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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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停了，天却还是阴的。
秧秧一早便带着漂泊者去了邵明商会。穗穗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今日换了身玄色锦袍，少了几分昨日的圆融，多了几分利落。见他们进来，她抬手示意看座，直入正题：
「昨夜我让人整理了近三个月的商路卷宗，出事的都是西边那条废弃旧道。」
她把一叠卷宗推到秧秧面前，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原本官道改线后，那条路就废了，偶尔有抄近路的小商队走。两个月前开始，陆续有押镖的人回来后不对劲——先是乏力，接着共鸣紊乱，严重的会神智不清。」
秧秧翻着卷宗，眉头微蹙：「查过声骸？」
「查过。」穗穗摇头，「商队里都有带共鸣者，没见到声骸的影子，像是……凭空染上的。」
漂泊者站在秧秧身侧，低头看着舆图，忽然开口：「旧道通向哪里？」
「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矿洞。」穗穗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随即又收回去，「早年开过矿，后来塌了，就封了。」
「去看看。」秧秧合上卷宗，抬眼看向穗穗，「穗主事若得空，不妨同去？你熟路。」
穗穗笑了笑：「大人开口，自然奉陪。」
话说得客气，人却已经起身去拿披风了。
三人两骑，往西去。
旧道果然荒僻，路两旁的杂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马蹄。风吹过草叶，沙沙地响，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腐朽的气息。秧秧走在最前面，侧耳听着风，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忽然勒住马，「风里有紊乱的共鸣残留。」
漂泊者也停了下来，闭目感知了片刻，颔首：「很淡，但是散得很广，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穗穗坐在马上，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用多说就懂了彼此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掩了下去。她翻身下马：「前面就是矿洞入口了，步行过去吧，马蹄声太响。」
三人弃了马，沿着杂草丛往里走。
穗穗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秧秧走在中间，白羽微张，感知着四周的共鸣波动。漂泊者断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着周遭动静。
矿洞入口被乱石封了大半，只留一个半人高的口子，黑黢黢的，像一张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就是这里。」穗穗站在洞口，「我之前派人来看过，没敢深进。」
秧秧走到洞口，侧耳听了听，脸色微沉：「里面有东西。共鸣波动很杂，不像是普通声骸。」
「我先进去。」漂泊者上前一步。
「等等。」穗穗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两枚火折，又递给他一把精巧的短弩，「洞里黑，火折照路。这弩淬了麻药，万一遇上东西，能顶一阵。」
漂泊者接过，道了声谢。
秧秧看了穗穗一眼，没说话，却也抽刀出鞘，白羽缓缓展开，在她身侧形成一层薄薄的护持。苍翎之力带着淡淡的白光，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地方。
「我走前面。」她说，「我的感知范围大，能提前预警。」
「不行。」穗穗脱口而出。
话音落，三个人都静了一下。
穗穗别过脸，轻咳一声，语气恢复了平常：「我的意思是，大人是朝廷命官，身先士卒不妥。我熟路，我走前面。」
「我是玄骑使。」秧秧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查案除患，是我的职责。」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步。
一个是怕对方涉险，一个是不想让对方担责。
漂泊者站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迈步往洞里走：「我走前面。我无官无职，最合适。」
话音落，人已经弯腰钻进了洞口。
秧秧和穗穗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矿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滴滴答答地响。秧秧的苍翎之力散着微光，照亮了脚下的路。穗穗走在她身后，火折的光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
走了约莫百步，共鸣紊乱的气息越来越浓。
「停。」秧秧忽然抬手。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她侧耳听了片刻，眉头紧锁：「前面有东西，不止一只。像是……被人豢养的声骸。」
「豢养？」穗穗的声音沉了下来，「谁会做这种事。」
「流放者余党。」秧秧轻声道，「十一年前，他们就用声骸做过实验。」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看穗穗，却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顿了一下。
矿洞里静了几秒，只有水滴的声音。
「先退出去。」漂泊者低声道，「敌暗我明，贸然进去吃亏。回去调人，再做打算。」
「嗯。」秧秧点头。
三人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声骸发现他们了，追了过来。
「跑！」漂泊者低喝一声。
不用他说，穗穗已经快步往洞口冲，她对路熟，走得极快。秧秧断后，反手挥出一道风刃，暂时阻滞了后面的声骸。白羽在她身后展开，形成一道屏障，挡住飞溅的碎石。
洞口的光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冲出去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小心！」
穗穗回头，正看见一块大石头从秧秧头顶砸下来。她想都没想，扑过去一把拽住秧秧的胳膊，往旁边一拉。
