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再遇风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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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峰的傍晚是一天里最好看的时候。太阳刚沉到山脊后面去,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山峰都染成了暖色调。风也软了,不再像白天那样燥热,而是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从山谷里往上吹。
迷糊坐在老松树下面,两条腿悬在悬崖外边,一晃一晃的。他没有排论剑,也没有掰手指算毒层,他只是在吃一块芝麻糖饼。饼是中午在山下买的,现在已经凉了,芝麻的香味还在,咬一口嘎嘣脆。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含含糊糊地说:“这块给你留的。”石头旁边没有人。
“给谁留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迷糊吓得一哆嗦,半块饼从嘴里掉下来,手忙脚乱去接,没接住,饼掉在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悬崖边上。他趴在悬崖边上把饼捞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这才回头。
风飘絮站在松树下,青袍被晚风轻轻撩起来,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他歪着头看迷糊,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是憋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忍了半天没忍住。迷糊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带杀气的眼睛,是很温和的,像从很深的井里映上来的一片月光。
“给、给我自己留的!”他把饼藏在身后,耳朵尖红得比晚霞还艳,“你怎么在这儿?你今天不是说要回南疆吗?”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没办。”风飘絮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很随意,像落一片叶子。
“什么事?”
“你上次说排风毒掌拍出去的时候掌风里有雪花。”他把枯草叼在嘴里,“我想看。”
迷糊愣了一下。夕阳把整个论剑峰都铺满的时候,风飘絮看着他,晚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起他青袍的衣角,也吹起迷糊额前碎发。迷糊把掌心摊开给他看——三道青痕,加一道刚爬到手腕的新痕。“四层半,”他说,“还差半层。”
“够用了,”风飘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朝他伸出一只手。“排风毒掌给我看。”
迷糊没有拉他的手。他自己站起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丹田那股又阴又柔的内力沿着手少阴心经缓缓上行,过肩井,过曲池,到掌心。他对着晚霞轻轻推出去。掌风很慢,慢到能看见空气里被内力搅动的细小尘埃。然后雪花出现了——不是一片,是三片。极细极淡的三片雪花从掌风里飘出来,被夕阳照得晶莹剔透,像是碎钻碾成的粉末。三片雪花在空中打了转,慢慢飘下来,一片落在迷糊的肩头,一片落在风飘絮伸出的手掌上,还有一片被晚风卷起来,越过松枝,越过悬崖,往橘红色的天际飘去了。
风飘絮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雪。雪在他掌心化了,化成一颗极小极圆的水珠,水珠映着天边的晚霞,闪了一下。他把水珠握在手心里,抬起头。迷糊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好看吗?”迷糊问。
“好看。”风飘絮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轻得像怕惊落松针上的晚照。“好看。”
迷糊咧嘴笑了。他弯腰捡起石头上那半块芝麻糖饼,递给风飘絮,“给你留的。”
“不是给自己留的吗?”
“骗你的。从山下买上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一块我吃,一块给你。”晚霞落在少年耳朵尖上,那里红得像要烧起来。
风飘絮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凉透了,芝麻的香味还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论剑峰顶起了风,满山的松涛像一片绿色的海潮。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松树下,四条腿悬在悬崖外边,就着最后的天光,一人一口分着那半块芝麻糖饼。
“你刚才说想起一件事没办,什么事?”
“已经办完了。”
“什么事嘛?”
“看雪。”风飘絮说。晚霞在他们面前沉到山脊后面去了,第一颗星从东边的天幕上亮起来,像谁在深蓝色的绢帛上点了一粒银砂。松涛渐渐静了,蝉声也歇了,只有风还醒着。他偏过头,极快地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然后转回去望着那颗星。暮色里谁也没有看清,他的耳根和那个少年一样,红得比晚霞还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