该经过锤炼成为后世文学和艺术的创作火花，却被其他宗教所盖过，仅多见于博物书。就文艺创作而言，现代游戏和娱乐作品对《山海经》异兽的引用都远大于任何古籍神魔小说，哪怕很多时候只是挂个名。

但开明兽可以说是一个非常特例，作为茫茫多《山海经》里提一嘴就不再被提及的异兽，它在汉代的画像砖出现频率非常之高。之所以如此频繁出现，倒不是古人多喜欢它，而是它的主人西王母在汉代民间信仰非常盛行。在西汉末年就发生了极其诡异且盛大的仪式“行西王母诏筹”，该事件在多部古籍都有记载，算是民间在灾祸下祈求不死的仪式。

不但平民百姓，甚至连诸如周穆王（《穆天子传》）和汉武帝（《博物志》）这样的帝王都有过会见过西王母的传说。原初的道教五斗米教，作为一神教是极其排斥其他中国古代神明信仰的，但随着南北朝时期的道教分裂，不少道士们也因为西王母掌控着不死药这一设定而推崇这位异教神（然后将之吸纳进道教体系）。作为昆仑的看门兽可以说是在汉代连带沾了光，只不过随着独尊儒术的开化，西王母形象日将高贵风雅，而象征野蛮力量的守护兽却鲜少再被提及。就像嫦娥偷吃不死药奔月变蟾蜍，汉代之后只提奔月不再提变蟾蜍之说，袁珂先生认为这是因为儒生和道士觉得蟾蜍的形象"不雅"——毕竟这种长生谁愿意追求呢？这种演变也能说明，独尊儒术前的汉代美术风格偏向巫化，各种离奇怪诞的概念并非儒释道化的后世国风可以简单描述——当然即使如此，也和瞎几把改的网游美术没有一点关系。

古人创作的九头的怪物非常常见，除开明兽外还有九婴、相柳、蠪蛭、鬼车、九凤、九头虫、九头雉鸡精、九首牛魔罗王........海陆空一应俱全。现代一些学者认为古文里的"九"是个虚数，泛指多之用，就像Hydra翻译成九头蛇不代表它真就只有九个头。但奇怪的是，古中国的画匠在表达"九"上毫不偷懒，文字上说九个就真的画九个....看看波斯那边，连画三个头都不愿意。当然牛魔王、雉鸡精之类的后世创作除外，看来古中国人也学精了。

《山海经》的描述很简洁抽象，后世也没有更加具体描写的文字创作，所以开明兽的画作形象一直都非常多变。光是汉代的画像砖就有好几个版本：

（这些画砖多出自山东的滕州、济宁和嘉祥，湖南的南阳，江苏的徐州）

山东博物馆的东汉九头兽拓片，开明兽的人首部分不是简单的一个头，还有类似半人马那样的人类上半身；第二格（第二层局部放大）很难说是人类上半身还是单纯的颈部，但明显特征是带鳞片了，第三格身后两只兽形龙也带着这样的鳞片。另外，尾巴和第一个相较明显末端变细了。延光元年画像石里的开明兽也是这种形象。

该画像描绘的是西王母出行的盛况。这两由于头部都能长到背部上了，所以非要现代解读的话，可以说为了表现九头而牺牲透视。但要说开明兽其实是一群人坐在某种交通工具上好像也未尝不可。

而这块可以看到就是纯粹的长颈形象了，头部太多导致颈背透视关系有点问题了。比较特殊的是，前肢部分还有小翅膀，但是很短。汉代的异兽雕像经常有这种前肢带翅的形象。注意开明兽所在的第三格还有一个门扣，体现了它作为看门兽的特征。

这是少见的头部数量少于九个的开明兽，而且只有五个人头，还有两个不知道是蝎子尾还是鸟嘴的奇怪脑袋，甚至颈部能灵活到绕到腹部下面。

这一种形象则比较多见，开明兽一个大脑袋，然后其他八个小脑袋像头冠一样插在大头上。这个形象完美解决了脖子太多挤压造成的问题，甚至在明清时期的一些《山海经》图注依旧使用这个形象，不过汉代的肩翅审美在后世就没了。注意开明兽左边还有一个双头兽，也是上半人身下半兽身的怪物，有点像第一个拓片的风格了。这种穿衣服形象的多头半兽人还经常在其他砖画里出现。