巨石轰然砸在刚才秧秧站的位置，尘土飞扬。
秧秧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撞在她怀里。鼻尖撞上她的肩，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昨夜桂花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僵住了。
「没事吧？」穗穗先反应过来，松开手，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平常，只是呼吸还有点急。
「……没事。」秧秧站直身子，垂着眼，「多谢穗主事。」
「举手之劳。」
漂泊者站在洞口，看着这两人，没说话，只是转身挡住了追出来的声骸，刀光一闪，劈退了最前面那只。「先出去再说！」
三人接连冲出矿洞。
外面天光正好，晃得人眼晕。穗穗让人封了洞口，又安排人手守着，动作利落，调度有方，果然是当家主事的气派。
忙完了，才回头找秧秧。
秧秧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挽着袖子，查看胳膊上的伤。刚才拉拽的时候，被石壁划了一道，不深，却渗着血。
穗穗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金疮药，止血的。」
秧秧抬头看她。
「别多想。」穗穗别过脸，语气淡淡的，「在我地盘上受的伤，总得管。」
秧秧接过药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还是和昨夜一样，带着薄茧，却暖。
「多谢。」她低声说。
漂泊者站在不远处，靠在树上，看着这边的动静，没过来。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抱着刀，像个局外人，又像个稳稳的兜底。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往回走。
马上的气氛比来时微妙了些。
话还是不多，却少了几分昨日的生疏。穗穗会提醒她前面路不好走，秧秧会侧耳听风，告诉她后面有没有尾巴。漂泊者依旧话少，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递过来水，或者开路。
回到梦州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穗穗在商会门口下马，对秧秧道：「今日先这样，我夜里让人再查矿洞的底细，有消息通知大人。」
「好。」秧秧点头，「辛苦穗主事。」
「分内之事。」穗穗笑了笑，转身要进去，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夜里风凉，大人胳膊有伤，别沾水。」
说完，不等秧秧回应，就进了大门。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隔开了两道身影。
秧秧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站了很久。
漂泊者牵着马，在旁边等她，也不催。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和矿洞里闻到的，一样。
秧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冰面下的春水，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点。第五章 夜探道
第二日雨停了，天却还是阴的。
秧秧一早便带着漂泊者去了邵明商会。穗穗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今日换了身玄色锦袍，少了几分昨日的圆融，多了几分利落。见他们进来，她抬手示意看座，直入正题：
「昨夜我让人整理了近三个月的商路卷宗，出事的都是西边那条废弃旧道。」
她把一叠卷宗推到秧秧面前，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原本官道改线后，那条路就废了，偶尔有抄近路的小商队走。两个月前开始，陆续有押镖的人回来后不对劲——先是乏力，接着共鸣紊乱，严重的会神智不清。」
秧秧翻着卷宗，眉头微蹙：「查过声骸？」
「查过。」穗穗摇头，「商队里都有带共鸣者，没见到声骸的影子，像是……凭空染上的。」
漂泊者站在秧秧身侧，低头看着舆图，忽然开口：「旧道通向哪里？」
「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矿洞。」穗穗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随即又收回去，「早年开过矿，后来塌了，就封了。」
「去看看。」秧秧合上卷宗，抬眼看向穗穗，「穗主事若得空，不妨同去？你熟路。」
穗穗笑了笑：「大人开口，自然奉陪。」
话说得客气，人却已经起身去拿披风了。
三人两骑，往西去。
旧道果然荒僻，路两旁的杂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马蹄。风吹过草叶，沙沙地响，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腐朽的气息。秧秧走在最前面，侧耳听着风，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忽然勒住马，「风里有紊乱的共鸣残留。」
漂泊者也停了下来，闭目感知了片刻，颔首：「很淡，但是散得很广，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穗穗坐在马上，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用多说就懂了彼此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掩了下去。她翻身下马：「前面就是矿洞入口了，步行过去吧，马蹄声太响。」
三人弃了马，沿着杂草丛往里走。
穗穗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秧秧走在中间，白羽微张，感知着四周的共鸣波动。漂泊者断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着周遭动静。
矿洞入口被乱石封了大半，只留一个半人高的口子，黑黢黢的，像一张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就是这里。」穗穗站在洞口，「我之前派人来看过，没敢深进。」
秧秧走到洞口，侧耳听了听，脸色微沉：「里面有东西。共鸣波动很杂，不像是普通声骸。」
「我先进去。」漂泊者上前一步。
