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皇冠同人文【上自专精灵团长,唯依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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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我。”
老团长看着唯依。
“因为你活得久。佣兵团到你手里,能走很远。”
“上古,自然,专注。天佑我佣兵团啊。”
老团长放下记录血脉的水晶球,目光落在婴儿车里的小家伙身上。
门板大剑斜拄在脚边,剑锋上的缺口还沾着昨日的泥。
婴儿车里的小精灵毫无察觉,抓着自己的手指玩。
“你爹娘都是五十血的普通精灵,能生出你这么个三特性齐全的,祖坟冒青烟了。佣兵团的未来,就靠你了。”
老团长弯腰,粗糙的指头在小家伙面前晃了晃。
“你的名字,就叫唯依吧。”
酒馆角落的油灯烧出黑烟。
老团长靠着墙,门板大剑斜立在手边。
桌上摊着账本,墨迹干了,数字难看。
这月入账三笔,花出去五笔,佣兵团的底子快见底了。
柜台后的老板擦着杯子,眼神飘向这边,没催账,也没添酒。
长凳被靴子勾开,艾莉西亚坐进来。
金发扎成高马尾,骑兵盔甲上沾着泥点。
“这月就一趟护送商队的活,跑断腿,挣的还不够酒钱。”
老团长没抬头,指头划过账本上的数字。
“下月的粮,还差四成。”
“城堡学校的学费也拖了。”
艾莉西亚抓起酒杯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唯依那丫头天生三特性,上自专齐全。这苗子放在佣兵团里养,可惜了。”
老团长抬眼看向窗外。
“我佩尔血脉的大剑士路子,她学不了。你塞宁王族的皇家骑兵,她也够呛。”
“我知道。”
艾莉西亚放下酒杯。
“等唯依再大点,我教她骑马。皇家骑兵的冲锋学不了,跑个皮毛也成。”
老团长的目光落回账本,那些数字横在纸上,一笔一笔都是这个月的生计缺口。
他站起身,门板大剑扛上肩膀,往门口走。
路过柜台时停步,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台面上。
“不怕我们的唯依夭折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向艾莉西亚。
“我用珍惜的材料供奉了先祖,先祖会庇护唯依的。”
五岁的唯依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小精灵,尖尖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指尖碰着长耳朵,凉丝丝的。
佣兵团里来来往往的人,耳朵都是圆的。
搬货的大叔是圆的,做饭的大婶是圆的,连院里玩耍的小孩耳朵也是圆的。
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这样长。
衣角被揪成一团。
镜子里的孩子低着头,尖耳朵轻轻颤了颤。
门被推开,铠甲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西亚走进来,胸前别着一枚银质徽章,边缘磨得发亮。
那是精通职业的人才有资格佩戴。
她身上有股铁腥味,是战斗留下的,脸上却没落下一道疤。
艾莉西亚弯腰,把一件小皮甲放在床沿。
“唯依,你到了上学的年纪了。”
唯依抬头,这位大姐姐的金发在窗外光线里晃眼。
“好。”
佣兵团自己的学校和城堡,就建在赫雷斯特王国的边缘地带。
听老团长说,那是先祖们从敌人手里攻下来的废墟城堡,后来一砖一瓦修成了学堂。
城堡石墙上还留着箭矢留下的凹陷,教室里的桌椅却是新打的松木。
书上说,圣盾堡这个城市是赫雷斯特王国主城。
十年时间在账本上爬成厚厚一摞。
老团长的字迹从工整写到潦草,墨迹换过好几瓶。
跑商的路越走越熟。
从赫雷斯特边缘到圣盾堡,商队押送的货物从粮食换到精铁,马车的辙印在泥路上碾出深痕。
每一趟跑完,账房里的金币罐子添上几枚,银币哗啦落进去的声音,是这十年里最顺耳的动静。
接任务的层次也变了。
早先护送达官贵人游猎,挣的是银币。
后来接过六盾等级的委托,护送商队穿过盗匪横行的山谷,佣金翻了几倍,风险也跟着翻倍。
艾莉西亚在强盗与野兽群中七进七出,枪尖挑穿扑来的野狼,剑锋格开砍下的刀斧。
皇家骑兵的格挡与反击技法在她手中愈发纯熟,攻防转换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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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上佣兵团里的刺客大叔,讨教拼杀的路数。
大叔蹲在木桩上,叼着草茎:“你一次能杀几个?”
