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风云录》第五章 柳家

天蒙蒙亮的时候，叶长青醒了过来。

他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床上——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少女还在，裹着他的外袍，睡得正香。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系统说她还要睡多久来着？”叶长青在心里问了一句。

“预计剩余苏醒时间：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那就是要到傍晚了。叶长青松了口气，至少白天不用操心怎么跟她解释这个世界的事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好。

院子里，已经有族人在忙碌了。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打水，两个年轻汉子扛着锄头准备去灵田，看见叶长青出来，都恭恭敬敬地停下脚步，弯腰行礼。

“家主早。”

“早。”叶长青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家主的样子。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掬了把冷水洗了洗脸，清醒了一下脑子。

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好好捋一捋。

天命升仙令召唤出了一个蛋，蛋里孵出了一个少女，系统说她叫叶玲珑，天赋高到无法评估——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青云镇都要炸锅。

但好消息是，这件事目前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家大院里，除了他，其他人都是凡人。修仙者的房间，没有他的允许，没人敢擅自闯入。这是规矩，也是修仙者和凡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在青云镇这种小地方，修仙者就是天。哪怕叶家已经没落，哪怕他只是个炼气期的修士，在这些凡人眼中，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所以叶玲珑暂时是安全的。

等她醒了，再慢慢跟她解释吧。

叶长青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族人略显急促的声音：

“家主！门外有客人来访，说是望仙湖柳家的人，想求见知微小姐！”

柳家？

叶长青皱了皱眉。

望仙湖柳家，他听说过。那是附近一带做灵材生意的商贾家族，家里有几个修士，但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炼气四层，在青云镇周边的修仙圈子里，属于不上不下的那种。

柳家和叶家素来没什么往来，怎么会突然上门拜访，还点名要找叶知微？

“请他们到前厅稍候，我马上过去。”叶长青吩咐道。

“是，家主。”

族人领命而去。叶长青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是叶家接待客人的地方，不大，陈设也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叶长青曾祖父留下的，笔法粗糙，勉强能看出画的是望仙湖。

叶长青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客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的人。那少年则长得眉清目秀，眼神灵动，进门后就好奇地四处打量。

“在下柳万金，忝为柳家现任家主。”中年男人一进门就拱手行礼，笑容满面，“这位是犬子柳安。冒昧来访，还望叶家主见谅。”

叶长青放下茶碗，起身回了一礼：“柳家主客气了。请坐。”

双方落座，有族人奉上茶水。

柳万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然后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几分郑重的神色。

“叶家主，实不相瞒，柳某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柳家主但说无妨。”

柳万金叹了口气，开始诉说缘由。

原来柳家最近接了一单大生意——要将一批灵材从青云镇运往三百里外的平阳城。这批灵材价值不菲，沿途又有不少荒山野岭，常有妖兽出没，甚至有流窜的散修劫匪。柳家虽然有几个修士，但修为最高的柳万金本人也不过炼气四层，实在没有把握安全押送。

“若是寻常货物，柳某也不敢劳烦贵府。”柳万金搓着手，语气诚恳，“但这批灵材是平阳城一位筑基前辈订的，耽误不得，也损失不得。柳某思来想去，青云镇附近，能接下这趟活的，也只有叶家了。”

叶长青没有立刻答话，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柳万金这番话，半真半假。

生意是真的，灵材是真的，平阳城的筑基前辈大概也是真的。但柳家为什么偏偏找上叶家？青云镇又不是只有叶家有修士，张家、李家都比叶家强得多。

除非——柳万金付不起张家和李家的价钱。

或者，柳万金不想跟张家、李家扯上关系。

叶长青抬眼看了柳万金一眼，后者正赔着笑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和忐忑。

“柳家主，”叶长青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这趟活，找过张家和李家吗？”

柳万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连连摆手：“叶家主说笑了。张家和李家门槛太高，柳某这点小生意，哪里高攀得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叶长青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柳万金八成是先去找过张家或者李家，被拒绝了，或者被开出了天价，这才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叶家。

不过这也正常。叶家现在势弱，请叶家的人出手，代价自然比请张家李家低得多。

“柳家主，你要请的人是我姐姐叶知微？”叶长青明知故问。

“正是。”柳万金点头，“听闻叶小姐修为精湛，已是炼气七层的高手，若能请得叶小姐出手，柳某这趟货便有十足把握了。”

叶长青沉吟了片刻。

姐姐马上就要闭关突破筑基了，哪有时间去给人押送货队？而且这趟活来回至少七八天，耽误了突破的最佳时机，得不偿失。

但拒绝的话，也不太合适。

叶家现在缺灵石，缺资源，缺一切能搞到手的修炼物资。这趟押送的报酬，想必不会太少。而且跟柳家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柳家主，”叶长青开口了，“我姐姐近日正在闭关紧要关头，恐怕无法脱身。”

