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

第二卷 · 南行记

她走了一个月才离开离阳府的辖界。

白芷出发时腰上挂着一把老旧的剔骨刀，怀里揣着师父的信和那块一品玉牌，包袱里卷着半块"尘"字牌匾。最开始几天，她走一阵便忍不住回头望。伍大街的方向天际线干干净净，什么废墟都看不见，但她总觉得能听见老姚那句"别伤我的人"在耳朵里反复回响。

后来就不回头了。路往前扯，一路上的树越来越粗，房子越来越矮，口音也越来越轻。

第十六天的时候，白芷在官道边遇见一个茶摊。几张歪腿的木桌，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用墨写了两个字，笔画粗得像柴火棍，她认了半晌才勉强辨出一个"茶"。

茶摊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妇人，满头银发盘成一个拳头大的髻，看见有客人来也不招呼，只自顾自地舀水烧火。白芷坐下，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一碗茶。"

老妇人瞥了她一眼，端来一只豁了口的粗碗。茶水颜色深得像酱油，白芷端起来吹了吹，小心抿了一口。苦，涩，后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甜。

"姑娘这是往南走？"老妇人坐在她对面，手里剥着一把生花生，壳子扔进围裙兜里。

"嗯。"

"走多久了？"

"没多久。"

老妇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白芷面前："吃吧，不要钱。"

白芷看着那堆白白胖胖的花生仁，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低头喝茶，把那点酸涩混着苦茶水一起咽了下去。老妇人也不看她，只自顾自地剥花生，壳子落进围裙兜里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这时官道上又来了人。两个汉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背着空扁担，像是赶集回来。他们往茶摊前一坐，矮胖的拍着桌子喊："老刘婆子，两碗凉茶！快点！"

老妇人不动弹，慢吞吞地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才起身去舀水。

高瘦的汉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努努嘴朝着白芷这边。矮胖的扭头看过来，目光在白芷腰上那把剔骨刀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白芷耳朵尖，其实听见了，无非就是"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那把刀看着是个样子货""也不像有牌子的人"之类的话。

她没理。师父说过，山下过日子，有些话当没听见就是赚了。

可那两个汉子喝完茶没走。矮胖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晃到白芷桌边，弯腰看了看她的包袱："哟，姑娘，你这包袱上系的是什么东西？看着像块木头？"

白芷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不关你的事。"

矮胖的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就看看嘛，别紧张。一个姑娘家走这么远的路，不怕遇到坏人？要不要哥哥们陪你走一段？"

高瘦的也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

白芷慢慢把手搁在了剔骨刀柄上。她不算特别有经验，但这一个月下来她也学了一件事：有些人你越躲他越来劲，还不如让他知道你不好惹。刀没出鞘，只是拇指把刀柄往外顶了半寸，露出窄窄一道银白。

矮胖的笑容僵了一下。高瘦的在后面拉他衣摆，低声说"算了算了"，矮胖的虽然有些下不来台，但看了一眼那把剔骨刀的刃口——光从刃上折过来，冷亮亮的，不像没开过刃——还是后退了半步，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两人走远，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碟子咸菜过来，放在白芷手边。

"姑娘，"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包袱角上，沾了泥。"

白芷低头一看，果然，包袱右下方有一小片泥渍，已经干成了浅褐色。她这才想起那天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那块牌匾上沾了一滴东西，她当时以为是水渍。老妇人端起她空了的茶碗，又给她续了一碗，茶水热腾腾的，白汽扑在脸上。

"人活着吧，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擦不掉，"老妇人坐下来，把剥好的花生壳整整齐齐码成一排，"但你可以带着它走。带着走也不碍事，就是走路的时候别老低头看它。"

白芷看着老妇人那双糙得像树皮的手，忽然问："婆婆，你一个人在这开茶摊，不怕吗？"

老妇人笑了，皱纹全都往两边挤，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怕什么呀，我在这开了四十二年了。来来往往的人，有抢东西的，有吃完饭不给钱的，有问路顺便想拐人的——都遇到过。后来我就琢磨明白了，"她拍了拍围裙兜里那堆花生壳，"你越怕，坏事越找你。你坐下来好好剥花生，剥着剥着，该走的人就走了，该留的人自然就留下来了。"

白芷把那碟咸菜吃完了，又把第二碗茶喝尽了。临走的时候，她在桌上多留了两文钱，一共五文，搁在那只豁口粗碗下面。

"姑娘，"老妇人叫住她，"你要是往南走，前面过了青牛镇，再走两天就到了落雁坡。坡上有家客栈叫"歇脚"，老板娘姓罗，你去了就说刘婆子叫你来的，她给你算便宜些。"

白芷回头，朝老妇人抱了抱拳。

她继续往南走。路边的树越来越密，鸟叫声比离阳城那边清脆许多。包袱角上那块泥渍还在，她走着走着，想起老妇人那双手，想起她把花生仁推过来的动作——像是递过来一把温的。

白芷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没再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离阳城北的小巷深处，金纹面罩的黑衣人正蹲在墙根上，指尖捏着一片碎玉。那是从红尘客栈废墟里翻出来的，碎得只剩指甲盖大一块，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尘"字的下半截。

"往南。"他将碎玉往空中一弹，看着它翻滚着落入掌心，"有意思。"

他身后墙上，有人用指划了一道细细的线，弯弯绕绕，像一条没写完的句子。

——第一卷完·第二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