“一个。”
“那不够。碰上硬仗,你得杀到没人敢拦你。”
于是艾莉西亚学起了屠杀战意。
整整六个月,她每天凌晨在学校操场上挥刀,劈到手臂抬不起来才停下。
等她从尘土里站起来的那天,已经能在敌阵里连斩三人,刀刀见血。
刺客大叔坐在树杈上看了会儿,点头:“成了。”
老团长的大剑士,这十年里慢了下来。
他挥剑的起手式还是那么大力,可收剑时肩关节发出闷响。
年轻时能一口气砍翻整排木桩的力气,如今砍到第五根就喘粗气。
队伍里的年轻人看出他吃力,想替他扛前锋的位置。
他往自己那根木桩跟前站定:“我还能砍。”
刀刃劈进木桩的声响还是硬的,只是砍完之后他得拄着大剑稍歇片刻,才肯往回走。
佣兵团的院子里,新面孔渐渐多起来。
当年在泥地里打滚的半大孩子长成了大人,有的娶了邻村的姑娘,有的在酒馆里认识了过路的商贩女儿。
婚礼办过好几场,酒席上的笑声把老旧的墙灰震落了些。
新生的婴儿哭声在清晨响起,团员们围在产房外头,等着看一眼这个团里最新的血脉。
老团长抱着新生儿,粗糙的指头碰了碰孩子的掌心。
“又添了一口人。”
窗台上魔法教程摞得老高,封面磨得卷了边。
德鲁伊大叔自己搓不出火苗,连最简单的自然之触都施展不利索,书房里的书却堆成小山。
他翻开书,摊在桌上,指头点着段落。
“这里,感知引导自然之力,记住了。”
唯依站在旁边,看着书页上的图,调动体内那缕感知。
掌心泛起微风,桌上的干枯草茎晃了晃。
德鲁伊大叔把书合上,塞进她怀里。
“行了,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天亮前的操场,唯依绕着跑圈,脚步落在泥地上没有多余声响。
别人还在被窝里,她已经在抄书了。
课堂上的提问,她答得最快,剑术对练,同代的半大孩子没人能接住她第三招。
每季贴出来的榜单,她的名字压在首位,其他人只能往下数。
这一年她十五岁。
三月的启航节,佣兵团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搬出来了。
长桌上堆着熏肉、蜜饼、果酒,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存货摆了满满一桌。
大婶边切肉边扯着嗓门:“唯依也到年纪了,该寻个婆家。这么好的血脉,不多生几个娃娃可惜了。”
对面的大叔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她现在是男爵,能挑到什么好货色。要找也得找伯爵以上的,不然白瞎了这身天赋。”
两边吵吵闹闹,有人帮腔有人起哄,声音快把屋顶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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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依乖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苹果,咔嚓咬开果皮,汁水沾上嘴唇。
院子里的争吵声灌进耳朵,她听得清楚,却像在听风吹过树梢一样,心里没起半点波兰。
门被推开,院子里的人几乎同时住了嘴。
老团长走进来,比十五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凸出,皱纹刻在眼角。
门板大剑斜背在身后,气势不减。
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众人。
“今天宣布一件事。”
众人都安静了。
“从今往后,新团长由唯依担任。”
话音落下,院子里齐齐哗然。
有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没落下去,有人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但没人出口反对。
唯依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放在脚边,站起身来。
她比老团长矮半个头,歪着头看他。
“为什么是我。”
老团长看着唯依。
“因为你活得久。佣兵团到你手里,能走很远。”
大德鲁伊白袍的边角被风掀起,唯依站在院子里,袍子是今早才穿上的,布料硬挺,走动时刮着脚踝。
老团长站在面前,比传位那天又佝偻了些,门板大剑没有背在身后,靠在墙边石沿上。
“别这么看我,你现在足以成为大德鲁伊了。真要精通,还得出去滚几遭。”
唯依歪着头不知道说什么,白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动。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艾莉西亚走进院子。
她目光扫过唯依的打扮,嘴角咧开。
“哈,小丫头还真像那么回事。”长枪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吧,团长大人,接活去。”
圣盾堡的城门挤着人群,驴车牛车堵在门口,守卫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唯依跟在艾莉西亚后面,白袍沾了泥点,她没低头看。
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一个村民从城外跌撞进来,脸上淌着血道子,抓住守卫的胳膊,声音嘶哑:“狼群往镇子来了,满山的狼,挡不住!”