从这几个拓片来看，貌似汉代的开明兽也分三种流派——山东比较流行长脖子系的开明兽，徐州流行是头部堆叠系，而南阳则是尾巴也带人头的。《山海经》里昆仑的看守者除了这九头虎身的还有一个九尾虎身的陆吾，而南阳形象的开明兽头开创了尾巴也长头的设定，一时间首尾居然可以难分。而一些学者确实将陆吾等同于开明兽，比如郭璞和袁珂，吴任臣和胡文焕绘的山海经图里也是如此。

敦煌的开明兽依旧保留了肩翅的设定，而堆头方式就有些离奇了....仅一条颈部长头的，也是唯一数量可以突破九个的，毕竟都这种创造形象谁不行啊。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该敦煌壁画里的阿修罗王没有三头六臂，仅有一头四目四臂。

明清时期，各种山海经图注里的开明兽都是采取了没脖子的堆人头形象，大多是三层三头。日本那边描绘《山海经》异兽的《怪奇鸟兽图卷》也采取了这一种造型（但叫陆吾）。而由于作画比较晚因而比较细致的《兽谱》（终于会透视了）中则采取了下五上四的堆人头。

但最为离奇还是当时来中国传教的教士所画的形象，开明兽的头是一个大头里囊括9个头....还好才九个，不然密恐要害怕了。

如果说有那么一部游戏造成现代人对古神话的观念产生了影响，那一定非《轩辕剑》莫属。是它创造了十大神器这一野史级的神话概念，至今仍影响着其他作品。在当年那个百度百科根本不标注内容出自哪里的年代，各种网文和游戏设定就这么和古籍神话资料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古籍都未尝啃过一次的现代人竟然有了鲁迅袁珂等学者看遍诸古籍都求而不得的"系统型中国神话"，还信以为真....拜托，有那么好用的东西古代小说作家不会用吗。国内各种所谓的洪荒、仙侠游戏有多少参照过古代艺术呢？我们就放开话说吧，没有，《山海经》的作用仅仅是提供个名字，而古代艺术他们也懒得钻研，他们不管内核还是美术就是网游设定。所以我个人蛮厌恶所谓的洪荒的：那些自称不喜欢儒释道化的国风美术，想钻研更为古早的原始野蛮文化的，却也没见他们多少参照了青铜文物和汉砖石画啊，不过就是披着山海经异兽名字的现代网游怪物罢了。漫画家水木茂在《中国妖怪事典》一书直白地说《山海经》的描述过于抽象，形象描写并不成功，但却震惊于商周时代异兽形象的文物创作。

对比之下，《轩辕剑》系列尽管它也是一种现代的再创作，但也保留了些许国画风质感（3D化前）。其游戏画风比其他国内网游审美的美术更有说服力.....二创的形象也更加符合现代逼格。国产网游之所以不愿参照古画，除了它们懒以外更多是古画过于简洁没啥逼格可言。就以《山海百灵图》为例，异兽说到怪是怪了点，但要是画一副非洲大草原百兽图似乎也就那样。但看过多期游戏与民俗的你们肯定知道，国外的那些又何尝不是这么开始的呢？

轩辕剑系列的开明兽与其说是老虎，更像是一只石狮子，而且把九头改成了九目。这个九目形象其实也有说法，毕竟开明兽的任务是看守昆仑的大门，那多眼和多头一样，不也是加大观测范围吗？总之因为这个形象，之后各种借鉴它的国产网游里，开明兽也更接近狮子而非老虎，但他们甚至懒得加眼睛了....就像我先前说的，《山海经》对所谓的仙侠题材国产网游提供的只是个名字而已。

同为大宇游戏（现在都没有关系了）的《仙剑奇侠传4》里，作为"四大神兽”出场的开明兽反而保留了九头形象，青色的身体象征古玉，背棘和坐姿仿照了魏晋时期的人面兽身镇墓兽。用傩面取代人面这一特色，更是保留国风的同时也保留了逼格。这一版本的形象说明古文化元素也是能在现代改编里好好采用的。

鬼谷八荒则是完全的虎头人，其他的八头变成了漂浮的圆球，头都不比长在身体上了，可谓前所未有的思路啊。但这长鬃，依旧是狮子特征。

国产动画《哪吒传奇》里，开明兽是个极其话痨的五头马，每个头能各自说各自的话，替共工看守着弱水。是个颇为喜剧色彩的角色，感觉很像俄罗斯动画《三勇士》里的三头龙。

至于其他那些只是是提取一些元素内核还是另一套的二游人设我就不提了。虽然要说实话的话，它们确实比那些网游考据。

尽管对九头的设定有一种莫名的执着，但古人其实作画一样喜欢偷懒，从明代的《三才图会》可见一般。比如《尔雅音图》里的比翼鸟和比肩兽，到了《三才图会》里比翼鸟变成双头鸟，比肩兽则完全是健全的单个老鼠。穷奇在明代甚至就是一普通的水牛，完全没一点怪异特征，而梼杌越来越狮子化，现代版标志的野猪獠牙也不怎么明显。

