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絮和迷迷糊糊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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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峰下着细雨。
风飘絮坐在悬崖边上,双腿悬空,手里捏着一根枯草。他今天排了十把论剑,九把阳刀,一把掉线。第十一把他没排,因为匹配系统提示他“当前段位无匹配对手”——不是他段位高,是整个阴拳分段只剩他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碎,还伴随着一阵嘟囔。
“……三层?不对,四层?刚才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挂了个持续,那就是三层加一跳——不对不对,寒冰神掌不叠毒,排风毒掌叠一层,五毒摧心爪还没用——所以我到底叠了几层?”
风飘絮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山道拐角处,掰着手指头,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沾着论剑峰的石粉,明显刚被人从擂台上打下来。他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僵住了,然后从头开始数。
风飘絮看着他,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蹲在师父的练功房门口,掰着手指算毒层,算到天黑也没算明白。师父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也不催,就叼着一根枯草,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一晃三十年,师父不在了,枯草他还叼着。
“你漏了一个。”风飘絮说。
年轻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悬崖边上坐着个人,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三步。然后他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青布袍和那双白净修长不像练拳之人的手,眼睛猛地瞪圆了。
“风风风风——”
“风飘絮。不是风风风风。”风飘絮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身边的石头,“坐。”
年轻人没坐。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就像学琴的人突然看见琴圣在路边石头上坐着还主动跟你搭话的那种激动。
“你刚才的排风毒掌,挂上去的不是一层毒,是一层半。”风飘絮说,“因为你出掌的时候中指先到,食指和无名指慢了半拍。毒劲分两次渗进去的,系统算一层,实际跳的伤害是一点五倍。”
年轻人张大了嘴。“您看出来了?”
“我还看出来你寒冰神掌的内息走岔了。你走的是手太阴肺经,该走手少阴心经。岔了三条经,冻不住人。”风飘絮说着伸出手,拍了拍旁边那块石头,“坐下说。我仰头看你脖子疼。”
这次年轻人坐了。他小心翼翼地挨着风飘絮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石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进学堂的蒙童。雨丝飘过来,风飘絮抬手轻轻一拂,雨丝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绕过二人,往山谷里落去。年轻人注意到那只手,白净修长,比女子的手还好看。就是这双手,三十年前一夜之间冻住了太行三十六寨。
“您怎么知道我掌法岔了?”年轻人的声音还在抖。
“因为寒冰神掌岔了经,出掌的时候肩会往左偏半寸。”风飘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擂台上拍了三掌,三掌都偏了。对面是个阳刀吧?三刀把你带走。”
年轻人低下头,耳朵根红了。“三分之一的血。”
“不错了。能打掉阳刀三分之一血,在阴拳里排前五十。”
“真的?”年轻人大喜过望,然后才反应过来,“阴拳全服一共四十多个人,排前五十——”
“也没说错。”风飘絮面不改色。
年轻人沉默了。他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雨雾把山谷填得满满当当,像一碗化不开的米汤。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人。传说中的阴拳第一人,坐在悬崖边上数云彩,跟他这一个胜率百分之三的菜鸟聊天。他得有多寂寞。
“风前辈。”他闷声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还玩阴拳?”
风飘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枯草叼回嘴里,望着远处出神。雨雾弥漫,天空灰白,像三十年前师父离开那天早晨的颜色。山风卷起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也把他嘴里的枯草吹走了。枯草翻了个身,落进万丈深谷,一声都没响。
“三十年前,我师父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说这世上总得有人练阴拳。不是因为阴拳强,是因为阴拳里有一招叫寒冰神掌。寒冰神掌拍出去的时候掌风会凝出雪花,如果你黄昏的时候出掌,夕阳照在雪花上,会有彩虹。”
他顿了顿。
“师父问我,你见过彩虹吗。我说见过。他说,那你见过自己的掌风里有彩虹吗?”
山风停了。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谷的雾海上,真的映出了一道极淡的虹。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练了六年阴拳的掌,掌心有三道青痕,是从虎口到手腕的毒劲印记。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练排风毒掌的时候,师姐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功夫又阴又毒上不了台面,趁早转阳刀。他当时说好,转头去阳刀练功房看了一下午,第二天还是回来练掌。不是不想赢,是阳刀出鞘的时候剑锋上没有雪花。
“前辈,我再问一个问题。”年轻人抬起头。
“嗯。”
“阴拳真的能赢吗?”
风飘絮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跟那个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形象完全不搭。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从悬崖边上站起来,衣袍在雨后的晴光里镀了一层淡金。
“你今天输了?”他问。
“输了。”年轻人老老实实点头。
“毒跳完了?”
“跳完了。跳死对面一丝血。他剩一丝血把我反杀了。”
“反杀之前你掌风里有雪花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使劲点头:“有!有的!这次真的有的!寒冰神掌拍出去的时候冻住了他半条手臂,雪花落在刀锋上,闪了一下,像——像——”
“像彩虹。”风飘絮接过话,转身往山下走去,声音从晨光里飘回来,被山谷的雾托着,轻得像一片絮。
“那你已经赢了。只是赢的不是论剑。”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还有,你那个毒层,是四层。排风毒掌一点五层,赤蟹掌法一层,加上五毒摧心爪还没引爆的两层,总共四点五。下次别数了,数不清的。当阴拳,学会了不数毒层,才算入了门。”
年轻人坐在悬崖边上,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渐渐被雾吞没。他的手不抖了,心也不酸了。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三道青痕在晴光里隐隐发亮。
他把手掌对着山谷,轻轻推出去。风很轻,阳光正好,掌风过处,一片极细极淡的雪花从指尖飘出来,落在他手背上,化成了一滴水。水滴映着天光,有一道极淡极淡的虹。
他很想说,你看,这次真的有彩虹。
但风飘絮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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