守卫变了脸色,哨声响起,城门开始往中间合拢。
唯依站在人群里,盯着那村民发抖的背脊。
佣兵行会的柜台前挤着好几个佣兵,办事员把羊皮纸按在台面上,指头点着任务栏的字。
“五盾任务。北边山区狼群闹了月余,屠了三个村子,悬赏按狼头计。接不接一句话。”
几个看过的佣兵摇着头走开了。
唯依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字迹粗大,墨迹干透。
她扭头看向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靠在柜台边,长枪拄地,下巴朝她抬了抬。
“你现在可是团长,要接吗?”
唯依又看那张羊皮纸。
“艾莉西亚姐姐你能打过吗?”
艾莉西亚将长枪抡了半圆,枪尖点在地砖上。
“能。”
太阳从山脊滑下去的时候,村子已经没剩几户完好的屋顶。
残破的木栅栏外,狼群黑压压地涌过来,像一片漫上田埂的暗色水。
艾莉西亚把长枪从最后一具狼尸里抽出来,甩了甩枪尖的血珠。
她身上那件盔甲被狼血浸透了颜色,连金发上都挂着干涸的血块。
唯依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盯着那道身影在暮色里移动。
狼群从两侧包抄过来,艾莉西亚没有后退,枪尖横扫逼退正面两头,回身一记格挡磕开侧面扑来的爪子,随即反手捅穿那头狼的咽喉。
动作顺畅得像在操场上练了千百遍的招式,不带半点迟疑。
她抬脚踩住尸体,拔出枪刃,继续朝下一个目标走过去。
村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混着泥土和毛发的焦糊气息。
唯依的小腹往上翻涌,喉间泛起酸涩感,她咬住下唇,把那股不适压了回去。
白袍的边角沾上了溅过来的狼血,深红色的斑痕在布料上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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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最后一声狼豪断了。
艾莉西亚站在尸堆中央,长枪拄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直起腰。
她从怀里扯出条布巾,慢悠悠地擦拭枪杆上的血迹。
白马从倒塌的栅栏旁走过来,马鬃上沾着灰土。
艾莉西亚牵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坐上去,低头看向树底下的唯依,语气带着笑意:“哼哼,搞定。这才刚刚开始哦。”
唯依站在原地,月光落在艾莉西亚身上,盔甲上的血迹干成暗褐色。
她脸上没有疲惫的神色,反而像刚做完热身那样轻松。
唯依觉得这位大姐姐现在很可怕。
山道上的箭雨未歇,唯依掌心的火焰投向树冠,艾莉西亚从正面捅穿扑来的山贼。
侧身让出空隙时,火焰焚烧那个方向。
此后数年,寨墙、石桥、暗夜营地,任务单换过几茬,配合始终是这套路。
团里的账本换到唯依手里后,墨迹写得歪歪扭扭。
银币进出勉强对得上,每到月底结算,她盯着条目,往往要重新加过。
人手的调配也让她头疼。
老团员信任她,但习惯按旧规矩办事。
有些委托她想推掉,老人们劝她接下,说推了会坏口碑。
拿不定主意时,艾莉西亚把她拉到旁边,把利害拆开讲。
“这单子赚头不大,但城堡那边的面子要留。”
唯依点头,把委托牌挂上接单栏。
团里的事务在艾莉西亚帮着理顺后,逐条走向正轨。
唯依刚成年那几年,佣兵团的老人们开始张罗她的亲事。
头场约在圣盾堡城东的茶铺,来的轻骑兵顶着草绿色头发,人称绿毛猴子。
他进门甩动头发,坐到唯依对面。
“男爵大人,我这速度,整个赫雷斯特没旁人追得上。”
唯依盯着他那头绿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轻轻摇头。
对方开始讲自己如何单骑突阵,讲得眉飞色舞。
唯依放下茶杯,站起身,出了门。
过后些天,又来了位高阶精灵。
胡子拉差看着年龄大,眉毛弯成曲折弧度,自称追求艺术多年。
他点了杯花茶,开始论述自然之美与精灵血脉的高贵。
唯依看了他半晌,手指划过桌面。
“你的眉毛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对方的手停在半空。
唯依没等回答,起身走了。
佣兵团的老兵们事后围在井台边,掰着指头点评。
来的全是歪瓜裂枣。
老人们想法相同:自己看着长大的白菜,不能让猪拱了。此后没人再提相亲的事。
佩尔境内的风声刮过营地帐篷,带着松脂气息。
唯依把新法杖收回行囊,杖身沉甸甸的。
她转头看向坐在火堆边的艾莉西亚,金发正编成辫子垂在肩侧。
“艾莉西亚姐姐,今天是老团长的生日吗?”
艾莉西亚手上编发的动作停了停,算了算日子。
“嗯,算下来,老团长已经九十九岁了,过了今天,就是百岁高龄了。”
唯依琢磨着这两个数字,九十九,百岁,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的岁数都长。
