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肠细胞:恩特萝的绒毛登山记
育婴室最底层,干细胞们又在分裂了,噼里啪啦,很热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圆滚滚的小屋里,墙壁是温的,头顶挂着一块木牌:Lgr5摇篮。
“醒了?”一只软乎乎的手伸过来,手里搭着一件绿色的外套,恩特萝把胳膊伸进袖子。外套滑溜溜的,亮晶晶。
“这是什么呀?”
“黏液。”对方慢悠悠地说。她是住隔壁作坊的杯状细胞,专门生产这个。“你从今天起是吸收细胞,山路滑,外套防摔,还能顺便把路过的坏东西粘走”。
“谢谢姐姐!”
“不用谢啦,尺码是均码,你长多大它多大。”
恩特萝低头看自己。绿外套,绿帽子,腰上挂着一只小木桶,手里还塞过来一只网兜,网眼细密得数不清。
“网兜是什么?”
“你的饭碗”,杯状细胞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不够正式,又补了一句,“学名刷状缘,一平方毫米的地皮上,长着两亿根这样的小绒毛,你这只网兜就是它们的集合体”。
恩特萝挥了挥网兜,两绒毛同时跟着晃。
“走吧”,杯状细胞把他领到摇篮门口。
门口蹲着一位前辈。深绿制服,肩章发亮,腰里别着一把水枪和一卷绳网,正拿一块绒布擦枪头。她抬头看恩特萝,“新来的呀”。
“嗯!我叫恩特萝!”
“潘氏细胞,隐窝保安队长,工龄两个月。”她报完名号,“你们吸收细胞,从山脚爬到山顶,统共四天,辛苦啦”。
“四天?”
队长指了指头顶。恩特萝顺着望去,看见一座望不到顶的粉红色大山,山坡上有无数戴绿帽子的身影在缓慢上移,全都背着木桶,扛着网兜。
“这就是绒毛山,你的任务有三条。一,往上爬。二,用网兜接泡泡,接到的营养存进木桶,倒给血管壁上的快递员。三,第四天到山顶,毕业。”
“毕业?毕业去哪里呀?”
队长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问题的新人,”她说,“你是今天第两万五千个”。
“那答案呢?”
“山顶见”,队长把水枪插回枪套,“去了就知道了”。
恩特萝往山上爬了半个钟头,看见了登山口的木牌。
木牌很大,字迹是老派的描金体:本肠乃天下第一消化重地,黏膜展开,总面积一个网球场。
牌子底下站着一位瘦高的大叔,正踮着脚,拿一把小铲子把“网球场”三个字往下刮,他胸牌上写着:肠内分泌细胞。
“大叔,你刮它干什么?”
“过时喽”,大叔头也不回,“二〇一四年,外头有两个瑞典人,一个叫赫兰德,一个叫芬德里克斯,把整条消化道重新量了一遍,根本没有什么网球场”。
“那是多少?”
大叔铲下最后一点金漆,写上新字:约三十平方米,合一套小公寓。
恩特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一套小公寓,”他喃喃道。
“别小看这套公寓”,大叔对他笑了笑,“环形的褶皱翻一倍,绒毛再翻一倍,你们脑袋上的微绒毛又翻一倍,一层一层翻下来,三十平米干出了六百倍的效率”。
“那我们很辛苦喽?”
“辛苦。”大叔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恩特萝继续往上爬,爬到山腰,正式开始接泡泡。
泡泡是从肠腔里飘过来的,五颜六色。蜂蜜色的最甜,那是葡萄糖,网兜一碰就粘住,倒进木桶,周围都是烤面包的香气。蓝色的凉丝丝,是氨基酸,握在手里有小鱼小虾的鲜味。他越接越顺手,木桶很快装了半桶。
血管壁边,穿红马甲的快递员推着小车过来收货。
“今天不错啊新人”,快递员把泡泡搬上车,“葡萄糖走血液,直送肝脏总站。脂肪酸麻烦点,得打包成乳糜微粒,绕淋巴专线”。
“还有账本呀><?”
“当然有”,快递员拍拍车帮上一块小黑板,“你接了多少,送出去多少,全有呢”。
恩特萝一听有账,干劲更足了。
下午,他网住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泡泡。油腻腻,黄澄澄,个头不大,脾气不小,在网兜里直打滑。
“快撒手!”
一个穿黄马甲的大叔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一把将那泡泡捞进自己怀里,又掏出一枚公章,啪地盖在泡泡上:可回收。
“这是胆汁酸。”大叔心有余悸地拍着泡泡,“肝脏造出来的,存在胆囊仓库,一开饭就放下来帮你们化油”。
“泡泡还要回收?”
