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前世今生》-魔障篇

修改于06/08100 浏览仙途妙事
叶长青这个名字,是村里的老秀才给取的。说是取自“松柏长青”的寓意,盼着这孩子能像山里的老松一样,活得长长久久,经得住风雪。
可叶长青打记事起,就没觉得这名字带来过什么“长青”的运气。
他家在村子最西头,靠着黑风山。爹是个采药人,娘身子弱,常年卧床。家里穷,一年到头不见几顿荤腥,衣服永远是补丁摞补丁。他五岁就跟着爹进山,认草药,采野果,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眼疾手快的本事,也早早见识了山林的险恶和……人心的凉薄。
同村的孩子嫌他家穷,嫌他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草药味和汗味,不爱带他玩。只有东头木匠家的小女儿,玲珑,从不嫌他。
玲珑比他小一岁,皮肤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被晒得黑红,反而白生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最清的那汪水。她爹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家境殷实,但她没半点娇气。叶长青被其他孩子欺负了,躲在村后老槐树下生闷气,总能被她找到。她也不多话,就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自家做的米糕,分他一半。
“长青哥,吃。”她声音细细的,像春天刚抽芽的嫩草尖。
叶长青起初还别扭,不肯接。玲珑就把米糕直接塞他手里,自己小口小口吃另一块,眼睛弯成月牙:“可甜了,你快尝尝。”
米糕的甜味混着女孩子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一点点化开他心里的委屈和酸楚。后来,不用玲珑找,他受了委屈或累了,就会自动晃到老槐树下。十有八九,总能“偶遇”揣着零嘴的玲珑。
两人一起爬树掏鸟窝(玲珑在下面望风,叶长青上去),一起下河摸鱼(玲珑负责用篮子接,叶长青负责摸),一起在夏夜的打谷场听老人讲古,看星星。叶长青会把山里采来的、最甜的野莓留给玲珑,会把找到的、形状最奇怪的漂亮石头送给她。玲珑会偷偷把爹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给他,让他自己做弹弓和小木剑,还会把娘教的女红活计里最简单的部分,比如缝个扣子,做得歪歪扭扭的“荷包”,硬塞给他。
“娘说,男孩子出门,要带个荷包装东西。”玲珑红着脸,声音比蚊子还小。
叶长青看着手里那针脚粗得像蜈蚣爬、还绣了朵辨不出是花还是疙瘩的“荷包”,心里却像被晒暖的溪水泡着,又软又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日子清苦,但有玲珑在身边,叶长青觉得黑风山的石头好像都没那么硌脚了,爹娘沉甸甸的叹息也没那么压人了。他有时会看着远处云雾缭绕、据说有仙人居住的更高山峰发呆,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要是自己能像那些传说里的仙人一样厉害就好了。赚很多很多钱,让爹娘过上好日子,盖个大房子,给玲珑买最好看的头花,最软的绸子衣裳……然后,娶她。
这个念头让他脸皮发烫,却又像颗种子,悄悄在心底最深处生了根。
变故发生在叶长青十三岁那年春天。
黑风山深处的“瘴气”提前散了,据说里面会有平时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叶长青的爹为了多挣点钱给娘抓药,决定冒险进一次深山。叶长青要跟去,爹没让,说危险。
爹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七天后,同村另一个进山的猎户,连滚爬爬逃回来,带回了爹的遗物——一个被撕烂、沾满黑褐色血污的药材篓子,和半截断裂的柴刀。猎户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说遇到了“黑毛妖怪”,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叶老哥为了让他先跑,被……
娘听到消息,当场吐血昏厥,三天后,也跟着去了。
短短十日,叶长青成了孤儿。
村里人帮着草草料理了后事,叹息几声,也就散了。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只有玲珑,在爹娘默许下,每天偷偷从家里拿点吃的用的,送到叶长青那间骤然冷清破败的茅屋里。她不会说安慰的话,只是红着眼眶,陪他坐着,把他冰凉的手捂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心里。
“长青哥,你还有我。”她看着叶长青瞬间变得空洞麻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叶长青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片冻住的荒原,才裂开一丝缝隙,涌出铺天盖地的痛和恨。恨那不知名的“黑毛妖怪”,恨这无情的老天,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贫穷与无力。
他要报仇。他要变强。
村里是待不下去了。他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连同爹留下的那点微薄积蓄,在某个天色未明的清晨,背着一个简陋的行囊,准备离开。
玲珑追到村口,眼睛肿得像桃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
“带上。”她把包袱塞给他,里面是几张还温热的饼,几块碎银(显然是她的私房钱),还有一双崭新的、纳得厚实实的布鞋。“我等你回来。”
