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灵师官方连载】——《青云录·沧澜云现》
碧海穹苍,星落而分四野。 浮萍游陆,汇聚而生青云。
在青云国浩瀚的史料中,有关青云国诞生的记录,唯此寥寥四句。 一场从天而降的灾变,将原本接壤大陆的土地生生撕离了故土。 那时的青云还不叫青云,只是东部一片临海的边陲。这里山丘低矮,土地贫瘠,百姓世代以耕种、捕鱼和伐木为生。偶有商船经过,也很少有人愿意留下。
因为再向东去,便是流离海。 流离海暗礁密布,洋流无常,深水下还潜藏着无数凶猛海兽。那片大海不是航路,而是天堑。渔民宁愿少捕一网鱼,也不敢在日落后留在海上。
直到那一夜,群星坠落。 一道青白色光芒穿透云层,落入东境群山。起初只是碗碟轻响,随后房梁震动,最后整片大地都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山川开裂,海水倒灌。 裂谷穿过村庄、田地与山林,将原本相连的东境分割成数块陆屿。有人奔逃,有人跪地祈求,还有人驾船追赶渐渐远去的大陆。 但他们追不上。 故乡仍在西边,只是越来越远。 更可怕的是,这些落入海中的土地没有沉没。它们像水上的浮萍,在风浪中缓缓漂移。有时几座陆屿相隔不过数里,岛上的人还能望见彼此的灯火;有时一场暴风过去,四周便只剩下海。 没人知道脚下的土地会漂向何处,也没人知道明日醒来,岛上是否还有粮食和淡水。 最初的几个月里,人们只顾守住自己的东西。 有水井的岛屿封闭口岸,有粮仓的岛屿派人日夜看守,善于造船的工匠也不肯替其他岛屿修补船只。每个人都相信,只要保住自己手中的东西,便能比旁人多活几日。
于是粮食越来越少,水井渐渐泛咸,近海的鱼也被捕得所剩无几。 人总要先活着,才能谈道理。 可当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时,活着反倒成了最难的事。 不久,一场海啸席卷群域。黑云遮蔽天日,狂风卷起数丈高的海浪,其中一座盛产粮食的南方陆屿被海流推向漩涡。
岛上的人点燃烽火,向其他陆屿求援。 没有船敢离岸。 众人隔着风浪,看着那座岛屿一点点远去。 就在南岛将被潮浪吞没之时,海面忽然亮起青白色的微光。光芒自深海蔓延,如同无数根须连接着漂泊的陆屿。海底传来沉闷震响,狂暴的洋流随之改变方向,将南岛重新托回海面。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有人说是海兽翻身,有人说是天神显灵,也有人认为海底还有一片不为人知的陆地。 海水退去后,五座主要陆屿被推到同一片海域。劫后余生的人们终于相聚,却没有庆祝,而是为了剩余的物资争吵了一夜。 有粮者想换取更多淡水,工匠认为造船之人应当优先得到木材,还有人主张放弃最贫瘠的岛屿,将资源留给更有用的人。
可怎样的人才算有用? 能种田的是有用之人,能造船的也是。那么老人、孩子与病人呢? 争论持续了数日,岛上的变化却愈发古怪。被私藏的谷物迅速霉变,封闭的水井逐渐干涸,刚刚萌发的草木也在一夜间枯死。近海再也捕不到鱼,撒下的渔网只能捞起水草与碎石。
一名看守粮仓的老人,在这时打开了仓门。 他将仅剩的粮食分为五份,留下一份,其余分别送往其他岛屿。 有人问他,粮食都送出去,自己吃什么。 老人说道:“守着这些粮食,也不过多活几日。若五座岛只能活下一座,我们活下来,也仍旧只是流民。只有五座岛都活下来,我们才算有了新的故乡。” 第一艘运粮船离开后,南岛的枯草间冒出了嫩芽。 其他岛屿也陆续送来淡水、木材、药草和修船工具。东西都不多,不过是各岛从自己手中勉强省下的一部分。
可随着船只往来,水井重新涌出清水,田地也开始生长谷物。消失已久的鱼群重回浅海,就连曾经袭击船只的海兽,也不再轻易靠近岛岸。有几次船只误入暗流,甚至有海兽潜到船底,将其托离险境。 人们不明白这些变化从何而来。 但他们看得清楚,五岛相互争夺时,土地便会衰败;五岛彼此相助时,海与土地便会重新恢复生机。
这已经足够了。 自那以后,五岛订立了最初的共同约定。有水者不得断绝他岛之水,有粮者不得坐视他岛饥荒。捕鱼不可赶尽,伐木不可断根。各岛事务自行处置,但凡关系五岛存亡之事,必须共同商议。
五岛各自推选出一名守岛人,负责协调物资、调遣船只,在危难时作出最终决断。 站在五岛之间,判断那杆看不见的秤究竟偏向了何处。后来,守岛人成了岛主,国内最公正的裁决者也成了国主。
岁月流转,五座岛屿逐渐有了名字。 北方之岛善于观风御风,负责修正众岛漂移方向,名为风阙屿。南方之岛开垦沃土,承担五岛粮食所需,名为多粟屿;西方之岛盛产林木矿石,聚集众多工匠,名为奇工屿。东方之岛保存典籍、记录约法,负责传递共同决议,名为文宣屿。
五岛中央还留有一座较小的岛屿。海啸之夜,海底青光便是从这里最先升起。人们不知道地下埋藏着什么,也不愿再次撕开刚刚安定的土地,于是只在岛上修建了一座议事宫殿。 后来,这座宫殿被称为青云宫。
此后许多年,岛屿逐渐停止了毫无规律的漂流。土地变得肥沃,海中生灵也渐渐亲近岛民。一些海兽为船只引路,还有少数海中生灵渐开灵智,来到岛上与人共同生活。
人们开始观察星辰,记录洋流,改良船舶。最初的船只能在五岛之间往来,后来可以穿越流离海,再后来,青云人的船重新抵达大陆。 曾经最畏惧大海的人,最终成为无何境中最善于驾驭海洋的人。
又过了许多年,一支来自大陆的商船在风暴中偏离航路,偶然来到这里。 船上的人抬头望去,只见五座青翠岛屿浮于碧海之间,云雾缠绕山腰,远远望去,仿佛一片停驻在海上的青云。
商人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岛上的人彼此对望。 他们早已不再属于曾经的故国,却始终没有为这片新土取下共同的名字。 一名年长的守岛人望向海天相接之处,说道:“我们从故土而来,却已经不必回到故土。既然此地如云生于海上,便叫青云吧。”
自此,沧澜之上,青云始现。 这里没有世代盘踞的王族,也没有生来高人一等的贵胄。无论来自何处,只要愿意遵守五岛之约,愿意将自己的力量用于这片土地,便可以成为青云国的一员。
后来,青云人将这段漫长的历史浓缩为四句,刻在青云宫前的石碑上: 碧海穹苍,星落而分四野。 浮萍游陆,汇聚而生青云。
但是石碑没有记载,五岛第一次决定打开粮仓的那一夜,并非所有人都表示赞同。 最终,赞成者占了多数。 粮仓因此打开,反对者的声音也被压了下去。 这次决定后来被称为“公义之决”。 可公义究竟是让五座岛屿共同活下去,还是让少数人服从多数人的选择? 史书没有给出答案。
青云宫深处,却始终封存着另一卷记录。那卷记录中写着,在公义之决结束后,确实有人未能看见青云国的诞生。 他们去了哪里,为何没有回来,至今无人知晓。 或许有人知道。
只是他们认为,为了青云国长久的安定,这些事情本就不该再次被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