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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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州的雨，下得缠缠绵绵。
两人入城时，天已经擦黑了。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笼，红的黄的，晕成一片暖光。雨巷深深，撑油纸伞的行人擦肩而过，吴侬软语飘在雨丝里，软得像水。
秧秧走在街市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她从未来过梦州，可眼前的一切又莫名熟悉——糖炒栗子的香气，河埠头的捣衣声，酒旗被风卷起来的弧度，都和姐姐信里写过的，分毫不差。
「先找地方落脚？」漂泊者问。
秧秧摇摇头：「先递拜帖。」
她是玄骑使身份，登门拜访邵明商会，按规矩要先递帖子。虽是私事，可面上的礼数不能少。这些年在军策府待久了，她早习惯了凡事按规矩来。
驿馆安顿好行李，换了身正式的玄色官袍，秧秧拿着拜帖，往城南邵明商会去。漂泊者跟着，没穿官服，只作随行亲随模样，话不多，却寸步不离。
邵明商会占了整条街的三分之一，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口两盏石灯笼，映着「邵明」两个字，气派得很。门房见了拜帖，又看了看秧秧的官服，不敢怠慢，连忙往里通报。
不多时，中门大开。
一个身着锦袍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雨还下着，她撑着一把描金油纸伞，步态从容，一步步走下台阶。锦袍是石青色的，绣着暗纹银线，雨珠落在上面，滚成细碎的珠子。她眉眼明丽，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热络，也不怠慢，是商家人惯有的周全。
是穗穗。
十一年没见，她变了很多。
从前那个会爬树掏鸟窝、会把糖人塞给她的姐姐，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商会主事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利落，笑的时候眼角带着几分练达，连走路的步子，都踩着精准的分寸。
可秧秧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鼻梁，那唇角的弧度，那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浅浅的梨涡——和梧桐树下教她折纸的姐姐，一模一样。
穗穗也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玄色官袍上，落在她腰间的刀上，最后落在她发间那片白羽上，顿了顿，很快又移开了。
「玄骑使大人亲临，邵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她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圆润，客气得滴水不漏。称呼是「秧大人」，生疏，周正，像对待任何一位登门的官员。
秧秧也拱手回礼，声音平静：「穗主事客气了。叨扰了。」
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客客气气地寒暄，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同僚。只有伞沿滴落的雨珠，一串一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没压住的心跳。
漂泊者站在秧秧身后半步，垂着眼，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可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穗穗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秧秧侧脸上。
他看见秧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大人快请进，雨天站在门口，像什么话。」穗穗笑着侧身，让开一条路，「里面备了热茶，暖暖身子。」
一行人进了正厅。
厅里陈设雅致，不似寻常商家那般堆金积玉，反倒有几分书香门第的味道。墙上挂着山水画卷，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迟开的桂，香气幽幽的，混着雨气，格外清润。
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了茶。
穗穗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知秧大人此次来梦州，是公干，还是私事？若是公务上用得上邵明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半公半私。」秧秧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公事是顺路查看梦州商路共鸣紊乱一案，私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穗穗。
「听说邵明商会的穗主事，也是明庭出身。」
穗穗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茶面漾开一圈细纹，很快又平了。她笑了笑，语气依旧从容：「大人消息灵通。祖上确实是明庭的，到我这辈，已经旁支了。」
「旁支？」秧秧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穗穗迎上她的目光，笑意不变：「旁支。不然，怎么会跑到梦州来做商贾呢。」
两个人对视着。
一个目光清透，带着点执拗的认真；一个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
漂泊者坐在秧秧身侧，端着茶，没喝，也没说话。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稳稳地垫在那里，让秧秧不管说什么、做什么，身后都有个依靠。
过了片刻，穗穗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吹了吹茶汤，笑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就在舍下用便饭吧？梦州的水产不错，大人尝尝鲜。」
「叨扰了。」秧秧低声道。
「客气什么。」穗穗站起身，语气轻快，「我去后厨吩咐两句，大人稍坐。」
她转身出去，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桂香。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吩咐侍女：「仔细伺候着，茶凉了就换。玄骑使大人畏寒，记得把暖炉端过来。」
话音落，人就走了。
厅里剩下秧秧和漂泊者两个人。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秧秧捧着茶盏，一直没喝。茶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漂泊者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就是她？」
秧秧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嗯。」
「不认？」
「……还不是时候。」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她有她的身份，我有我的公务。」
漂泊者没再说什么。
他懂。