「等等。」穗穗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两枚火折，又递给他一把精巧的短弩，「洞里黑，火折照路。这弩淬了麻药，万一遇上东西，能顶一阵。」
漂泊者接过，道了声谢。
秧秧看了穗穗一眼，没说话，却也抽刀出鞘，白羽缓缓展开，在她身侧形成一层薄薄的护持。苍翎之力带着淡淡的白光，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地方。
「我走前面。」她说，「我的感知范围大，能提前预警。」
「不行。」穗穗脱口而出。
话音落，三个人都静了一下。
穗穗别过脸，轻咳一声，语气恢复了平常：「我的意思是，大人是朝廷命官，身先士卒不妥。我熟路，我走前面。」
「我是玄骑使。」秧秧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查案除患，是我的职责。」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步。
一个是怕对方涉险，一个是不想让对方担责。
漂泊者站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迈步往洞里走：「我走前面。我无官无职，最合适。」
话音落，人已经弯腰钻进了洞口。
秧秧和穗穗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矿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滴滴答答地响。秧秧的苍翎之力散着微光，照亮了脚下的路。穗穗走在她身后，火折的光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
走了约莫百步，共鸣紊乱的气息越来越浓。
「停。」秧秧忽然抬手。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她侧耳听了片刻，眉头紧锁：「前面有东西，不止一只。像是……被人豢养的声骸。」
「豢养？」穗穗的声音沉了下来，「谁会做这种事。」
「流放者余党。」秧秧轻声道，「十一年前，他们就用声骸做过实验。」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看穗穗，却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顿了一下。
矿洞里静了几秒，只有水滴的声音。
「先退出去。」漂泊者低声道，「敌暗我明，贸然进去吃亏。回去调人，再做打算。」
「嗯。」秧秧点头。
三人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声骸发现他们了，追了过来。
「跑！」漂泊者低喝一声。
不用他说，穗穗已经快步往洞口冲，她对路熟，走得极快。秧秧断后，反手挥出一道风刃，暂时阻滞了后面的声骸。白羽在她身后展开，形成一道屏障，挡住飞溅的碎石。
洞口的光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冲出去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小心！」
穗穗回头，正看见一块大石头从秧秧头顶砸下来。她想都没想，扑过去一把拽住秧秧的胳膊，往旁边一拉。
巨石轰然砸在刚才秧秧站的位置，尘土飞扬。
秧秧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撞在她怀里。鼻尖撞上她的肩，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昨夜桂花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僵住了。
「没事吧？」穗穗先反应过来，松开手，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平常，只是呼吸还有点急。
「……没事。」秧秧站直身子，垂着眼，「多谢穗主事。」
「举手之劳。」
漂泊者站在洞口，看着这两人，没说话，只是转身挡住了追出来的声骸，刀光一闪，劈退了最前面那只。「先出去再说！」
三人接连冲出矿洞。
外面天光正好，晃得人眼晕。穗穗让人封了洞口，又安排人手守着，动作利落，调度有方，果然是当家主事的气派。
忙完了，才回头找秧秧。
秧秧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挽着袖子，查看胳膊上的伤。刚才拉拽的时候，被石壁划了一道，不深，却渗着血。
穗穗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金疮药，止血的。」
秧秧抬头看她。
「别多想。」穗穗别过脸，语气淡淡的，「在我地盘上受的伤，总得管。」
秧秧接过药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还是和昨夜一样，带着薄茧，却暖。
「多谢。」她低声说。
漂泊者站在不远处，靠在树上，看着这边的动静，没过来。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抱着刀，像个局外人，又像个稳稳的兜底。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往回走。
马上的气氛比来时微妙了些。
话还是不多，却少了几分昨日的生疏。穗穗会提醒她前面路不好走，秧秧会侧耳听风，告诉她后面有没有尾巴。漂泊者依旧话少，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递过来水，或者开路。
回到梦州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穗穗在商会门口下马，对秧秧道：「今日先这样，我夜里让人再查矿洞的底细，有消息通知大人。」
「好。」秧秧点头，「辛苦穗主事。」
「分内之事。」穗穗笑了笑，转身要进去，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夜里风凉，大人胳膊有伤，别沾水。」
说完，不等秧秧回应，就进了大门。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隔开了两道身影。
秧秧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站了很久。
漂泊者牵着马，在旁边等她，也不催。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和矿洞里闻到的，一样。
秧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冰面下的春水，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