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宿敌？水患？杀生石?九头蛇的进化史

本篇为"九个头的怪兽到底怎么画"下篇。上期说到中国的九头兽开明兽在历史中的形象变化，那这期讲西方的，也就是希腊的九头蛇——勒拿的Hydra。

关于Hydra，对希腊神话稍微了解都不会陌生。不管是韩国动画《奥林匹斯星传》还是迪斯尼《大力神》，还是改编自希腊神话的游戏《战神》《泰坦之旅》《渡神纪》《哈迪斯》也都尽数登场。《龙与地下城》《魔王将至》《魔王终局》亦或随便什么原创西方奇幻背景的游戏它都不会缺席一样，其知名程度就是那么高，可以说最基本的西方奇幻生物模板之一。

但古画和文献里的hydra又在历史上发生过多少转变，才成为当今流行文化里的模样？

勒拿的Hydra（希腊语Ὑδρα Λερναια）最早出自赫西俄德的《神谱》（Theogony），其故事后又在伪-阿波罗多罗斯的《书库》（Bibliotheca）中添加了更多细节。把Hydra翻译为九头蛇对亦不对，有的版本确实九头，根据不同的版本描述，有少至一头的，也有多则五十个头，而最为古老的版本是6头，现代对中文翻译的说法为九是个泛指的虚数。勒拿地区以水资源而闻名，该怪兽名字的词根Hydr属水，连古希腊的水罐都叫Hydriai，而它的头被砍会再生两个的这个特性也同样和水有关——试图堵住一道水流只会截出两道。另一说则是每逢下雨天，滋养湖泊的干涸溪流都会再度重现。勒拿地区自古水患严重，而引发洪水的阿米蒙尼泉（Αμυμώνης）有7条地下河流汇入，这些水路网络很可能就是hydra的原型。

但最为恐怖的是众多头颅中还存在着一个真正的本体，那是真正永生不死，也象征勒拿地区永不枯竭的主体水源。相传最后这颗不死的蛇头被赫拉克勒斯（海格力斯）用雅典娜赠与的神剑砍下后依旧活着，只能将其掩埋在巨石之下，而那块巨石正好作为其墓。这就和东方神怪传说里有镇压什么妖怪的XX石一样。

虽然赫拉克勒斯战过的怪物很多，但hydra的地位依旧相当特殊，因为这怪物打小就是赫拉抚养来对付他的，可谓命中注定的宿敌——而且命运也确实如此，赫拉克勒斯在人间的死亡是由它的毒血间接导致的。这种因毒血而死的屠龙者故事也被后世诸多故事所借鉴，如北欧神话里雷神索尔杀死尘世巨蟒后也因其毒而死，还有英国萨塞克郡的屠龙传说也是如此。

在古早的希腊水罐釉面里，赫拉克勒斯持锤战九头蛇的图画并不罕见。这里注意他使用的武器是战锤而不是剑，东欧乃至波斯文化里与龙干架的勇士都是拿锤的，那个年代并不像现在一样以剑为尊。这一时期Hydra确实也就是很纯粹的多头蛇。除了多头外也还有其他奇怪的特征，比如蛇尾都是分叉的，蛇头有像飞蜥下颚突出的下棘。这些特征在水罐釉画有高度的统一性，但不见文字记载，在后世创作里都不再出现了。

中世纪随着基督教的盛行，各种异教神话都被教士拿来改造。此时Hydra拥有无比特殊的地位，因在多头方面和圣经里的七头十角之兽有重合特征，那会这只666之兽古画里也多以长颈的形象出现。两者融合之后hydra不再是简单的蛇，长出了脚，头部也更多呈现出鸟嘴或是狗头（或者说鼬头）。不过作为水生生物的hydra此刻即便长脚也是带蹼的。

在中世纪的Bestiary绘本里，Hydra有5到6个脑袋，同时还有名为Hydrus和Hydros的近似名字的蛇怪。因为这几个词的意思都是水蛇，经常混用。比如我看到一篇介绍大中世纪Bestiary的文章就把这三给混淆了.....

跑个题，老和你们说Bestiary的描述和《山海经》《本草纲目》差不多，但大多数人可能不知道。因为该书内容被视作古人对真实动物认知不足的描写，而不是当作传说故事被文艺作品引用，尽管很多描写都有其寓意。但Bestiary这个词反而不少见，常被各种游戏拿来作为怪物图鉴的名字。这里就简单说下和hydra名字相近的那两个怪物吧——

Hydros：一种水蛇，被其咬会引起肿胀，可以涂牛粪治疗。头部藏有一块石头，若将其活剥，它便会吐出这块石头。此石可治愈水肿、浮肿以及风湿病。

Hydrus：一种水蛇，会诱引鳄鱼吞下自己然后从内部杀死鳄鱼。这个动物寓言里鳄鱼寓意地狱，蛇寓意基督，基督亲自下地狱拯救被囚禁的灵魂。

即便迈过了中世纪，在生物学依旧懵懂的年代里，Hydra依旧不只是传说生物，而是真实存在与否备受争议的UMA。在康拉德·格斯纳的《动物史》（Historia animalium 1558年）和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的《蛇龙史》（ Serpentum et draconum historiae 1640年）里，hydra的插图就是一只七头之兽，每个头顶还戴着一个王冠。

生物学祖师卡尔·林奈于1735年曾见过汉堡一位收藏家的Hydra标本（The Hamburg Hydra），一番探究后他指出这是天主教僧侣用蛇皮和鼬头制造的假标本，而且大概率是启示录的七头兽。这个造假标本和前文提及的古籍形象，说明了这两种传说生物的融合在中世纪有多紧密，以及解释了当时画作形象的演变。不过后来林奈倒是用hydra给拥有超强再生能力的水螅命名了。