十一年的光阴，不是一句「姐姐」就能跨过去的。中间隔着家族、身份、各自的责任，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往事。贸然相认，反倒唐突。
不多时，侍女端着食盒进来布菜。
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莲子羹、桂花糖藕，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梦州的特色菜。菜色精致，分量不多，却样样用心。
穗穗跟着进来，笑着招呼：「家常便饭，大人别嫌弃。」
秧秧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很好，鲜而不腻，清润可口。可她吃着吃着，筷子忽然停在了那碟桂花糖藕上。
糖撒得厚薄均匀，藕片切得整整齐齐，连摆盘的花样，都和小时候姐姐给她做的，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向穗穗。
穗穗正端着酒杯，和漂泊者客套，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客气。
说的都是商路、民生、城防的公事，半句没提明庭，半句没提当年。两个人都端着身份，说着场面话，默契得像商量好了一样。
只有偶尔，筷子伸向同一道菜，指尖在半空险些碰到，又各自收回去。
只有偶尔，目光撞在一起，又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饭罢，雨还没停。
秧秧起身告辞，说驿馆已经安顿好了，明日再正式谈商路的案子。穗穗也不挽留，只亲自送到二门口，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一点桂花糕，后厨刚做的。」她笑着说，语气自然，「梦州的桂花甜，大人带回去尝尝。」
秧秧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穗穗的手指。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穗穗的手，比记忆里大了些，也糙了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算盘、握笔、握机关器械磨出来的。从前姐姐的手，是软的，暖的，会牵着她的小手，在梧桐院里跑。
「多谢穗主事。」秧秧垂眸，声音平稳。
「大人客气。」
雨还下着，穗穗站在檐下，看着两人撑伞离去的背影。玄衣的身影挺得笔直，走得很稳，发间的白羽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道身影转过照壁，看不见了，还站着。
身后的管家轻声问：「大小姐，要不……」
「不急。」穗穗打断他，声音很轻，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她长大了，有她的身份。我等了十一年，不差这几天。」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理了理，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稳稳的，像那个八面玲珑的邵明主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递桂花糕的时候，她的手，抖了多久才稳住。
而驿馆那边，秧秧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包桂花糕。
油纸打开，甜香漫出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的软，在舌尖化开，和童年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漂泊者坐在对面，给她倒了杯热水。
秧秧嚼着桂花糕，慢慢的，很久才咽下去。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没哭。
只是鼻尖，有点酸。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像谁攒了十一年的话，淅淅沥沥，怎么说都说不完。第四章 邵明堂
梦州的雨，下得缠缠绵绵。
两人入城时，天已经擦黑了。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笼，红的黄的，晕成一片暖光。雨巷深深，撑油纸伞的行人擦肩而过，吴侬软语飘在雨丝里，软得像水。
秧秧走在街市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她从未来过梦州，可眼前的一切又莫名熟悉——糖炒栗子的香气，河埠头的捣衣声，酒旗被风卷起来的弧度，都和姐姐信里写过的，分毫不差。
「先找地方落脚？」漂泊者问。
秧秧摇摇头：「先递拜帖。」
她是玄骑使身份，登门拜访邵明商会，按规矩要先递帖子。虽是私事，可面上的礼数不能少。这些年在军策府待久了，她早习惯了凡事按规矩来。
驿馆安顿好行李，换了身正式的玄色官袍，秧秧拿着拜帖，往城南邵明商会去。漂泊者跟着，没穿官服，只作随行亲随模样，话不多，却寸步不离。
邵明商会占了整条街的三分之一，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口两盏石灯笼，映着「邵明」两个字，气派得很。门房见了拜帖，又看了看秧秧的官服，不敢怠慢，连忙往里通报。
不多时，中门大开。
一个身着锦袍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雨还下着，她撑着一把描金油纸伞，步态从容，一步步走下台阶。锦袍是石青色的，绣着暗纹银线，雨珠落在上面，滚成细碎的珠子。她眉眼明丽，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热络，也不怠慢，是商家人惯有的周全。
是穗穗。
十一年没见，她变了很多。
从前那个会爬树掏鸟窝、会把糖人塞给她的姐姐，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商会主事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利落，笑的时候眼角带着几分练达，连走路的步子，都踩着精准的分寸。
可秧秧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鼻梁，那唇角的弧度，那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浅浅的梨涡——和梧桐树下教她折纸的姐姐，一模一样。
穗穗也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玄色官袍上，落在她腰间的刀上，最后落在她发间那片白羽上，顿了顿，很快又移开了。
「玄骑使大人亲临，邵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她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圆润，客气得滴水不漏。称呼是「秧大人」，生疏，周正，像对待任何一位登门的官员。
秧秧也拱手回礼，声音平静：「穗主事客气了。叨扰了。」
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客客气气地寒暄，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同僚。只有伞沿滴落的雨珠，一串一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没压住的心跳。
漂泊者站在秧秧身后半步，垂着眼，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可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穗穗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秧秧侧脸上。