叶长青喉咙哽得生疼,他用力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他不敢回头,大步走进晨雾里。身后,传来玲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这一走,就是颠沛流离的五年。
他凭着山里练出的脚力和机警,四处流浪,打听“仙人”和“修仙”的消息。睡过破庙桥洞,吃过馊饭残羹,被地痞欺辱,被野兽追赶。他什么都干过,码头扛活,矿洞背石,甚至给人当过护院打手。只要听说哪里有“仙师”出现,哪怕只是渺茫的传闻,他都会拼了命地找过去。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所谓“仙师”,大多是些懂点粗浅武艺或江湖戏法的骗子。真正的修仙门派,门槛高得令人绝望,要么需要引荐,要么需要骇人的天赋或灵根,而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放弃。心底那簇为爹娘报仇、为玲珑争一个未来的火,还有玲珑那句“我等你”,支撑着他像野草一样,在石头缝里挣扎求存。
十八岁那年,他流落到一个名叫“青岩”的边陲小镇。镇上最大的家族“赵家”正在为家族子弟招募护卫,要求身强体壮,略通武艺。叶长青去试了,凭着多年摸爬滚打磨砺出的身手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被选上了。
在赵家,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武功”。虽然只是最粗浅的外家功夫和呼吸法门,但他练得比谁都拼命。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他还在对着木桩挥拳踢腿。他天赋似乎不错,进步飞快,很快在一众护卫中脱颖而出,被赵家一位管事实力,传了他一门稍好些的“莽牛劲”心法。
在赵家,他有了相对安稳的落脚处,能吃饱穿暖,每月还有微薄的饷银。他几乎把所有钱都攒下来,托往返的商队,捎回那个记忆中的小山村,指明给东头的木匠家。他不写信,不知道玲珑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嫁人了。他不敢想,只是固执地往回捎钱,仿佛这样,就能维系住那根连接着他过去唯一温暖的、细若游丝的线。
二十岁,他攒够了钱,买了一柄像样的铁剑,辞别赵家,再次踏上寻找仙缘的路。此时的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手赵家刀法和莽牛劲已有小成,等闲七八个壮汉近不得身。他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开始有意识地打听那些略有口碑的小型修仙家族或散修聚集地。
二十五岁,他在一处散修坊市,用全部积蓄加上一次冒险帮人押镖的报酬,换到了一本残缺的、不知真假的《引气诀》和一瓶据说能帮助感应灵气的“凝气散”。凭着这点微末的指引和远超常人的毅力,他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于荒山破洞中,终于感应到了天地间那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气息,并成功将其引入体内,按照《引气诀》的路线运行了一个周天。
炼气一层。
当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流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动时,叶长青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洞外疏冷的星子,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满脸。
爹,娘,我……好像摸到一点门槛了。
仙路漫漫,自此而始。但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更加孤独。
他没有靠山,没有资源,全凭一股狠劲和对那渺茫“长生”、“力量”的执着,在散修底层挣扎。为了一块下品灵石,他可以接下最危险、报酬最低的任务;为了一株稍好点的灵草,他可以跟妖兽、跟其他散修以命相搏。他受过无数次伤,中过毒,被同伴出卖过,也曾在生死边缘徘徊。
支撑他的,除了心底越来越偏执的“变强”执念,依旧是那个山村,和山村里的姑娘。他依旧定期往回捎东西,钱,布料,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常往来那片区域的低阶修士,托他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木匠家还好,玲珑……还未嫁人。
这个消息,让叶长青在冰冷的修炼之余,感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他还不知道,这份牵挂,即将成为刺向他最狠的一刀。
叶长青三十五岁那年,修为艰难地爬升到炼气四层。在散修中,不算垫底,但也绝不出彩。他接了一个护送商队穿越“黑煞山脉”外围的任务。山脉另一端,据说有一个小型坊市,偶尔会有筑基期散修出现,或许是他的机会。
任务完成得还算顺利,虽然遭遇了几波低阶妖兽,但有惊无险。返程途中,路过一个依附于某个小修仙家族“林家”的凡人城镇歇脚。叶长青难得有空闲,在镇上随意走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消息。
就在半个月前,一伙流窜的魔修袭击了这片区域!他们不像寻常劫匪,手段残忍诡异,专门掠夺生魂气血修炼邪功!林家修士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好几个依附的凡人村镇遭了殃,其中就包括……黑风山脚下,叶长青出身的那个小山村!