“九成五都得回收,”大叔掰着指头,“运到回肠口岸,验章,装船,走门静脉运回肝脏,肝脏再发回胆囊,明天开饭再放下来。一个胆汁酸,一天能跑好几个来回”。
“那它什么时候下班?”
“老大什么时候不吃夜宵,它什么时候下班”。
恩特萝目送大叔押着泡泡远去,忽然觉得这座山上没有谁真正闲着。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各位山腰同事注意。”是队长的声音,从山脚的扩音喇叭里传上来,“发现一个鲑鱼色的家伙,正贴着黏膜往摇篮方向摸。沙门氏菌,惯犯,报告位置即可。”
恩特萝低头。
一个鲑鱼色的家伙,正从他脚边三米远的地方,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下游挪。浑身长满乱糟糟的鞭毛,走起路来一耸一耸。
四目相对。
沙门氏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需要存在的牙。
恩特萝脑子里嗡的一声。网兜是接泡泡的,不是抓坏人的。水枪他没有。绳网他不会用。他只有一件滴水的绿外套,和半桶蜂蜜色的葡萄糖。
但他还是把网兜横在了身前。
“站、站住。”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抖。
“哟?”沙门氏菌乐了,“你一个接泡泡的,跟我玩这个?”
“我还有半桶葡萄糖。”恩特萝把木桶举高。
“谢谢啊”,沙门氏菌伸手就来拿。
他把木桶往怀里一收,往黏液外套上一坐。
“再见。”
外套触地的一瞬,他整个人哧溜一下滑了出去。黏液开路,坡度加速,他贴着山坡一路俯冲,风声在耳边呼呼响,沙门氏菌在身后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粒鲑鱼色的芝麻。
山脚,队长听完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慢慢站起身。
“摸摇篮的主意”,她拔出溶菌酶水枪,“打到我头上了”。
队长出发的时候,整个隐窝区都安静下来,恩特萝跟在后面十米远的地方,负责指路。
沙门氏菌还在原地打转,见到队长,鞭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溶菌酶伺候。”
水枪喷出的液体落在沙门氏菌身上,他的细胞壁开始起皱、溶解。他转身想跑,队长手腕一抖,绳网飞了出去。
那网在空中展开,越展越大,丝与丝之间自己长出新的丝,眨眼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沙门氏菌连同他竖起的鞭毛一起缠成了粽子。
“这是我们潘氏家的HD6”,队长走过去,用枪管戳了戳粽子。
“姐姐,”恩特萝小声问,“你这网哪儿买的?我也想要。”
队长扛起粽子,忽然又放缓了语气,“这是天生的,小家伙,对了,你是怎么跑下来的呀”。
“我是坐着滑下来的……”
当晚,恩特萝住进了山腰的集体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山坡上挖出来的一排小格子间,一间挨一间,密密麻麻。隔壁的细胞比他早来一天,正趴在格子的隔板上聊天。
“我跟你讲,毕业的事,我听说啦”,隔壁说,“山顶上风很大,把你一吹,你就变成天上的星星”。
“才不是呢”,对面格子探出一个脑袋,是上岗两天的,“我认识的一个前辈走的时候我就在场。他是顺着一条河走的,河可亮了,是漂亮的蜂蜜色”。
“你们说的都不对”,角落里一个闷闷的声音说,“毕业就是下班,下班了还要汇报去向吗?不用,所以没人知道”。
格子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担心吗?”恩特萝问。
“不担心”,隔壁翻了个身,“顺其自然啦”。
“没错没错”,对面说,“白天接泡泡,晚上睡大觉,山顶的事山顶再说”。
恩特萝躺在自己的小格子里,数了数今天进账的泡泡。蜂蜜色的最多,蓝色的其次,他在心里的小账本上给自己记了一笔:今日表现,很棒。
至于毕业去哪,他决定不想了。
他裹着黏液外套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的网兜变得好大好大,一网兜下去,捞起了整个春天。
第二天,灾难来了。
先是天色变了。肠腔上方原本暖黄的光,一点点被奶白色盖住。然后地面开始震,闷雷一样的咕噜声从上游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乳糖洪峰”,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老大喝牛奶了呀”。
泡泡铺天盖地涌下来。全是奶白色的,个个滚圆,个头比葡萄糖泡泡大三圈,撞在山坡上砰砰作响。
恩特萝举起网兜,信心十足地迎上去。
乳糖泡泡进了网,却没有像葡萄糖那样乖乖粘住。它在网兜里横冲直撞,左突右撞,眼看就要破网而出。
“腰上,腰上”,旁边一位前辈大喊,“用剪刀”。
恩特萝这才想起腰带里别着一排小剪刀。他抽出写着“蔗糖酶”的那把,比划了一下,不对。又抽出“麦芽糖酶”,还是不对。
“乳糖酶!找乳糖酶!”