他看见秧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大人快请进，雨天站在门口，像什么话。」穗穗笑着侧身，让开一条路，「里面备了热茶，暖暖身子。」
一行人进了正厅。
厅里陈设雅致，不似寻常商家那般堆金积玉，反倒有几分书香门第的味道。墙上挂着山水画卷，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迟开的桂，香气幽幽的，混着雨气，格外清润。
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了茶。
穗穗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知秧大人此次来梦州，是公干，还是私事？若是公务上用得上邵明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半公半私。」秧秧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公事是顺路查看梦州商路共鸣紊乱一案，私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穗穗。
「听说邵明商会的穗主事，也是明庭出身。」
穗穗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茶面漾开一圈细纹，很快又平了。她笑了笑，语气依旧从容：「大人消息灵通。祖上确实是明庭的，到我这辈，已经旁支了。」
「旁支？」秧秧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穗穗迎上她的目光，笑意不变：「旁支。不然，怎么会跑到梦州来做商贾呢。」
两个人对视着。
一个目光清透，带着点执拗的认真；一个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
漂泊者坐在秧秧身侧，端着茶，没喝，也没说话。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稳稳地垫在那里，让秧秧不管说什么、做什么，身后都有个依靠。
过了片刻，穗穗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吹了吹茶汤，笑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就在舍下用便饭吧？梦州的水产不错，大人尝尝鲜。」
「叨扰了。」秧秧低声道。
「客气什么。」穗穗站起身，语气轻快，「我去后厨吩咐两句，大人稍坐。」
她转身出去，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桂香。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吩咐侍女：「仔细伺候着，茶凉了就换。玄骑使大人畏寒，记得把暖炉端过来。」
话音落，人就走了。
厅里剩下秧秧和漂泊者两个人。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秧秧捧着茶盏，一直没喝。茶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漂泊者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就是她？」
秧秧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嗯。」
「不认？」
「……还不是时候。」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她有她的身份，我有我的公务。」
漂泊者没再说什么。
他懂。
十一年的光阴，不是一句「姐姐」就能跨过去的。中间隔着家族、身份、各自的责任，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往事。贸然相认，反倒唐突。
不多时，侍女端着食盒进来布菜。
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莲子羹、桂花糖藕，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梦州的特色菜。菜色精致，分量不多，却样样用心。
穗穗跟着进来，笑着招呼：「家常便饭，大人别嫌弃。」
秧秧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很好，鲜而不腻，清润可口。可她吃着吃着，筷子忽然停在了那碟桂花糖藕上。
糖撒得厚薄均匀，藕片切得整整齐齐，连摆盘的花样，都和小时候姐姐给她做的，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向穗穗。
穗穗正端着酒杯，和漂泊者客套，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客气。
说的都是商路、民生、城防的公事，半句没提明庭，半句没提当年。两个人都端着身份，说着场面话，默契得像商量好了一样。
只有偶尔，筷子伸向同一道菜，指尖在半空险些碰到，又各自收回去。
只有偶尔，目光撞在一起，又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饭罢，雨还没停。
秧秧起身告辞，说驿馆已经安顿好了，明日再正式谈商路的案子。穗穗也不挽留，只亲自送到二门口，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一点桂花糕，后厨刚做的。」她笑着说，语气自然，「梦州的桂花甜，大人带回去尝尝。」
秧秧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穗穗的手指。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穗穗的手，比记忆里大了些，也糙了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算盘、握笔、握机关器械磨出来的。从前姐姐的手，是软的，暖的，会牵着她的小手，在梧桐院里跑。
「多谢穗主事。」秧秧垂眸，声音平稳。
「大人客气。」
雨还下着，穗穗站在檐下，看着两人撑伞离去的背影。玄衣的身影挺得笔直，走得很稳，发间的白羽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道身影转过照壁，看不见了，还站着。
身后的管家轻声问：「大小姐，要不……」
「不急。」穗穗打断他，声音很轻，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她长大了，有她的身份。我等了十一年，不差这几天。」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理了理，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稳稳的，像那个八面玲珑的邵明主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递桂花糕的时候，她的手，抖了多久才稳住。
而驿馆那边，秧秧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包桂花糕。
油纸打开，甜香漫出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的软，在舌尖化开，和童年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漂泊者坐在对面，给她倒了杯热水。
秧秧嚼着桂花糕，慢慢的，很久才咽下去。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没哭。
只是鼻尖，有点酸。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像谁攒了十一年的话，淅淅沥沥，怎么说都说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