据说,魔修去时,正是深夜。村中几乎无人幸免,精壮男子被抽干气血化为干尸,妇孺老弱魂魄被摄,哀嚎一夜,村落化为鬼域。等林家修士赶到,只剩满地狼藉和冲天的怨气。
叶长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回歇脚处的,又是怎么发疯一样找到那个相熟的低阶修士,揪着他的衣领,赤红着眼睛,嘶声问出那个名字的。
“玲珑……东头木匠家的女儿……她……”
那修士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到,结结巴巴道:“听……听逃出来的零星几个人说……木匠家……抵抗得最凶……木匠被当场抽魂……他女儿……好像是被一个魔修头目……看上……掳走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掳走了……
叶长青松开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爹娘惨死的画面,与想象中玲珑被魔修掳走时可能遭遇的恐惧、绝望、屈辱……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啃噬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他拼命想变强,想保护的人,却一个个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开?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跟着商队回到出发地,领了报酬,然后独自一人,发了疯似的冲进黑煞山脉深处。不辨方向,不知疲倦,只想杀戮,想发泄,想找到那伙魔修,把他们碎尸万段!
他在山脉里游荡了三个月,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修为在疯狂的战斗和杀戮中竟然有所精进,炼气五层,六层……但他毫无喜意,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毒焰的荒原。他找到了几处魔修废弃的临时据点,循着蛛丝马迹追踪。
终于,在一个阴气森森的山谷外,他感受到了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魔气残留,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消散的、让他灵魂颤栗的熟悉气息。
玲珑!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山谷。
谷内一片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中央空地,歪七扭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修士,有凡人,死状凄惨。而在空地边缘,一块大石旁,倚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已经脏污破损、但依稀能看出是水绿色、他曾托人捎回去的那块好料子做的衣裙。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布满青紫和奇怪的黑色纹路。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叶长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他一步一步,挪到那个身影前,颤抖着伸出手,拨开她脸前的乱发。
是玲珑。
虽然消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但确确实实,是他魂牵梦萦、刻在骨子里的那张脸。只是,那双曾经清亮如山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神采。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还在勉强维持呼吸的空壳。
“玲……珑……”叶长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他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想将她抱进怀里,又怕碰碎了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肩膀时,玲珑那空洞的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茫然地落在他脸上。停顿了许久,久到叶长青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长……青……哥……?”
叶长青浑身剧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再也忍不住,轻轻地将她冰冷、轻得像一片落叶的身体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是我……是我!玲珑,我来了,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冰冷的额发上。
玲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温暖和泪水,涣散的瞳孔里,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梦。然后,那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疲惫,破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宁静。
“……等……到……你了……”
她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真好……”
最后两个字吐出,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瞳孔彻底涣散,最后一丝气息,也悄然断绝。
身体在他怀中,彻底冰冷,僵硬。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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