“好长啊。”
“对呀,老团长是队伍里年龄最大的了。”
话音未落,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老人跌撞进来,胸口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老团长,他,他接了个四盾疯熊的任务,自己去了。”
这话砸在火堆边,火星跳动了两下。
艾莉西亚的辫子甩到背后,她站起身,盔甲扣环碰撞出声响。
“他怎么这样。”
艾莉西亚拉起旁边还没回过神的唯依,大步朝帐篷外走。
“走,我们必须去帮他。”
唯依被拽着往前赶,脚步踉跄,法杖在背后晃荡。
佩尔的山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兽吼的可疑声响。
她稳住步伐,跟上艾莉西亚的速度,朝营地外那条土路跑去。
疯熊蹲在路边啃食一具尸体。那
具尸体穿着高级毛皮做的大衣,质地厚实,如今被撕得七零八落。
门板大剑断成两截,半截插在泥里,半截甩在丈远外的草丛中,剑刃上沾着干涸的血。
马蹄声从山道尽头碾过来。
艾莉西亚压低身子,白马四蹄腾空,长枪平端,枪尖对准疯熊的头颅。
疯熊抬头,嘴里还叼着碎布,来不及闪避。
枪尖穿入它的头颅,从后脑透出,熊身僵了一瞬,轰然倒地。
艾莉西亚勒住缰绳,白马原地踏了几步。
她没有收枪的动作,枪杆还插在熊头上,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没有击杀疯熊的喜色。
风从山脊吹下来,把她额前的金发拂乱。
唯依从后头跑上来,脚步沉重,呼吸急促。
体质一直是她的弱项,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
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死人见过太多,她没有不适感。
可艾莉西亚的样子不对,她一直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艾莉西亚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那
具尸体的面容已经被啃得模糊,只有胸口的大衣残片还算完好。
她伸手探进大衣内衬,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低头看了许久。
唯依走近,看见她掌心里躺着一枚王国勋章,金属边缘磨得发亮,刻着佩尔的纹章。
艾莉西亚把那枚勋章放进自己怀里,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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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是唯依和艾莉西亚挖的。
泥土混着碎石,铁锹一下一下扎进地面。
艾莉西亚一言不发,唯依也没开口。
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艾莉西亚跳下去,把尸体拖进坑里摆正,再爬上来。
两人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铁锹拍实了新土。
唯依站在新坟前,握着铁锹的手微微发紧。
她看看坟,又看看艾莉西亚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艾莉西亚姐姐,你以后也会死吗。”
艾莉西亚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转过身来,抬手在唯依的白发上快速揉了几把,把那头白发揉得乱糟糟。
“想那么多干嘛,我还能打很多年呢。”
唯依站在原地,头发乱蓬蓬的,她没去整理。
她歪着头看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哦。”
艾莉西亚死了。老死的。
最后一面好像是昨天。
唯依站在佣兵团议事厅的门口,手里的委托单换过一茬又一茬,那些需要她拍板的事情堆满桌面。
她开始学着算账,学着调配人手,学着在有人闹事的时候站出来说硬话。
一年接着一年过去,院子里多了新面孔,旧人一个个离开。
某天她抬头,发现艾莉西亚的鬓角生出白丝,握枪的手背上浮起淡斑。
唯依站在那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试过很多办法。
熬药,拜神,翻遍德鲁伊的典籍找延寿的方子。
草药喝下去没有起色,神庙的香灰点了也不见灵验,那缕老去的痕迹还是从艾莉西亚身上蔓延开来,止不住了。
艾莉西亚靠在椅子里,身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握着那枚王国勋章。
唯依蹲在椅子旁边,握住那只干枯的手掌。
“小唯依,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你要替我多看几眼春天呀。”
