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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立朝百年,西北边陲风沙浩荡。当阳派自太祖年间立派于此,扎根漠南戈壁,倚黄沙磨砺刀锋,凭烈酒铸就肝胆。
百年来,当阳弟子世代戍边,长刀所向,屡屡阻遏西夏铁骑南侵。大漠烈日煅其筋骨,凛冽风沙淬其刀魂。门内刀客皆信奉至刚武道,刀势大开大合,磅礴雄浑;待人磊落豪爽,重情义,轻生死。以刀立义,凭武护民,守得西北万里乡野岁岁安宁,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铁血名门。
这一年秋高气爽,风沙稍歇。一名青衣少年独自踏过千级石阶,立于当阳山门之前。
少年名唤陆远舟,眉目清俊,肤色温润,黑发黑眸。一身风尘掩不住眉眼间的斯文气度,与那些常年浴风沙、砺筋骨的西北弟子截然不同。
当阳山门巍峨耸立,正中一方巨石匾额高悬,铁笔深凿,刻着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当阳。笔锋如刀劈山岳,沉雄霸道,百年刀派风骨尽在其中。
值守山门的,是外门执事杜闯。他年少英武,身形挺拔,常年驻守山门,接引八方求武之人。见陆远舟眉目清秀,不似西北武人那般粗犷悍烈,却步履沉稳、目光澄澈,便依门中旧例上前核验。
“入我当阳门,不问天资,先问胆量;修刀法前,先修酒艺。”杜闯抬手一指阶下石案,案上平放一坛陈年烈酒,“入山第一关,饮尽此坛烈酒,便算过了入门初试。若是酒量不够,就练到够了再来。”
陆远舟没有迟疑,上前捧起酒坛,仰头便饮。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胸腹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被呛得眉眼微蹙,却终究咬牙饮尽了最后一滴。
杜闯见状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身侧忽然跃来一道娇小身影。
少女梳着双丫髻,年岁尚稚,身形娇小灵动,正是大长老齐佑山的养女、师门人人疼爱的小师姐齐小苗。她蹦蹦跳跳来到二人身前,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上下打量陆远舟,脆生生开口道:“入门初试过了,还要行入门誓礼呢!我当阳弟子入门,皆要立誓明志,高声诵念门中誓词。”
说罢,齐小苗挺胸抬首,朗声示范:“我以我刀,壮我当阳!”
声线清亮铿锵,满是少年意气。
轮到陆远舟时,他望着巍峨山门与漫天风沙,低声缓缓念道:“我以我刀,壮我当阳。”
声息轻柔,绵软无力,被秋风轻易吹散。
杜闯当场失笑,无奈摇头:“这位师弟,你是没吃饭吗?”
齐小苗也捂着嘴咯咯笑,眉眼弯弯,满是俏皮。笑过之后,她又好奇地歪头打量陆远舟,见他眉目温润,气质清雅,全然不似西北乡野之人,便问道:“你是哪里人?”
“东海,云波村。”
齐小苗眼睛一亮:“东海浩瀚,你可曾见过海中巨鲸?”
陆远舟闻言,眸中泛起温柔的追忆,轻轻颔首:“自然见过。那是真正的海中巨兽,蛰伏于深洋,偶尔露出脊背,比我们渔村最大的渔船还要宽阔数丈。破浪而出时,山海皆震,是此生难忘的壮阔景致。”
一旁的杜闯听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解:“好好入门拜师,你问他这些山海奇闻做什么?”
齐小苗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解释:“你懂什么!这叫勘查籍贯、明辨来历。西北边境动荡,西夏细作常乔装混入各门各派打探消息,问问风土奇闻,方能辨其真伪,防奸细混入山门!”
杜闯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了一番陆远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就他这模样?黑发黑眸,细皮嫩肉,哪有一点西夏蛮夷的粗悍样子?小苗师妹,你也太过谨慎了。”
一番笑闹过后,入门诸事次第推进。陆远舟依礼参拜山门诸位长老,静静聆听门中规制、武道根基与百年戍边往事。当阳门派架构森严,六大长老各掌一脉刀道,锻刀、淬刀、悬刀、醉刀、葬刀各司其职,大长老齐佑山总领门务,坐镇山门,统筹百年刀道传承与边境守卫诸事。陆远舟静心听闻,一一记在心底,礼数周全,沉稳有度,深得一众长老默许认可。
 