古籍还有诸如很多重复设定的换皮怪，比如旱兽和鸮、三足鳖和能、开明兽/陆吾和天吴。宋代的《营造法式》就更别提了，毕竟是建筑用的书，很多瑞兽画图省事就是用一个模板.....问题是大象怎么也用狮子的身体啊。

清代的《兽谱》可谓《三才图会》的高清重置，很多兽类作画构图和描述文案都一个样，但《三才图会》里没有收录开明兽和异国生物。而《三才图会》的作画很多也是仿照《尔雅音图》的，所以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迹象循环——从魏晋到清朝，作画的认知错误一脉相承，这些古中国的博物书竟然没有一次正确画出犀的样子。《兽谱》里确实有收录我们所知的犀牛，只不过那东西叫鼻角兽，所以其实古人说的犀和我们现代的犀牛有时候算两种生物？不过比起四足鱼形的鲵（甚至被视作雌鲸），乌龟身体的鳄鱼，巨鲶鱼化的鲸，犀的古画形象还不算离谱。但也不能怪这些画师，毕竟要不是互联网和电视，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人没见过鲸鱼和鳄鱼呢？看古人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以荒诞的方式描绘真实物种，也是Bestiary的乐趣之一——不在于让你相信这些异兽存在，而是相信古时候的人相信它们确实如此。

但即作画愈发使如此抽象和简单，古人也会有些有意思的创作思路，比如《三才图会》里的鹏，其翅膀是鱼鳍，保留些许"进化前"的特征，这可比烂大街的网游野兽加翅膀改改毛色有意思多了。

*我见过古画两次画犀牛正确的模样，一个是唐代的《山海百灵图卷》，但这图没有文字。另一个是《兽谱》里的鼻角兽。

本期参考资料就放一堆古人的异兽画好了：

识典古籍—山海经图 清代

识典古籍—新刻山海经图 明代

识典古籍—三才图会鸟兽卷 明代

识典古籍—营造法式卷三十三彩画卷 北宋

书格—尔雅音图下卷释虫篇至释畜篇  东晋

书格—兽谱（另外还有鸟谱、海错图）清代

书格—山海百灵画卷 唐代

书格—各种二郎搜山图

故宫博物院—搜山图卷

故宫博物院—洛神赋图

徐州博物馆—汉画像藏品

揭钵图

书格—怪奇鸟兽图卷 日本江户时代

《魑魅魍魉》，23年出版研究溥儒画作的书

最后一提，网上很多说《竹书纪年》里有提到开明兽的，但我看了明朝和清朝的校订版里都没有提到。西王母只在《竹书纪年》里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舜在位九年献白环玉块，第二次是周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仑。

古蜀国最后一个王朝叫开明王朝，两者有没有关系我就不清楚了——虽然古神话这东西向来同音就能混用，但我更希望能有明确的资料而不是网上道听途说即可，比如真出自古籍那直接引用原文很简单的事对吧？《蜀王本纪》里提到“鳖灵即位，曰开明帝。帝生卢保，亦号开明”，《华阳国志·蜀志》提到“会有水灾，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两本古籍都提到鳖灵就是杜宇的丞相开明，除水患，杜宇禅让，这些元素颇有大禹的影子。据纪妖的资料，网上说“鳖灵降服开明兽”的说法则是出自1991年出版的《成都民间文学集成》，但这就和古籍里鳖灵就是开明的说法冲突了。

另外在纪妖上开明兽词条里有开明大璋的古玉器图片，出自《宋淳熙敕编古玉图谱》。那只是一本玉器图谱，并无说明两者是否有关系，且大璋上的瑞兽和宋国玺上的瑞兽一模一样——说到这个，模板化问题在《营造法式》里已经很明显了。

最后我只希望国内的创作者们被再拘泥于《山海经》了，明明后世有更多更细致描写更详细的故事（比如《楚地蛇王》《西园女怪》），为啥就是不懂得用呢？而且还没生僻字。

逼格这东西从不是诞生年代久远与否决定的，而是看故事本身的寓意。而且还不用写生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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