唯依的眼睛里升起水花。
一滴泪水落下来,砸在桌上摊开的账本上,墨迹被洇开一小片。
她回过神。
“原来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对,庄园就要这样修,才能有更多的生产位置。”
唯依站在石场高处,脚下的岩层被炸开成梯田状,碎石堆出平整的台面。
改造后的庄园能把产出翻上几番,铁矿石、草药、兽皮,够佣兵团嚼用很久。
阳光照在新翻的泥地上,热气往上蒸腾。
佣兵们抡着镐头,汗珠砸进碎石缝里。一个大叔直起腰,朝她这边挥了挥手。
“团长,这季的矿脉可比去年厚实多了。”
唯依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整片工地,落在远处正在搭建的仓库框架上。
她刚想开口,坡下一个身影蹿上来,踩翻两块碎石,踉跄着在她面前站定。
十五岁上下的小子,金发被日头晒得发亮,胸口起伏得厉害。
“报告团长,约什·塞宁前来报道了。”
唯依低头打量他。
个头才到她肩膀,眉眼里带着股毛躁劲儿,站没站相,脚跟还在碎石上碾来碾去。
她指了指工地旁那排新木屋。
“铺位在第三间,先去放东西。”
约什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又踩翻一块石头,差点栽下去。
唯依看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艾莉西亚的后代,隔了几代联姻才有的太阳之。
日子过得快。
约什长高的速度像被风吹着往上拔,先是到她肩膀,再到她额头,某天抬眼,那小子已经需要她仰着脖子才能看清脸了。
他从挥不动木剑的半大孩子,变成能独当一面的皇家骑士。
长枪在他手里使出了当年艾莉西亚的影子,冲锋时的架势却更野,带着一股要把对手连人带马撞碎的蛮劲。
他想超越佣兵团里的所有人,唯独唯依。
约什的追赶从她没察觉时就开始。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对练场上接住她大半的法术。
再往后,他能近身逼得她不得不退。
图书馆的午后,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
唯依站在一排书架面前,踮脚去够顶层那本魔法书,刚触到书背,书就被从上方抽走了。
约什站在她身后,高出两个头,把书递到她面前。
“团长,你这身高怕是不太够用。”
唯依接过书,没有应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约什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被她这么一看,僵在当场。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唯依抱着书走了,身后传来他挠头的声音,想来还没明白哪里说错了。
还有一回,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王国勋章。
金属边缘被磨得光滑,纹章的棱角已经模糊了。
她看着那枚勋章,指腹摩过表面的刻痕。
约什从门外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他走到她身侧,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又看这个。团长,你再这么看下去,勋章都要被你看融了。”
唯依把勋章收进怀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挺闲的。”
“那是,我可是您手下最闲的皇家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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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任务的时候专挑硬的啃。
从任务点回来,浑身带着伤,手臂上缠着浸透血的绷带。
唯依站在营门口看他走近,眉头拧起来。
约什朝她咧嘴。
“别瞪我,伤疤是勋章,你那些年不也这么过来的。”
唯依没接话,侧身让开门,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绕到后头的柜子前,翻出一罐伤药,放在了桌面上。
约什后来有了心仪的对象,是城堡里一位书记官的女儿。
婚礼办在庄园的草坪上,铺了红毯,摆了几十张长桌。
唯依坐在下方的长凳上,看着约什牵着新娘的手走过拱门。
他的步子迈得急,差点踩到新娘的裙摆,引得两边宾客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唯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安静看完了整场婚礼。
..
