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玄关
08/1621 浏览
穗穗的寝居里,烛火点得暖融融的。她嫌一个人睡冷,又舍不得妹妹,便硬拉着秧秧过来陪她。两张被子并作一床,姐妹俩挤在一张榻上,靠着软枕,中间摆着一个小食盒,装着桂花糕、蜜饯和温好的米酒。
「再吃一块。」穗穗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秧秧嘴边,「后厨新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姐姐,我吃不下了。」秧秧偏头躲了躲,耳根有点红。
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姐姐喂。
「吃不下也得吃。」穗穗不依,手举着不放,「你看你瘦的,这些年在玄方城肯定没好好吃饭。今天在我这儿,必须多吃点。」
秧秧拗不过她,只得张口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糯米软糯,桂花香浓,和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才对。」穗穗满意地笑了,自己也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你来了,就住我这儿,姐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秧秧靠在软枕上,看着身边的姐姐。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柔和,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自己还没察觉。她忍不住伸手,替她拂去了那点糕屑。
指尖碰到她唇角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就静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
穗穗先反应过来,笑着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们秧秧,真是长大了,会照顾姐姐了。」
她的手掌暖乎乎的,带着薄茧,却很柔软。
秧秧没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十一年了。
她终于又能这样,和姐姐挤在一张榻上,盖着一床被子,吃着桂花糕,说些没营养的闲话。
像一场做了十一年的梦,终于醒了。
「姐姐,」她轻声开口,「你这些年,一个人在梦州,有没有……觉得孤单?」
穗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笑道:「孤单啊,怎么不孤单。逢年过节的时候,看着别人家团团圆圆,就想,要是我们秧秧在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穗穗揉了揉她的头发,「让你跟着担心?我一个人能扛的事,何必让你也跟着愁。」
秧秧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往姐姐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肩膀贴着肩膀,被子裹着两个人,暖融融的。
「以后不会了。」她轻声说,「以后我常来陪姐姐。」
「好。」穗穗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笑得眉眼弯弯,「以后姐姐的床,永远给你留一半。」
两个人相视而笑。
烛火暖,被子软,身边的人是失而复得的亲人。
这一刻,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重,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秧秧,睡了吗?」是漂泊者的声音,低沉平稳,「有份急件,玄方城传来的,需要你过目。」
姐妹俩同时僵住了。
秧秧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想整理衣服,却被被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回去。穗穗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哟,找你的。」
「姐姐别闹。」秧秧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襟,又去理头发,「我……我去开门。」
「急什么。」穗穗拉着她不让起,故意逗她,「让他等着呗,大半夜的,闯女孩子的寝居,像什么话。」
「是我让他有急件随时来找我的……」秧秧小声辩解。
「那也不行。」穗穗哼了一声,长姐的架势摆出来,「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哦不对,现在是孤男寡女两个,更不行。」
秧秧被她说得脸更红了,挣开她的手,趿着鞋去开门。
门拉开一条缝。
漂泊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月光落在他身上,清清淡淡的。他见门开了,刚要开口,目光扫过屋里,忽然顿住了。
烛火暖融融的,榻上被子凌乱,食盒摆在中间,桂花糕的甜香飘出来。穗穗半靠在软枕上,衣襟微松,头发散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秧秧站在门后,脸颊泛红,头发也有点乱,衣襟还是匆匆拢上的。
两个人,一张榻,一床被。
深夜。
漂泊者:「……」
他握着文书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气安静了三秒。
「抱歉。」他率先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耳尖,极淡地红了一点,「我不知穗主事也在。」
「我在我自己寝居,有什么奇怪的。」穗穗在榻上笑着开口,语气带着点促狭,「倒是漂泊者大人,大半夜的,找我妹妹有什么急事啊?」
「妹妹」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漂泊者沉默了一下,把文书递过来,目光垂着,不看屋里:「玄方城的急件,副将送来的,说边塞有异动,请大人定夺。」
秧秧接过文书,指尖都有点发烫:「……我知道了,明日回复。」
「好。」漂泊者颔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她们,声音很轻,「夜深了,两位……早些歇息。」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门关上。
寝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穗穗的笑声。
她笑得前仰后合,捶着软枕:「哈哈哈哈,你看见他耳朵红了没有?平时那么沉稳一个人,居然也有今天!」
秧秧靠在门后,手里攥着文书,脸烫得能煎鸡蛋。
「姐姐,别笑了……」
「怎么不笑。」穗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秧秧小声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还没有?」穗穗挑了挑眉,掰着手指头数,「大半夜送急件,守夜总站你旁边,打仗永远冲在你前面,看你的眼神也不对——秧秧,你姐姐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看人准着呢。」
秧秧不说话了,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书的边角。
烛火暖融融的,映着她泛红的耳尖。
「好了,不逗你了。」穗穗收了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接着陪姐姐说话。急件明天再看,今晚是我们姐妹的时间。」
秧秧走回去,重新钻进被窝里。
被子还暖着,带着姐姐身上的桂花香。她靠在软枕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轻声说:「姐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穗穗侧过头,看着她,笑了。
「还行。」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话少了点,人闷了点,不过看着靠谱,是个能托付的。」
秧秧的脸,又红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好好好,随便问问。」穗穗笑着揉她的头发,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我们秧秧喜欢就好。姐姐没别的要求,只要他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就行。」
秧秧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榻前,银白一片。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烛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姐妹俩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不知什么时候,都睡着了。
食盒还摆在中间,剩下半块桂花糕,烛火燃到了尽头,「啪」的一声灭了。
夜色温柔。
而院外的回廊上,漂泊者靠在柱子上,望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耳尖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