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布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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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普隆德拉城东的石板路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塞尼亚走在前头,背上的剑鞘在夕阳下反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今天特意把剑重新擦了一遍,连剑柄上的缠绳都重新绕紧了,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参加阅兵式。
“第一个正式委托!”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们得漂漂亮亮地完成!”
“你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说了八遍了。”小冰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走在中间。
“那是因为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像要出任务的样子!”塞尼亚指了指庞德,“你看他,眼下那个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被人揍了两拳。”
庞德走在最后,手里捧着那本从不离身的魔法笔记,这次任务不需要战斗,所以他没带法杖。
“昨晚查资料查到三点。”
“查什么?”
“记忆相关诅咒的种类。”庞德翻了一页,“公会给的信息太少了,只有‘头痛’‘记忆断层’‘醒来出现在陌生地点’这几个症状。
如果是诅咒导致的,不同种类的诅咒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我排查了三种可能性——灵魂分割类、记忆封印类、精神侵蚀类,每一种的表现形式都不一样,到了现场得先确认是哪一类。”
“……你该不会昨晚根本没睡吧?”
“睡了。三个小时。”
“那叫睡了?!”
“已经够了。”
说完庞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心虚补充道。
“大概……”
小冰在前头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
穿过集市区,绕过教堂广场,三道身影出了南门。
“南门这片我来得少。”塞尼亚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路边那些半塌的围墙。
“南门是旧城区。”庞德说,“几十年前普隆德拉扩建过一次,新城区的重心往西和往北移了,这边就慢慢荒废了。住在这里的人不多。”
“那这位委托人怎么住这儿?”塞尼亚问。
“委托单上写的是‘老宅’。”小冰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委托单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
“而且这委托在公会柜台压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在其他冒险者手里传过,又被放回来,始终没人接。”
“为什么?”塞尼亚问。
“因为麻烦。”庞德接过话,“‘记忆问题’这种委托,听起来就不像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大多数冒险者喜欢痛快的活,杀怪、护送、采集,干完拿钱走人。这种意义不明的委托,性价比不高。”
“所以我们接了。”塞尼亚挺了挺胸,“性价比不高的事总要有人做嘛。”
……
天渐渐的暗淡下去,月光洒满大地。
不久后……
一栋破旧老宅出现在三人面前。
灰色的石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沉暗。
但在草丛中,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里。
“……这地方还真够偏的。”塞尼亚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但确实有人住。”庞德的目光落在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上,“最近经常有人出入。杂草被踩倒的痕迹很新,应该是这几天才踩出来的。”
小冰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房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咚咚咚!”
小冰拿起那个生锈的门环,敲了三下。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缝隙中。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左右,五官轮廓端正,剑眉星目。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小冰胸前那枚崭新的三叶草徽章上。
“……冒险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生涩感。
“三叶草小队。”小冰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徽章,又指了指身后的两人,“接了您的委托。您是安布罗斯先生?”
“进来吧。”
屋里的陈设简朴得有些过分——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落满了灰的杂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画框一尘不染,被打理得很干净。
画中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剑士。
她穿着一袭古朴的剑士装,侧头站在一片温暖的夕阳中。
塞尼亚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两步,仰头看着那幅画。
“这幅画……”她开口。
“不知道是谁画的。”安布罗斯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
“您住进来的时候?”小冰跟了一句。
安布罗斯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小冰的目光微微一凝。
塞尼亚回过头,和庞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庞德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
安布罗斯在桌边坐了下来,双手握着水杯。
“头痛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
他开口,声音平淡。
“一开始只是偶尔疼,后来越来越频繁。疼起来的时候,整片视野都在发白,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然后是记忆的问题。我会忘记一些刚刚发生的事情——比如为什么站在厨房里,比如手里为什么拿着一把剑。有时候醒来,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或者城门口,完全不记得是怎么走到那里的。”
塞尼亚忍不住问。
“那你有没有去城里的诊所看过?”
“看过。”
安布罗斯说,
“医生说我身体没有问题。他说可能是精神上的压力,建议我多休息。”
“那明明就是有问题啊。”塞尼亚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那个医生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他也很为难吧。”安布罗斯说。
“看不出问题就是看不出问题,他也没办法。”
庞德开了口。
“你说的醒来出现在陌生地点——最远去过哪里?”
安布罗斯想了想,
“……城门口。普隆德拉南门。我醒来的时候站在城门外面,手里还握着一把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剑。”
“南门。”
“梦里的环境呢?”庞德继续问,“你说的梦里经常出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她站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安布罗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开始飘向那幅画,但他很快又把视线拉了回来。
“……有光。”他说,“很亮的光。像是阳光,又不像。她站在光里面,。”
“和那幅画上的场景像吗?”庞德追问。
安布罗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壁画。他看了很久,久到塞尼亚几乎以为他没有听到问题。
“……像。”他终于说,“很像。”
庞德点了点头,在笔记上又写了一笔。
小冰一直在观察安布罗斯。从他的坐姿到他的眼神,从他说话时的停顿到他答话时目光的漂移方向。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小冰开口了,把委托单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您刚才说梦里有那个女人。您觉得……她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每次梦到她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安布罗斯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壁画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像是……我等了她很久。或者说,她等了我很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说不清楚。”
小冰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安布罗斯的话记在了心里。
这时候,庞德忽然有了新的发现。他蹲在靠近窗边的地面上,手指顺着地面浅浅的纹路划过。
“有东西。”
塞尼亚凑了过去。地面上刻着一些很浅的纹路,被灰尘覆盖了大半。
如果不是庞德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纹路的线条带着某种奇特的弧度,规整而又古老,延伸到墙角的阴影中。
“这是什么?”塞尼亚问。
“魔法阵的残余痕迹,又像是炼金阵。”庞德翻开笔记,迅速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但磨损太严重了,没法确认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法阵。看这个线条的走向……像是某种创生阵式。”
“在这栋老宅里?”塞尼亚皱眉,“谁会在这里刻魔法阵?”
“问得好。”庞德抬起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看这些纹路的侵蚀程度,至少几百年以上了。如果这些纹路是和这栋房子一起建起来的,那至少有好几百年了。”
塞尼亚倒吸了一口气:“几百年?”
安布罗斯坐在桌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小冰偶尔注意到蜡烛已经烧了一半了,他注意到安布罗斯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了。
他的说话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说到一半就会停下来,目光放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神智。
塞尼亚叫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然后茫然地问“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安布罗斯先生?”塞尼亚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还好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没事。”安布罗斯揉了揉太阳穴,“只是有点累。今晚好像格外累。”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望向外面,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天明了?”他自言自语,“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小冰说,“太阳刚落山的时候。”
“傍晚……”安布罗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抱歉,我感觉……好像没多久。”
塞尼亚想说什么,但小冰抬起手拦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正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