又是百年。约什的太阳之子血脉把他的战力维持在巅峰,佣兵团里没人能单挑赢他。
唯依是最后试过的人。
她在近身状态下打不过他。
大德鲁伊的法术需要距离,而约什的冲锋从来不给人留距离。
最后一次对练,约什把长枪丢到旁边,赤手空拳摆出架势。
双臂露出的部分横着几道旧疤,肩上、肋骨处也有交错的伤痕,都是这些年接硬任务留下的。
唯依站在原地,掌中翻起一团绿光,又散掉了。
距离太近,她的法术还没成形,他的拳就得到胸口了。
她退开两步。
“不打了。你赢了。”
约什嘿嘿笑了声,弯腰捡起长枪,扛在肩上,转身朝训练场外走。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金发被光线染得发白。
二百八十年。
佣兵团的院子翻修过好几轮,石墙换过青砖,木栅栏变成铁围栏,门口的团徽重新铸过,边角纹路还是旧的式样。
新面孔在操场上跑动,喊杀声从早响到晚。
“你好,我叫米拉·风歌。”
唯依将面包递给面前的少女。
吟游诗人,王国官方认定的职业诗人,团里培养了三年。
话少,喜欢坐高处记东西,诗稿越攒越厚,上面全是佣兵团的面孔。
她常坐在训练场边的老槐树杈上,膝盖上摊着羊皮纸,笔尖沙沙响,记下底下的喊声和兵器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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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什大胜而归那天,队伍从山道拐出来。
他走在最前头,带着一队人马,盔甲上全是砍痕。
他身上的伤疤多了不少,新添的几道还结着血痂,走路时左肩沉了一点,但腰板挺得直。
营门口站满了迎接的人,约什笑着挨个拍肩打招呼,朝围上来的团员们摆手。
没有一个人看出他身上的伤在疼。
他儿子站在人群里,十六七岁的金发小伙子,穿着骑兵的轻甲,腰间佩剑还没怎么见过血。
约什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抬手拍在儿子肩上。
“儿子,你以后可是佣兵团的主力,任务中可不能懦弱了。”
小伙子被拍得身子晃了晃,梗着脖子挺胸站直。
宴会摆到深夜。
长桌上的酒桶换过三轮,熏肉切了几大盘,歌声笑声响到月亮升上中天才渐渐散场。
人们三三两两离开,院里的灯火陆续熄了。
唯依在营地外找到了约什。
他坐在矮墙头上,手里拎着半杯酒,身上的盔甲换成了便服,露出的手臂上旧疤叠着新伤。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他盯着远处那片田野,酒杯悬在膝盖上方,没有喝。
唯依走过去,在矮墙另一头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根石柱的距离,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传过来。
约什没有转头,声音带着点酒气:“团长大人还真是年轻,佣兵团的发展越来越好了。”
唯依靠在墙边,看着月亮。
这轮月光和很多年前的没什么不同,只是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开口,声音不重:“恭维的话可不像你。”
约什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比年轻时短了些,带着老人才有的沉气。
他转过头来,脸上收了笑意。
“这不是想让团长多照顾一下次子吗。他没有哥哥们厉害,怕他在任务中失败嘛。”
唯依看着他的脸,那些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色。
她想起当年那个踩翻碎石的金发小子,想起他咧嘴说的那句伤疤是勋章。
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留下这些痕迹,也留下一个会为儿子担忧的父亲。
“好,我答应你。”
约什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
“谢谢团长了。”
酒液在杯里晃了一圈,他仰头喝了干净。
月光落在他仰起的喉线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从衣领边露出来了。
“米拉,在写什么呢?”
