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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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 南行记
老鸦口不算大,但比白芷想象中热闹。
谷地被两座山夹在中间,一条窄窄的溪流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岸的人家屋檐挨着屋檐,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亮的。镇子虽小,该有的铺子都有:一间杂货铺、一间布庄、一间米行、还有一间酒馆,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写着“张记酒馆”四个字。
白芷站在酒馆门口看了一眼,门板是旧的,但擦得干净,窗台上搁了两盆半枯不枯的野花,一看就是有人照看的。她推门进去,屋里摆了几张方桌,靠里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拨拉算盘珠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利利落落地挽在脑后,脸上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的,不急不缓。她打量了白芷一眼,目光在白芷背上的刀上停了一停,然后开口:“住店还是打尖?”
“打尖,顺便带句话。”白芷走到柜台前,“石盘镇有个姓吴的中年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张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算盘,微微挑了挑眉:“他说什么?”
“他说那批货再过半个月到,让您别急。”
张老板娘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白芷注意到她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点了点头:“行,知道了。坐吧,想吃什么?”
白芷要了一碗热汤面。张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白芷低头吃面的时候,张老板娘没有回柜台,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吃。
白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头看了她一眼。张老板娘笑了笑,指了指白芷背后露出的刀柄:“这把刀,你从哪来的?”
“一位铁匠师傅转给我的。他说刀原来的主人姓霍。”
张老板娘听完,笑容没有褪,但眼神变得深了一些。她又看了白芷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
“白芷……”张老板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抿了一下滋味,“白芷。好名字。你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
“从离阳府那边过来的,走了快两年了。”
“两年。”张老板娘轻轻点了点头,“你够能走的。今晚就在我这儿住下吧,后面有间空房,不收你钱。”
白芷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张老板娘站起来,端起白芷吃空了的碗,“你带的那句话值一间房的钱。住下吧,明天再说。”
白芷在老鸦口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七天。
张老板娘是个不爱多问的人,但该说的话一句不落。她每天早上起来做酒,白芷就帮着劈柴烧火,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搭几句话。张老板娘不像吴婶那样话多,也不像雷师傅那样沉默得像一块铁,她的话刚好——不多不少,像她手里的酒,入口温润,后劲是有的。
第三天晚上,白芷在后院练刀的时候,张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手腕收得太快了。”
白芷收了刀,回头看张老板娘。张老板娘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她说话的语气不像在指点,倒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刀到尽头的时候别急着收,让刀自己把力道走完。你急着收,就断了一口气。”她磕了一颗瓜子,把壳扔进旁边的簸箕里,“这道理跟喝酒一样,咽下去之后别急着张嘴,让那口酒的味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白芷想了想,又挥了一刀。这一次她故意把手臂多送出去半分,让刀身在空中走满了弧度再收回来。落刀的时候,她感觉到刀刃划过空气的阻力比刚才更加顺畅,像水流过一道宽渠,没有磕绊。
张老板娘笑了:“这就对了。你悟性不错。”
第五天傍晚,白芷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擦刀,张老板娘从里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酒。白芷接过来喝了一口,烈得很,辣得她皱了一下眉。张老板娘看着她皱脸的样子笑了一声,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望着远处被落日染红的山脊线,慢慢开口。
“那个姓霍的汉子,我认识他。”
白芷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路过老鸦口,在我这儿住过几晚。那时候他受了伤,不太重,但精神不好,像心里有事放不下。”张老板娘又喝了一口酒,“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是以后有人带着一把旧刀来找我,你就让她去一个地方。’”
白芷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往东南再走一个多月,有一座城叫‘南康’,城里有一家叫‘旧物’的古董铺子,铺子老板姓许。他说你要是到了那儿,把刀给许老板看,他就能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白芷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南康,旧物,许老板。她把这三个信息牢牢记住了。
“张姨,”白芷开口,“那个姓霍的汉子……他长什么样子?”
张老板娘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个子不算高,瘦,肩膀很宽。不爱笑,但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和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像是被刀削掉的。”她看了白芷一眼,“你要是见到他,应该能认出来。”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小团火在胸口慢慢烧着。她攥着空酒杯坐了很久,看着暮色从山的轮廓线上漫上来,把整个老鸦口都笼罩在一片暗蓝里。
第七天早上,白芷背上包袱,向张老板娘辞行。张老板娘给她准备了一包干粮、一小罐辣椒酱,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小串铜钱:“路上别太省,该花就花。”
白芷接过来,没有推辞。她在老鸦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张老板娘站在酒馆门口,手里还是那副老样子——一只酒杯,一杯酒,像她在这座小镇里站了好多年一样。
“张姨,保重。”
“走吧,”张老板娘朝她举了举杯,“路还长着呢。”
白芷转身,沿着溪流走出了老鸦口的谷地。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老鸦口的屋顶在晨雾里错落着,炊烟从张记酒馆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南康。旧物。许老板。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复这三样东西,像念一串护身符。
那天她走了很远的路,天黑了才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歇下。她生了堆火,把包袱打开,抽出那把旧刀在火光里看了看。刀身被擦得干干净净,刃口的钢光在火里微微跳动。她想,这把刀原来的主人——那个右手缺了一截手指的、不爱笑的、眼神是和的汉子——大概就是霍覆了。
她把刀收回鞘里,靠在柱子上,合上眼睛。
山神庙外,夜风穿过松林,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吹着什么。白芷在风中渐渐睡了过去,梦里没有刀,也没有路,只有一片模糊的青色山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老鸦口以北几十里的一片山坳里,一个少年正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在掌心划着看不见的线。过了许久,他跳下树来,走到篝火旁边蹲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
“她动了。”他说。
灰袍男人靠着树干坐着,没有睁眼:“方向?”
“东南。”
灰袍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一块石子沉入水面:“南康。她是要去南康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火光里那枚暗金色的物事上,那东西在他的掌心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走吧,别跟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她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