柳万金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一半，正要开口再劝，叶长青接着说道：

“不过，这趟活，我可以去。”

柳万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叶长青一番，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叶长青在青云镇的名声，他自然是听说过的——叶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让他去押送货队？别半路上把货给弄丢了。

“叶家主……”柳万金斟酌着措辞，“这趟货非同小可，柳某的意思是，最好能请一位修为高深些的……”

“柳家主放心，”叶长青笑了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虽然不怎么修炼，但对付几个毛贼和低阶妖兽，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

柳万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叶家主了。报酬方面，柳某绝不会亏待贵府——五十块下品灵石，外加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芝，如何？”

五十块下品灵石，加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芝。

这个价钱，对于一趟押送任务来说，已经相当丰厚了。看来柳万金确实是急了。

“成交。”叶长青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柳万金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太好了！明日一早，车队在镇西口的柳记货栈集合，届时柳某恭候叶家主大驾。”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柳万金便带着儿子告辞离去。

叶长青送走客人，站在前厅门口，看着柳万金父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柳家……平阳城……筑基前辈……”他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关键词，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侧耳听了听——里面依然安安静静，那个叫叶玲珑的少女还在沉睡。

叶长青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她，而是径直走向了叶知微的房间。

姐姐应该还不知道柳家来访的事，他得去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走到叶知微房门前，叶长青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叶知微站在门内，一身劲装，腰间佩剑，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神却很明亮。

“长青，我正要去找你。”叶知微开口道，“我刚才感应到灵气波动，你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叶长青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就是昨晚修炼的时候弄出点动静。姐，你一夜没睡？”

叶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在研究那颗丹药。长青，我想今天就闭关。”

“今天？”叶长青有些意外，“这么快？”

“越快越好。”叶知微的语气很坚定，“张家那边随时可能再来找麻烦，我不能再等了。”

叶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安心闭关，家里的事有我。”

“你？”叶知微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信不过我？”叶长青故作不满，“我可是家主。”

叶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道：“长青，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千万别惹事。张家的人要是来了，你就忍着，等我出关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叶长青摆摆手，“你赶紧去闭关吧，别磨蹭了。”

叶知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叶长青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布置禁制的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姐姐闭关了。

明天他也要出发去押送货队了。

而屋里还有一个从蛋里孵出来的金发少女等着他去解释这个世界。

叶长青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真是热闹的一天啊。”他自言自语道。

……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叶长青送走柳万金父子后，又在族里转了一圈，处理了几件琐事——东边灵田的灌溉沟渠需要修缮，库房里的几袋灵谷受潮发了霉，王婶家的孙子昨天发烧到现在还没退。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都需要家主点头。

等他忙完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还没醒？”叶长青嘀咕了一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陈设。床上，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少女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裹着他的外袍，睡得香甜。

叶长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说实话，她睡着的样子确实很好看。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幅安静的画。

“叶玲珑……”叶长青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话音刚落，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叶长青愣住了。

紧接着，少女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的眼皮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淡金色的，像是融化的黄金，又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清澈而明亮。那双眼睛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然后聚焦，落在了叶长青脸上。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少女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迷糊，但依然清脆好听。

叶长青松了口气——会说话，而且说的是人话，这是个好兆头。

“我叫叶长青，这里是青云镇叶家。”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坐起身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不熟悉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外袍从她肩上滑落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叶长青，眼神里带着困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这个说来话长。”叶长青挠了挠头，“你还记得什么吗？比如，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或者，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然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丝惊慌。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叶长青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答案，还是有些头疼。

什么都不记得——这意味着他要从头开始给她解释这个世界，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解释她是谁。而这些解释，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叶长青安慰道，“你至少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吧？”

少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不记得。”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吧？比如，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玲珑。”

“什么？”

“我感觉……我应该叫玲珑。”她说着，语气渐渐笃定起来，“叶玲珑。”

叶长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系统给的名字，她自己也有感应，这说明至少这个身份是契合的。

“叶玲珑，好名字。”叶长青笑着说，“那我以后就叫你玲珑了。欢迎来到叶家，从现在起，你就是叶家的人了。”

叶玲珑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叶家……是我的家吗？”她问。

“对，是你的家。”叶长青点头，“虽然现在这个家有点破，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叶玲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叶长青连忙转过身去——她还裹着他的外袍，里面什么都没穿。

“那个……你先等一下，我去给你找身衣服。”叶长青说着，快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去母亲的房间里翻了一套干净的旧衣裳——母亲林氏的身量和叶玲珑差不多，应该能穿。

等他拿着衣服回来的时候，叶玲珑已经站在了地上。

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看着叶长青手里的衣服，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是给你的。”叶长青把衣服递过去，“你先穿上，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叶玲珑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叶长青，一动不动。

叶长青：“……你看着我干什么？穿啊。”

叶玲珑：“怎么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