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的跨界收容录 其三——忠骨

修改于昨天 17:2941 浏览综合
前言·入梦
帐外只剩残旗。
风从残缺的帐帘灌进来,把那盏油灯吹得明灭不定。姜伯约伸出手拢住火苗,等它稳下来,才重新翻开面前的军报。
其实不用翻了,每一道军报的内容他都背得出来。
迪蒙战s;罗睺断后未归;唐的防线被破死守隘口;锈的尸t在敌营辕门挂了三天;瑟琳已于上月“憔悴”;可可莉克......
帕尔马投诚叛国那天,他以为只是一场败仗。没想到是所有人,每一个。
帐外风声像是有人在喊“统帅”。但没有人会再喊了。
他把军报叠好、按大小、按日期、按名字、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困意涌上来。沉下去。
再睁眼。
光很亮。不是油灯那种昏黄的光,是白的,均匀的,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墙是米白色的,墙根摆着认不出的绿植。空气干燥,没有血腥味,没有马粪味,没有任何他习惯的战场气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茧还在,但剑不在腰侧。身上穿的也不是甲胄,是一件料子很怪的外衣,不知道是什么布料。
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
一个女人穿着制服,正朝他走来。
“你是谁。”
他先开了口。不是困惑,是警觉——那种刚踏进陷阱的人才会有的警觉。站姿也跟着变了,脊背笔直,两肩端平,重心微微后移,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我说,“这里是管理局。你怎么进来的。”
“……管理局。”他重复了一遍,没有放松,“你们是敌是友。”
“你先说你叫什么。”
“姜伯约。”
没有多余的话,之后便是沉默,似乎在等我判断。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开始扫视走廊——部队吗?到了陌生环境先摸清布局。
“你在看什么。”
“找出口。”
“没打算逃跑?”
“如果要逃跑,不会告诉你。”
……这人说话倒是一点弯都不绕。
夜莺从拐角出现,手里拿着登记簿。她看到姜伯约时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站得过于笔直的姿态惊到了——然后迅速恢复工作状态。“局长,这位是?”
“暂时不明。先做基本登记。安排靠近值班室那间空的。”
姜伯约配合,登记姓名时他的字迹端正到让夜莺多看了一眼。按手印时他的手指在印泥盒边停了一瞬,似乎对这种红色的质感感到陌生,但还是按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
走廊东侧有人走过。
可可莉克刚从花园回来。裙摆上沾着碎花瓣,荆棘懒洋洋地垂在身侧。她正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阳光从窗户打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
姜伯约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普通的愣神。是完全的、从骨头里冻住的僵硬。他的手指还悬在登记表上方,印泥在指尖慢慢变干。瞳孔收缩了——我在侧面看得清清楚楚。
可可莉克感觉到了视线,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先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皱起眉。
“新来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有敌意,只是那种被盯着看之后的不快,“一脸苦相。”
姜伯约没有说话。他盯着她的脸——不对,不是盯着脸。是盯着她头颈相接的位置。盯着她的脖子。
可可莉克被他看得更不舒服了,轻哼一声转身离开。荆棘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不是攻击姿态,只是本能的排斥反应。她走出几步后,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今天又来了个怪人”。
姜伯约还站在原地。
“你认识她?”我问。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把视线从可可莉克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最后他说:“不认识。”
声音很平。但他刚才那种警觉的、紧绷的姿态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冰面上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岸边。
就在这时。
楼梯间传来靴子踏在台阶上的声音。罗睺抱着一面战术盾牌走下来,短发利落,面部轮廓被走廊的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她大概刚结束训练,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冲我点了点头:“局长。”然后目光转向姜伯约——只是例行的一瞥,看新面孔。
姜伯约的表情又变了。
如果说刚才看见可可莉克是“冻住”,这次是某种被撞击之后才有的松动。他嘴唇动了一下。我听见他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罗。后面还有两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罗睺已经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罗’。”罗睺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单纯的陈述事实,“我听见了。”
姜伯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罗先锋。随口喊的。”
罗睺皱了皱眉。不是生气,是困惑。那种“这个称呼很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讨厌”的困惑。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检索记忆里有没有这张脸。最后她摇了摇头:“没人这么叫过我。我们认识?”
“不认识。”
“嗯。”罗睺点头。然后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盾进了训练室。
海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她踮着脚,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局长,这个人看人的眼神好吓人。像认识又不认识。”
“……你也发现了。”
“废话,他盯着可可莉克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他要扑上去——”
“不像那种。”赫卡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两步外,浅蓝色的眼眸全程观察着姜伯约。她轻声说:“不是敌意。是……很多层。说不上来。”
姜伯约对这些议论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从训练室的门上收回来,重新站直,但他的手指还在轻轻颤抖。
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人影。
瑟琳。
她是从档案室出来的,手里夹着一份文件,黑石英耳饰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从容,像是在任何环境下都提前算好了路径。她看见我们,微微点头致意,准备拐进另一侧的走廊。
姜伯约的反应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
他整个人绷紧。不是警觉的绷紧,是某种被狠狠击中之后的绷紧。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这次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从口型看——是“军师”。
瑟琳停下了脚步。
她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听到什么才停下的。她是自己停的。转身时面无表情,得体、疏离、滴水不漏。
“这个称呼很有趣。”她说,“但我们今天第一次见,对吗。”
姜伯约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第一次见。”
瑟琳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在转身离开前,多看了他一眼。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你在确认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确认她们都还在。”
姜伯约主动来找我,是在收容观察的第三天傍晚。
走廊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染成一条一条的橙红色。他靠在窗边,没有穿那件登记时换上的临时外套,还是穿着自己那件料子很怪的外衣。站姿不再是刚来时那种随时准备迎战的笔直,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脊背仍然挺着。
“局长。”
“什么事。”
“这里的人。”他顿了顿,“......她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觉得她们不是?”