拜见过师门尊长,走完入门仪轨,陆远舟便前往外门传功处,拜见入门传功师父洪三石。
 
洪三石是个身形魁梧、性情豪爽的壮汉,常年驻守外门,接引新人、传授基础武学,性子大大咧咧,待人赤诚坦荡。他打量着陆远舟的身形筋骨,细细观其步履身法、气血律动,缓缓点评:“你筋骨灵动,身手敏捷,心性沉稳,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天赋不俗。”
 
话音一转,他又直言短板:“只是你长于东海水乡,自幼少经风沙磨砺,筋骨偏柔,臂力稍有不足。我当阳刀法,重势、重力、重刚猛,长刀厚重,沙场御敌、对阵西夏重装兵卒,全凭一身蛮力、一腔悍勇。你这般臂力,尚且挥不动重刀、破不开敌甲,日后需勤练臂力、苦磨筋骨,方能立足刀道、守护一方。”
 
语毕,洪三石毫无藏私,尽数传授当阳基础武学:正统沉稳的当阳刀法、固本培元的当阳心法、轻灵避险的当阳身法。
 
他拍着陆远舟的肩头,爽朗叮嘱:“我当阳无严苛日课,不束弟子心性。武学已尽数传你,勤练苦修全在自身。有疑惑便来寻我,有瓶颈便来问我,踏实练刀,终成大器。”
 
自此,陆远舟正式位列当阳门墙,成为西北百年刀派的一名在册弟子。
 
时日流转,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天清风静,黄沙初定。
 
当阳大长老齐佑山,携养子齐汉霄、养女齐小苗,一同前往门派核心练刀之地——悬刀坪,巡视弟子练刀功课。
 
齐佑山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沉稳,阅尽江湖风雨、边境战火,一身气度庄重凛然,自带一派宗师威仪。
 
齐汉霄英挺俊朗,武艺精湛,心思缜密,天性多疑,遇事最爱琢磨深究,惯于观人细微、揣测因果,是大长老最倚重的后辈弟子。
 
齐小苗依旧灵动俏皮,紧随二人身侧,眉眼鲜活,稚气未脱。
 
悬刀坪乃是当阳弟子日夜苦修之地,百年风沙浸润,青石地面遍布刀痕剑印,皆是历代刀客苦修所留。
 
此时晨光洒落悬刀坪,满场皆是当阳弟子练刀身影。
 
门下弟子无论长幼,皆染西北风骨,常年烈日风沙淬炼,肌肤黝黑坚韧,身形魁梧壮硕。即便是门中女弟子,也无温婉娇柔之态,筋骨紧实、体魄强健,一身英气飒然。
 
众人皆持厚重长刀,或对空劈斩,劲风呼啸;或对着木制假人苦练招式,刀势沉猛;或两两对练,攻防交错、铿锵作响。练刀疲惫之时,便席地而坐,举坛痛饮烈酒,酒入喉肠,褪去疲惫,提刀再战,一派豪迈热烈的西北武风。
 
入门初修的求刀弟子,演练基础当阳刀法,一招一式规整沉稳,虽未大成,却已然初显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刚猛刀势;
 
精进已久的淬刀弟子,勤修金乌刀法,刀光灼灼,起落如金乌掠空,势携烈火锋芒,刚烈霸道,震慑人心;
 
修为精深的砺刀弟子,专攻上乘刀法天残六斩,招式诡烈兼备、霸道无双:
天残式刀势迂回,步步封死敌人退路,锁敌困阵,不留生机;
地缺式狂暴刚猛,重刀劈落,破尽一切守势,摧坚破甲;
人离式收官绝杀,刀落人退,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整座悬刀坪,刀风浩荡、劲气冲天,满是铁血刀道的磅礴气势。
 
可三人目光扫过全场,却在角落之中,瞥见了一处格格不入的身影。
 
正是陆远舟。
他未持当阳制式重刀,手中只握一柄纤细短刃,身形静立角落,避开众人练刀的浩荡阵势,独自对着一具不知何时搬来的木制假人,默默练刀。
 
他的招式全无当阳刀法的磅礴刚猛、大开大合,反而极尽内敛静谧,出招无声无息,动作干净利落、快准狠绝,招招直指人体要害:咽喉、腋下、心口、……是全然不同于西北狂刀的路数。
 
齐佑山眉头微蹙,缓步上前,沉声发问:“你所练何种刀法?招式诡敛,势藏阴锋,绝非我当阳门中武学。”
 
陆远舟收刀垂手,神色坦然,从容应答:“回长老,此刀法名寸血刀法,有迎锋破血、一息双啼、啼血封喉等数式,专攻要害,然弟子尚未完全掌握,仍在多加练习。”
 