米拉·风歌的笔尖在纸面拖出一道白痕,肩头猛然绷紧,回头看清来人是唯依,收紧的气息才缓缓吐出去。
她手里还捏着笔杆,纸页摊在膝盖上,墨迹未干。
唯依的视线落在那半截诗句上,开口读了出来:“团长大人的眼睛黄黄的,像天空上的星星。”
米拉的小脸腾地红透,捏着笔杆的指头用力收拢。
“团长大人别读了。”
唯依在草地上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
草叶被压弯,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纸面上。
“写的是我?”
米拉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动作利落得像怕被抢走。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作为诗人,总得写点东西留下。”
唯依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收回来,落在远处训练场上扬起的尘土上。
“留档写我眼睛?写我站瞭望塔的样子?”
米拉的手指捏着口袋里的纸边。
“约什大人打完那场仗,大家都记得他身上的伤。团长你站在营门口接他,我坐槐树杈上看,风吹着你袍子,我觉得该记下来。”
唯依安静了片刻,掌心翻起一点绿光,又散掉了。
她没用这个法术做什么,只是让光团在指尖转了转,熄灭。
“写吧。留着。”
米拉抬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语气却认真了不少:“我往后还会写团长打狼群、接委托、站月光下的样子。写满一册子。”
唯依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那册子别让约什拿去念咯。”
米拉噗地笑出声,低头把笔杆别回笔记本的绑带里。
那年冬天还没过完,约什·塞宁没能再爬起来。
伤口在秋天的一次伏击战里添的,左肋被狼牙棒扫中,裂开的皮肉缝了十几针。
他当时说小伤,第二天照常带队巡逻。
入冬后旧伤开始发难,伤口愈合了又崩开,里头的血肉泛着暗色。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床沿,盯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不知道自己守着的是什么。
年轻时候冲阵杀敌,刀口舔血,从来没怕过什么。
如今躺在屋里,听着墙外年轻人练刀的呼喝声,心里空落落的。
唯依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约什已经卧床半月了。
床上的男人瘦了一大圈,宽大的肩骨把被褥顶起棱角,头发全白了。
那些旧疤横在手臂上,皮肤松弛地裹着骨头。
他睁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来。
“团长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抖了两下,没撑住,又落回枕头上。
唯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掌心翻起绿光,轻轻按在他胸口。
自然之力渗进皮肤,约什的呼吸平稳了一瞬,随即又急促起来。
她的法术能愈合伤口,治不了烂到根子里的旧疾。
“别费力气了。”
约什抬手推开她的手腕,动作缓慢,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唯依收回手,绿光散在空气里。
她看着他那头白发,记得当年阳光下,这头金发亮得晃眼。
“你儿子昨天又来找我了。”唯依开口,声音平缓,“他说要接你的位置,带第一队。”
约什咧了咧嘴,那笑容挂在他瘦削的脸上,带着旧日的神气:“那小子毛躁得很。让他先跟三个月巡逻,别急着上硬仗。”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
约什看着她,眼神浑浊了,却还是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
“团长。”
“嗯。”
他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胸口,那些伤疤像是勇士的勋章。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什么,又放下了。
“团长,这回我没法自己走回来了。”
三百年。
奈莎神像立在佣兵团后山的石殿里,青苔爬满基座,香火没断过。
唯依每年三次供,从不落下。
珍惜材料从各地运来,摆在神像前的石台上,化为淡金色的光雾,被神像缓缓吸纳。
这尊石像见证过太多人的来去,面容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温润,反倒多了份慈悲相。
佣兵团和精灵们的联姻在这三百年里渐渐成了常事。
