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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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 南行记
青牛镇之后的路变得不太一样了。
官道渐渐变窄,两边的树也换了品种,叶子更小更密,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白芷走了两天,山势慢慢往上抬,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了碎石,走起来硌脚,得把步子放慢些。
第三天傍晚,她远远望见了一道坡。坡不算陡,但长,顺着山势慢慢爬上去,坡顶隐在一片暮色里看不真切。坡脚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桩,上面钉了块木板,红漆写的三个字:落雁坡。
白芷站在木桩前歇了口气。她想起来茶摊刘婆子说过的话,也想起青牛镇那个中年汉子说过的话——三道卡子,中间那道是虚的,查货不查人。她伸手按了按包袱底下的两块木板,一块刻着"尘"字的碎牌匾,一块刻着弯曲线条的霍家木板,两样东西叠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白芷往坡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一道卡子就出现了。
两根粗木桩横在路中间,中间架着一道竹竿,竹竿上挂了一面脏兮兮的布旗,写了个"检"字。四个穿短褐的官差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为首的一人看见有人来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停一下,停一下。"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白芷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剔骨刀上停了一停,"姑娘,弈剑令带了没有?"
白芷心里咯噔一下。她手里没有弈剑令。那块一品玉牌她不敢拿出来——不说别的,一品入神往桌上一摆,这群人怕是连牙都要惊掉。她定了定神,说:"带了,在包袱里。"
她慢慢解开包袱,翻了翻,竟然翻出了那块老姚替她顶过事的九品"守拙"牌子。那是老姚的东西,托她带着说万一路上用得着。她鼻头一酸,顿了顿,然后把它攥在手里,亮给那官差看。
官差凑近了瞅了瞅,点头:"九品守拙,行,过了。"他转身冲后面挥了挥手,"放行放行!"
竹竿被抬起来。白芷把牌子收好,包袱重新扎紧,低着头走过去。身后传来另一个官差的嘀咕:"一个九品也配使刀?切菜都嫌钝。"
白芷没理,只管走路。
走了小半个时辰,第二道卡子到了。果然如那中年汉子所说,这道卡子只有一个人在路边蹲着嗑瓜子,看见白芷远远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朝路上的竹竿努了努嘴。白芷明白了,这是查货不查人。她把包袱抱在怀里,那嗑瓜子的人根本没看她,她也就稳稳当当走了过去。
第三道卡子设在坡顶。一道真正的木栅栏拦住了去路,栅栏后面搭了顶帐篷,帐篷外面站着三个穿黑甲的兵卫,腰上佩的刀比前两道卡子的官差明显更精良。白芷远远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
三个兵卫中为首的一个正站在栅栏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低头喝着。白芷走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白芷后背一紧——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像两粒淬过火的铁珠子。她能感觉到对方扫过自己身上的每一处:腰上的刀、包袱的系法、走路的步态、甚至她呼吸的节奏。
"弈剑令。"那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白芷又把那块九品守拙牌子摸了出来。那人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摩挲了一下牌面上的"守拙"二字,然后抬眼看着白芷。
"九品守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客气,像在陈述一条事实,"你一个九品,走这么远的路,打算去哪儿?"
"南边。"白芷说。
"南边哪?"
白芷顿了顿,说了实话:"找人。"
"找谁?"
"霍覆。"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眯。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白芷看见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牌子还给白芷,侧身让开栅栏:"过了。"
白芷接过牌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耳语说了一句:"霍覆这个名字,不要在卡子上乱提。碰见懂的人,你就走不掉了。"
白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过了栅栏,落雁坡的顶端就在前面不远处。坡顶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坐落着一间木屋,木屋檐下挂了一面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白芷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歇脚"。
她想起了刘婆子的话——"老板娘姓罗,你去了就说刘婆子叫你来的,她给你算便宜些。"白芷走到木屋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发髻挽得利利落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根擀面杖。她上下扫了白芷一眼,目光在白芷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刘婆子叫来的?"