齐小苗听得诧异,忍不住开口吐槽,语气满是不解:“原来江淮水乡的刀法,皆是这般细碎轻巧的路数?这般招式,用来街巷斗殴、市井争锋尚可,可我当阳弟子戍守边关,对阵的是身披重甲、持刀携矛的西夏骑……”
 
话音未落,一旁的齐汉霄却已面色凝重,抬手制止义妹发话。
 
他本就天性多疑,惯于察微知著,此刻细看陆远舟一身气度、隐秘内敛的刀法,心中思绪翻涌,不由暗自揣测:
 
此少年眉目清逸、气质出尘,全然不似寻常乡野武者。一身刀法隐而不发、招招致命,皆是顶尖暗杀路数,绝非寻常江湖散人所能习得。
 
莫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水乡少年?
 
或许他本是江南隐世的顶尖杀手,身怀绝世暗杀刀术,半生行走江湖,杀伐无数、身染尘孽。待到功成身退、心生倦怠,便隐姓埋名,远赴西北,投身当阳这等名门正派。
 
他不求师门高位、不争武学巅峰,只求隐于茫茫弟子之中,借百年正派山门洗去一身杀名,藏锋敛锐,归于平凡,只求余生心安,避江湖恩怨、避俗世追杀。
 
越想,齐汉霄越觉得情理皆通,望着角落里安静练刀的陆远舟,眼底满是探究与戒备。
场中一时寂静,陆远舟知晓众人疑惑,便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自己一身刀术的由来始末。
 
“弟子自幼生于东海云波村,村中民风淳朴,依山傍海,少江湖纷争,却多侠义之心。村中现任村长魏义诚,年少曾入京师同仁武馆修习武学,一身刀道精湛正直。弟子幼年贪玩,便随村长习得粗浅基础刀术,自此与刀结缘。”
 
他缓缓叙说起云波村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恩怨:
 
“魏村长少年之时,与同村挚友方潮一同练刀,二人情同手足,皆是天赋卓绝的刀道奇才。方潮修断水刀法,刀势凌厉、主攻杀伐、一往无前;魏村长修消愁刀法,刀势沉稳、主守仁心、悲悯有度。二人年少相约,同闯江湖、共行侠义,欲以刀法惩恶扬善、济世安民。”
 
“某年市井街头,二人偶遇扒手偷窃老妇财物。方潮性情刚烈、嫉恶如仇,认定恶徒当严惩,一刀斩断扒手手掌,夺回财物,为民除害,深受乡邻夸赞。可魏村长心存仁恕,觉刑罚过重、罪不至残,不忍见其终身残疾,反倒俯身暗处,为扒手包扎伤手、心生怜悯。”
 
“恰逢京师武馆教头途经目睹全程,观二人侠义之道,终择心存悲悯、仁恕有度的魏义诚收入门下,弃刚烈杀伐的方潮不用。”
 
“方潮年少执拗,满心不解、万般不甘。自认刀法更强、除恶更勇,不解自己一腔侠义、一身苦修,为何不被世人认可。执念缠身、心结难消,他于暴雨狂风之日,孤身驾小舟出海,欲于滔天风浪之中参悟刀道真谛,证明自身武道无错。”
 
“村中乡邻念其安危,冒死驾船出海营救。最终狂风巨浪吞尽渔船,一众乡邻尽数葬身沧海,唯独负气出海的方潮侥幸生还。”
 
“至亲乡邻因己而死,半生执念无人和解,方潮自此心性崩塌、彻底疯魔。昔日心怀侠义的少年刀客不复存在,沦为江湖人人忌惮的恶人‘诘命刀’,漂泊四海、偏执好胜、见人诘刀、执念一生。”
 
“而魏义诚身在京师,前途坦荡,却心念故土、牵挂乡邻,终究舍弃京城大好前程,毅然归乡,留守云波村,守护一方渔村百姓,经年安稳,继任村长。”
 
众人静静听闻这段江南旧事,知晓一对挚友因一念之差,落得一生殊途,皆是心生唏嘘,感慨江湖无常、执念误人。
 
当陆远舟提及,当年疯魔的方潮潜回云波村、祸乱乡邻,最终是自己与一名华山弟子联手,将其击败之时,一旁的齐佑山、齐汉霄、齐小苗三人,皆是眉头微蹙,神色微沉。
 
江湖皆知,西北当阳、西岳华山,两派武道理念相悖、素来不和,百年来隐隐有争锋比势之意,少有往来、多有隔阂。听闻华山之名,三人心中皆有不喜,却碍于陆远舟身世过往,未曾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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