最早是跑商时认识的高阶精灵姑娘嫁进团里,后来是咏雾山脉那边的精灵闻着名声找过来。
团里的孩子越来越多长着尖耳朵,金色瞳孔在操场上跑动时,阳光底下亮成一片。
米拉坐在唯依身边的老槐树根上,膝上横着那把旧琴。
她弹了段曲子,调子舒缓,像风穿过山谷的空响。
她的头发也白了大半,指尖按弦的动作还是稳的。
唯依看着远处那群练箭的孩子,尖耳朵从发间探出来,金色眸子在瞄准时微微眯起。
“看来我已经不是唯一了。”
米拉手指没停,琴音继续淌着。
“团长说什么呢,您一直是大家心目中的唯依呀。”
曲子弹完,米拉把琴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同一片操场。她笑了笑:“我记了您几十年,从槐树杈上记到石阶上,词都换了多少版。您在我诗里永远是站月光下的样子。”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那几年米拉陪唯依走过一段段路。
春天看孩子们在河边捉鱼,夏天坐在屋檐下躲暴雨,秋天数落叶,冬天烤火。
米拉的诗稿越写越厚,装了满满两箱子。
唯依偶尔翻看那些页子,里头的人名一个接一个。
她记得住每一张脸,米拉把他们都留在了纸上。
后来米拉的身体不行了。
她坐在桌前伏了整晚,把最后一卷诗稿整理好,封了蜡。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卷诗稿放在唯依桌上,背着琴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头发照得透亮。
“我把他们都记下来了。您要是想我,就再看看吧。”
唯依看着那卷诗稿,没有说话。米拉背起琴,朝她挥了挥手。
“我要去云游四方了。走到走不动为止,替您再看看这片大陆。”
她转身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不慢,琴盒在背上轻轻晃着。
唯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消失在路尽头。
后来再没有米拉的消息。
三百七十五年,石殿里的神像汇聚了一团浓郁的神性光辉,整座殿内弥漫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同年秋天,佣兵团的新生代里,一个婴儿在产房里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唯依站在婴儿车前,目光落在那双刚睁开的眼睛里。
旁边的水晶球显示着她的血脉:上古、自然、专注。
唯依默默念了出来。
“上古,自然,专注。”
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
婴儿车里的小家伙挥着手,尖尖的耳朵微微颤动。
产房外的团员们屏住呼吸,看着唯依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掌心。
那团婴儿立刻抓住她的手指,力气不大,却攥得紧。
“你的名字,就叫奈薇尔·永冠。”
石殿里的神像骤然亮起,淡金色的神力奔涌而出,穿过石壁,注入了婴儿的体内。
光芒在婴儿周身流转了几息,缓缓沉入她的血脉。
产房外的团员们齐齐跪了下去。
精灵神子就此诞生。
佣兵团给了奈薇尔最好的资源。
唯依亲自带着她,从走路教到握剑,从念书教到施法。
白天带着她巡营,夜里坐在床沿给她讲佣兵团的老故事。
奈薇尔喊她团长,但在别人眼里,这位神子身边站着的人,既像姐姐又像妈妈。
三百九十年,唯依能感觉到自己在老了。
法术的施展比从前慢了半拍,早起时关节要活动一阵子才顺畅。
步子还是稳的,但走长途容易乏累。
院子里,奈薇尔乖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苹果,咔嚓咬开果皮,汁水沾上下唇。
十五岁的小神子长成亭亭少女,白发垂到腰际,长长的尖耳朵从发间探出,歪着头嚼苹果的样子带着点孩子气。
唯依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不自觉笑了。
“你跟我还真是很像啊。”
奈薇尔嚼着苹果,抬头看她,眼睛带着疑惑的光。
“团长,你在说什么呀?”
唯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门槛的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你要接任佣兵团第十一任团长的位置。”
奈薇尔手里的苹果悬在半空。
“为什么是我。”
唯依看着奈薇尔,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自己的模样。
“因为你活得久。佣兵团到你手里,能走很远。”#诸神之笺同人创作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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