“我需要确认。”
“为什么需要确认。”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好打在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硬朗的边。
“在我的记忆里,她们......”
我没有说话。他继续说。
“我有一个旧部,也叫可可莉克,是我的刺客。帕尔马叛变后我派她去行刺。木匣在黎明前送回来,封泥是完整的。”
他停了一下。
声音很平。
“迪蒙是我的将军。帕尔马叛变当天被杀。他当时没带兵器,正从营帐里出来,没有防备。部下拼死把他的遗体抢回来,缺了右臂。我们找了很久那条右臂,没有找到。”
“罗睺和唐是我的先锋。唐死在隘口,身中十余箭。传回来的消息说他是站着断气的,靠着断旗。敌军过了一整夜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罗睺断后。最后一道传回来的纸条只有六个字——‘末将誓死不降’。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我知道她不会降。”
“锈是我的说客。为我周旋各方势力,凭口舌游说。被帕尔马的人刺杀后,收尸的人回来说,他的嘴……”
“军师瑟琳。操劳过度,病倒之后仍在处理军务,吐血而.....”
他没有再说下去。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你呢。”我问。
“……我是统帅。打了败仗。带走的没有一个人能带回来。”
他说这些话时从头到尾没有哭。语气很平。像在念军报。但他的手在窗框上按得指节发白。那双手指节粗粝,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剑的手。
“她们和我的旧部长得一样。”他说,“说话的声音一样。走路的姿态也像。”
他顿了顿。
“但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每次看到她们都会恍惚。”
“会。但也清楚,她们不是。”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夕阳又沉下去一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想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说,“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让我在这里待几天。”他说,“不是为了相认。只是想看看她们活着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时没有躲闪。眼神很稳,也很空。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很远的地方。
“……你自己去跟夜莺申请。临时滞留许可最多七天。”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谢谢,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姜伯约开始出现在管理局的日常里。
他不怎么说话。偶尔会在特定的人附近出现——不是在做什么,就是待在附近。像刚来时那样,确认每一个人的方位。
可可莉克某次在休息室咳嗽。姜伯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可可莉克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他。
“你干嘛。”
“喝点热水吧。”
“我知道怎么治咳嗽。我又不是——”
“先喝吧...”
“……奇怪的人。”可可嘀咕了一句。但她的手在杯壁上停了几秒才端起来。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接。
罗睺在训练室遇到了他。
她在练持盾突进,反复做一个角度的格挡。姜伯约从门口经过,脚步慢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来。
“你右肩沉得不够。”
罗睺停下动作,侧头看他。“什么意思。”
“盾举起来的时候,右肩要比左肩低半寸。这样受冲击力不会脱臼。有一个先锋官以前一直用这个手位,反复试出来的。”
罗睺试了试。确实更好发力。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习惯,右肩总是不自觉抬高。纠正之后格挡成功率升了两成。”
“那个人呢。”
“不在了。”
罗睺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
“那个角度我会留着。”她说。
姜伯约点了点头,离开训练室。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管理局的走廊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窗户被水痕模糊,外面的灯光晕成一片一片的黄色光斑。我巡夜时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姜伯约。
他没有回头,但应该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的站姿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笔直,脊背没有任何弯曲。
“今天是罗睺断后的日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是唐战死的日子。同一场战役。”
我走到他旁边站定。
“你在数日子。”
“每天都在数。每一场战役的日期。每一个人的忌日。”他说,“记了太久,改不掉。”
窗外闪电亮了一下。白光照亮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麻木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的平静。
“局长。如果有一天这里遇到危险。”
他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不断变化的纹路。
“我会挡在前面。”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死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稳,和他来时那种警觉完全不同。现在的稳不是防御,是某种决定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郑重。“即使她们不是她们。即使她们永远不知道我是谁。”
不是发誓。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雨声渐渐小了。
走廊里只剩下水痕在窗玻璃上缓缓下滑的轨迹。姜伯约重新看向窗外。我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留在走廊尽头,在雨停之后的第一缕月光里,站得像一根钉子。
某个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通讯器亮着待机灯,走廊里有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海拉在喊谁去吃早饭。
我在办公桌前醒来。
身上没有盖外套。没有多出来的纸张。桌面上只有日常的公务文件。
但我在抽屉前停了一下。
拉开,抽屉里有几张纸,赫卡蒂画给林简霜的那幅副本,一张空白字条——我记得之前好像有个留言和人名来着。它们一直在那里,没有多出一张,没有变化,如果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空白字条和保持不变吧”。
海拉推门进来,说吃早饭了。我问她,记得最近有什么新来的访客吗。
“访客?最近?”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没有啊。除了那几个经常来吵架的,没看到什么新人。”
“嗯。走吧。”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一道的暖色。走廊尽头没有站人,窗玻璃上没有字迹,雨已经停了很久。
某一天早晨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局长的跨界收容录 其三 · 完)
————2026/05/22
后记:文章中的姜伯约在另一个世界。原本世界的人都是好好的。三篇都读过的应该能看出来。
我在写第一篇文章时,融入了原作里的部分,后续加入了“梦”元素,原因就是我觉得第一篇的“元气少女”挺好玩的,也不破坏整体的合理性,后续之所以引入“梦”元素是为了不破坏整体合理性,但也在各位“穿越者”身上做了很多处理,保留原来的设定,再融合到文章中去,这样不仅有了人物刻画,也不破坏原作。同时作为短篇故事对于剧情是有所取舍的,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9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