他翻遍腰带,只找到两把乳糖酶剪刀,其中一把还缺了个口。
“前辈!为什么只有两把!”
“老大过了喝奶的年纪,厂里就减产了”,前辈的网兜里也卡着一个大泡泡,“把乳糖剪成两半,一半葡萄糖一半半乳糖,剪开就能收”。
恩特萝捏着剪刀追泡泡。泡泡滚,他追,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七八下,泡泡皮糙肉厚,连个印都没有。好不容易剪开一个,两半泡泡刚落进木桶,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已经呼啸着滚过去了。
“太多了,剪不完,根本剪不完TvT”
山腰乱成一锅粥。黏液外套上沾满了奶白色的泡泡渣,山脚下的杯状细胞们拼命加班补黏液。
“剪不动的,放走。”前辈忽然说。
“放走?放到哪儿去?”
“下游。”前辈把网兜一斜,一个乳糖泡泡骨碌碌滚了出去,顺着山坡往下去了,“大肠里的菌群兄弟会接手。它们没有剪刀,但它们会发酵,慢慢把这些乳糖磨掉”。
“那不就没事了?”
“有事。”前辈面无表情,“发酵产气”。
恩特萝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把缺口剪刀,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前辈,”他说,“我葡萄糖接得好好的,一到乳糖就不对劲了,我是不是做的不太好”。
“我问你”,她说,“昨天沙门氏菌那次,你为什么不硬拼”。
“因为打不过啊。”
前辈点头,“剪不动的就放行,我们这条流水线,长得很。上游有胃,有胰液,有胆汁,下游有大肠,有几万亿个菌群”。
她把恩特萝缺口的那把剪刀拿过来,从自己腰上抽了一把好的,换给他。
“给你的,我快用不上了”。
“前辈……”
第三天第四天,时间过的很快。
他接泡泡接出了心得。蜂蜜色的要迎头网,蓝色的要等它飘近了再兜,乳糖的先试一试自己的剪刀能不能剪断,不够就早早放行。
第四天傍晚,他发现山路变平了,前面没有坡了。
山顶是一块圆圆的平台,风很大,吹得黏液外套猎猎作响。平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和他一样爬了四天的细胞,大家都在看脚下的风景。
从这里望下去,整座绒毛山尽收眼底。山腰密密麻麻的绿帽子在缓缓上移,山脚下摇篮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新的泡泡正从上游飘来,蜂蜜色的、蓝色的、奶白色的,一条彩色的河。
“原来我们每天接住的是这个。”恩特萝轻声说。
平台边缘,乳糖洪峰那天换剪刀给他的前辈朝他招手。
“过来,排我后面。”
“然后呢?”
“你看那边”,前辈指了指山下,“马上就有新人上来,山脚下每天都出生上亿个新细胞,四天一换岗,打有这条肠起,就没停过”。
“前辈,你到底知不知道毕业以后去哪儿?”
前辈望着山下的彩色河流,忽然笑了。
“去下游”,她说,“去变成河的一部分。”
她向前一步,松开了手。
风接住了她。她在风里翻了个跟头,绿外套鼓成一小朵云,转眼就飘远了,融进那条彩色的河里,分不清哪一滴是她。
恩特萝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山脚的广播忽然响了,沙沙两声,是队长。
广播停了两秒。
“毕业快乐”,队长说,“下山的路,也请注意安全”。
紧接着,山坡上下了一场小雨。亮晶晶的黏液从云端洒下来,落在每一顶绿帽子上。那是杯状细胞们。
恩特萝吸了吸鼻子。
他解下小木桶,把里面最后一点蜂蜜色的葡萄糖倒进收货口,把账本压在平台边一块石头底下,留给下一个爬到这里的家伙。
然后他朝山下挥了挥手,摇篮的方向,队长应该正擦着她那把水枪;杯状细胞们还在慢悠悠地挤黏液;某个刚睁开眼的小家伙,大概正在问那个老问题。
毕业去哪里呀?
恩特萝笑了笑,松开手。
风很大,河很亮。
山脚,摇篮里,一只新来的小手抓住了从山顶飘下来的一只蜂蜜色泡泡。泡泡上似乎还沾着一点烤面包的香气。
“前辈你看!”新人大喊,“我接到第一个啦!”
队长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接得好”,她说,“收好了,那是前辈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