文艺复兴的艺术画作里，九头蛇依旧保持着中世纪以来就是不长蛇头的多头怪龙的形象，还有了翅膀，形象愈加龙化的它也不需要什么脚蹼了。而到了19世纪，随着生物学这一学科的完善，hydra又开始返璞归真地回归蛇型。但这段时间里它的对手赫拉克勒斯则被画作披着狮子皮的裸男了——喂，古希腊时代没穿那么少啊，这让我的帖子过审很难办啊。

赫拉克勒斯战九头蛇的形象在西方历史中常作为"勇者斗恶龙"式的比喻。古斯塔夫·莫罗 1875-1876年间的画作以此征法国战胜普鲁士，勒内·安托万·胡安斯1673的油画则象征法荷战争的初步胜利。法国大革命时的君主制，美国独立战争时的英军，甚至现在希腊那边吐槽资本主义的时候，都用Hydra之名来比喻那些难以对付的集团势力。

从蛇进化成龙没什么，毕竟西方大把传说蛇怪都变过，但还有更怪的。

荷兰国立博物馆里收录的Cornelis Cort于1563年创作的画作，Hydra居然长出了甲壳动物特征的背甲和节肢，从根源上来说这一形象大概是因为它和巨蟹座合作的缘故吧。且关于这个蟹蛇合体的版本里，画作出现了大量的虾蟹，和互联网上的木棍打小龙虾的梗图蛮像的。

说到巨蟹座，赫拉克勒斯在与九头蛇的战斗被视作是不公平的对决，因为他有侄子伊俄拉俄斯（未来的奥运冠军）支援，可是九头蛇先有巨蟹支援在先，所以应该算是扯平了才对。

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收录了一副Louis Chéron于1690-1725年间绘画的版本，这副画里的Hydra长出了狗头。地狱犬和九头蛇都是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也都是多头生物。两者确实关系密切。

鲜少提及的是，根据部分希腊古籍描述，Hydra在死亡后成了冥府的第二个守护兽，和地狱犬做了同事。古希腊传说里勒拿地区也是冥府的入口。

又或许只是因为中世纪龙很多也是狗头的形象。（见上文Bestiary里的形象）

除了怪物，有些画作里赫拉克勒斯也和侄子融合了。在大都会博物馆一幅1500–1520期间临摹安东尼奥·波拉约洛的画作《赫拉克勒斯与九头蛇》，画中赫拉克勒斯直接一把带火棍棒，一人干两人活了。

赫拉克勒斯作为佛罗伦萨文化的传奇奠基者，他在13世纪就已经出现在该城的市徽上。1460年，波拉约洛为佛罗伦萨美第奇宫的大厅绘制了三幅描绘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的画，这是文艺复兴时期最早的大型神话装饰作品。

前面说到hydra在西方文化里常用来比喻强大的阻碍势力，后来这个主题更是延伸到了各种政治讽刺主题的漫画。尤其是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期间，关于他和美国银行集团（九头蛇）斗争相关的政治讽刺画非常之多：

*由于雕像这块不好截.....就不发图了....我也不想的 。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自行搜索。

在雕塑艺术这块，由于难度问题，Hydra龙化的作品比较少，不过依旧有不少雕像以那些龙化形象的画作为原型创作。同样由于难度问题，在这个领域就算一个头也能叫Hydra。最著名的就是法国雕塑家弗朗索瓦·约瑟夫·波西奥 1824年作的雕像作品。

波斯人：看，有人理解我们了。（No，你们是连作画都不愿意多画两脑袋）

在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城门有两尊赫拉克勒斯像（这什么欧洲门神），一个打三头蛇，一个抓三头犬，之所以三头是为了左右对仗。这两尊雕像非常受欢迎，有很多复刻品，比如下面这两尊。

丹麦赫尔辛格港口的海格力斯对九头蛇像，蛇的造型就非常的特殊了.....像是一群蛇而不是一只蛇。咋一看，难道说首尾都是头？

但你们也别以为雕塑就没怪东西了。在法国的古尔东村（Gourdon Village），有一尊大长腿Hydra铜像....它的头有长角和大鼻孔，身上还有绒绒毛，但最显眼的还是那对大长腿。

我在查阅资料时发现罗马的博尔盖塞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曾经出展过现代艺术家Damien Hirst打造的青铜雕像hydra and Kali。这个雕像还在英国泰晤士河搞过"沉船版"。这次hydra的对手不再是希腊的赫拉克勒斯而是六臂的迦梨女神，主蛇头还是眼镜蛇。看到还是有些人说该雕像参照了帕加马宙斯祭坛东侧浮雕带，其中一个主题便是三面六臂，手持火炬、剑和长矛的女神赫卡忒与一个蛇尾巨人搏斗。我个人认为这种联系有点牵强，毕竟雕像直接命名都是迦梨了，且眼镜蛇并非欧洲物种，多头蛇还和眼镜蛇有关的雕像作品，就只有印度和泰国的龙王了。

最后是来看看各种现代游戏里Hydra是什么形象，除了上面提过的《战神》《泰坦之旅》《哈迪斯》《真女神转生5》外，《最终幻想》《魔兽世界》《英雄无敌》和游戏王、万智牌等的形象众多就不提了。总得来说，欧美游戏很多造型都是以dnd的四足多头龙为原型的，日厂在造型上更加大胆且反传统，但《女神转生》系列在造型考据这块又是让一堆欧美人都望尘莫及:

部分参考资料：

命名狂魔·生物学祖师爷·林奈，还是一名屠龙勇士（中文）

勒拿九头蛇与古希腊的瘟疫（希腊语）

《蛇龙史》 by 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 pdf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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