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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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尽头谁为峰?
晏和风,合体三重。两千年。同届飞升二百一十九。剩下十余人。他跟其中一个关系很差。很差的意思就是——恨不得对方死,但对方死了自己又没对手了。就这么拧巴。
那人叫“元婴以下第一”。
名字?忘了。
记他名字干什么?反正关系差。
差到什么程度?每年见面,不说话,默念两遍道灵真绝,枪啊剑啊就往对面身上招呼。
打了千年,没赢过。越打关系越差。
不打的时候碰见,当没看见。
有一回山道窄,迎面遇上,他侧身让了,我从他身边过,肩膀碰肩膀。他哼了一声,没回头。走了很远,听见他在后面啐了一口。
我也啐了一口。
就这关系。
寿元将尽那年,剩不到百年。我找个山洞等死。他找来了,什么也没说,给了我一道五雷正法。
“要死找个远点的地方死。死在宗门里晦气。”
我说:“寿元到了。”
他扔来一颗丹。“三百年。够你再输三百场。”
我没道谢,这太恶心了。
我捡起吃掉。他转身就走。
后来知道那是他用本命法宝换的。他亏大了。我赚了。但我不觉得欠他。他也不觉得我欠他。我们之间没有“欠”这回事。只有打,只有输,只有越来越差的关系。
每次大比,演武台。他到,我到。没有寒暄,没有眼神交流。直接动手。他把往死里打,我也往死里打。打完各自走。有一次他伤了我左臂,我伤了他右腿。两个人一瘸一拐,背道而驰。走到路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打断你两条。”
我说:“下次踢碎你卵蛋。”
然后各走各的。
同届天骄飞升那天,天门大开,仙乐齐鸣。我一个人在荒丘上坐着。他没来。他不可能来。我们不会在非打架的日子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裂缝合拢的声音很轻。像骨头断掉的声音。
听过很多次了。他打断过我很多根骨头,我也打断过他很多根。不欠。
后山荒丘,埋的都是没飞升的。将来我也会埋在那儿。他也会。我打算埋得离他远一点。最好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死了都不想挨着。
但地下的根可能会缠在一起。想想就恶心。
夜。雾。
洞府灯快灭了,豆大的焰。
门响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整个宗门,只有他会在这个时辰来找我。关系这么差还来找,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闲得慌。
他推门进来。不坐。站着看灯。
“灯要灭了。”
“管你什么事?”
“灭了黑。”
“黑就黑。你可以滚了。”
他没滚。开窗。雾进来,冷。
“你飞升日子定了?”
“定了。三百年后。”
“能过?”
“过不过都走。日子到了就走。”
“你要死在外头,我找谁打去?”
“你要死了,我放炮仗。”
沉默。灯花一爆。灭了。
漆黑中,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你说,仙道尽头有什么?”他忽然问。
“没人。有风。”
“还有呢?”
“还有你这种讨厌的东西。”
他没说话。站了很久。然后门开门关。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仙道尽头谁为峰?没有峰。走到尽头,发现路没了。前面是悬崖,后面是你讨厌了一辈子的人。那个人跟你一样,站在悬崖边上。你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各跳各的。
他跳他的。我跳我的。
关系差。到死都差。
摸出火折子,点灯。想了想,又吹灭了。
不点了。反正天快亮了。
三百年后。择日飞升。
飞升那天,如果他来,我就当没看见。如果他不来,我也不会等他。
仙道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和一句没说出口的——
“打了一千年,还是没打过你。”
这话永远不会说。
关系差,说不出口。
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