白芷点头。
"进来进来。"罗老板娘侧身让开门,手里擀面杖往屋里一挥,"最后一个床位了,再晚点你得住柴房。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还有半锅面,我多下一把。"
白芷迈进门槛的一刹那,浑身的筋骨像终于卸了力。这间木屋不大,但暖和,灶膛里的火光把整个屋子熏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麦面和猪油混在一起的香气。她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看着罗老板娘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腔里泛起一阵酸。
她想起红尘客栈的后厨,想起顾胖子的蒸笼,想起老姚蹲在门槛上剥茶叶蛋的样子。那些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可她往前走了这么久,那些画面再也没法回头了。
"姑娘,"罗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过来,放在白芷面前,"落雁坡的风大,晚上睡觉得盖厚被子。我这儿只有一条多余的,你先垫着,明早我再翻一条出来。"
白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咸淡刚好,烫得她鼻子一酸,眼眶里什么东西转了一转,但没掉下来。
"多谢罗姨。"
罗老板娘摆摆手,自个儿坐到对面,翘着腿开始剥蒜。她剥蒜的手法很利落,指甲一掐一揭,白白胖胖的蒜瓣就滚出来,整整齐齐排在桌上。
"刘婆子那老东西身体还行?"
"挺好。还在路边开茶摊。"
"她这辈子就是不肯挪窝。"罗老板娘笑了笑,把剥好的蒜瓣拢进一只小碗里,"行啦,吃完了早点睡。明天你要是还走,出了落雁坡往南有一条大河,叫清江,过了清江才算是真的出了离阳府的地界。江上有渡船,船家姓牛,你去了提我的名字,他少收你两文。"
白芷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里搁了葱花和一点猪油渣,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她吃了大半碗,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姨,"她放下筷子,"你在这儿开客栈多久了?"
罗老板娘想了想:"得有十几年了。以前跟我男人一起开,他后来死了,我一个人接着干。这破地方风大路偏,来来往往的也剩不下几个正经客人,不过赚个温饱总是有的。"
"你不怕吗?"
罗老板娘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细纹:"怕什么呀。你要是怕,这世上到处都是让你怕的东西。你要是不怕,那就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白芷把汤也喝干了,碗底干干净净。她站起来正要帮忙收拾,罗老板娘已经一把接过碗去,挥手赶她去睡觉:"去去去,明早还要赶路呢,别在这儿碍我手。"
白芷被推进了后屋。铺盖是干净的,被子里塞了晒过的干草,有一股阳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包袱放在枕边,躺下来,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落雁坡的风从屋檐下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白芷听着风声,渐渐阖上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罗老板娘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弈剑令,翻来覆去地看。那牌子是五品,上面刻着"用智"二字。她把牌子收进围裙兜里,起身熄了灯,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霍覆……那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还有人惦着他呢。"
第二天天没亮白芷就醒了。罗老板娘已经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出来,递了两个热馒头让她揣着路上吃。白芷接过馒头,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那件蓝布衣裳包着的霍家木板,摊开给罗老板娘看。
"罗姨,你知道这个东西?"
罗老板娘扫了一眼那块木板上的纹路,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摇了摇头:"没见过。你收好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没有多问,白芷也没有多解释。白芷把木板重新裹好,背上包袱,推开木屋的门。落雁坡的晨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
"罗姨,后会有期。"
"走吧走吧,别回头。"罗老板娘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那根擀面杖,冲她摆了摆手,"路还长着呢。"
白芷没有回头。她踩着晨光下了落雁坡,往更南的方向走去。包袱里两块木板叠在一起,一块刻着"尘"字,一块刻着一条弯弯绕绕的线。她不知道这条路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但路在脚下,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她身后,罗老板娘收起擀面杖,关上了木门。门板内侧,用指甲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弯弯绕绕,和那块木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