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试锋芒,道心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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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者那一拜,结结实实,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清宵坐在石凳上,垂眸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了一根弦的琴身。她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两百年了。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这一刻——想象他站在她面前,想象他对她微笑,想象他叫她的名字。可她从未想过,真正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失了忆,忘了一切,跪在她面前,叫她"师尊"。
师尊。
TapTap
多可笑的两个字。
她练了两百年他的剑法,等了两百年他的人,到头来,却成了他的师尊。
"心魔"在她识海里又哭又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宵……他拜你了……他真的拜你了……两百年了……"
清宵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她不能失态。
至少现在不能。
他刚拜她为师,她若露出半分异样,以他的机敏,定然会起疑。
清宵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起来吧。"
漂泊者依言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剑?"
清宵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泓盛满了星光的深潭。和两百年前云陵谷上那双俯视众生的金色眼瞳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些人间的烟火气,少了些神祇的疏离感。
这样也好。
他不必记得那些沉重的过往,做一个普通人,反而更快乐。
清宵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轻,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石凳,带起一缕淡淡的梅香。
"随我来。"
她转身往后院走去,步履不疾不徐,衣袂飘飘,宛如踏云而行。
漂泊者连忙跟上,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弦剑观不大,却处处透着雅致。前院是待客的厅堂,院中植着那株老梅;后院是演武场,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四周立着几根木桩,桩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常年练剑所致。演武场的一角,放着一个兵器架,上面挂着七八柄长剑,形制各异,却无一不是精品。
清宵在演武场中央站定,回身看向漂泊者,"你既拜我为师,为师便要先看看你的根基。"
漂泊者眨了眨眼,"师尊要考校弟子?"
"非也。"清宵走到兵器架前,随手取下一柄长剑,抛给漂泊者,"送信之人,需验明正身。你与我过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接住我一剑,便算你过关。"
漂泊者接住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刻着古朴的云纹,拔出来一看,剑身寒光凛冽,刃口薄如蝉翼,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剑。
他忍不住笑了,"师尊这借口,未免太敷衍了些。送信而已,何须验明正身?"
清宵冷冷一瞥,"我门下规矩,我说要验,便要验。你若不敢,现在便可以走。"
她说着,抬手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那是她的佩剑"云琅"。剑鞘是乳白色的,上面镶嵌着几颗淡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柄剑随她征战了两百年,饮过无数残象的血,也护过无数百姓的命。
漂泊者看着她按剑的手,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这位清宵司骑,嘴上说着冷冰冰的话,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期待?
好像她很想和他过招,很想看看他使剑的样子。
漂泊者心中微动,却没有点破。他将剑横在身前,拱手行礼,"既然师尊要考校,弟子便献丑了。只是弟子修为浅薄,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师尊海涵。"
清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云琅"。
剑光如练。
出鞘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剑意,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漂泊者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失忆了,却本能地感觉到了这柄剑的可怕。那不是普通的剑,而是一柄有了灵的剑,一柄饮过血、杀过敌、护过苍生的剑。
清宵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月白道袍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神清冷,没有半分情绪,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她刚收的徒弟,而是一个需要被击败的对手。
"出招吧。"她的声音很淡,"三招为限,你若能接住我一剑,便算过关。"
漂泊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知道自己不是清宵的对手。这位女修的修为深不可测,光是站在那里,散发出来的剑意就已经让他脊背发凉了。可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既然师尊要考校,他便要拿出全部的本事来。
漂泊者脚下一动,身形如箭般射出,手中长剑直刺清宵心口。
这一剑很快,也很准,是最基础的"惊鸿式",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求一个"快"字。
清宵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剑尖即将触到她心口的那一刻,她才微微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同时,她手中的"云琅"轻轻一挑,剑尖点在漂泊者的剑脊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漂泊者只觉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第一招。"清宵的声音依旧清冷,"根基尚可,力道不足。"
漂泊者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心中暗暗吃惊。
他刚才那一剑,已经用了七成力,可在清宵面前,却像是孩童的把戏一般,被她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
这就是"剑仙"的实力吗?
漂泊者咬了咬牙,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基础的剑式,而是将自己这些年漂泊中摸索出来的一些野路子剑法使了出来,招招刁钻,剑剑狠辣,虽然不成体系,却也颇有威力。
清宵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剑式虽然杂乱无章,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韵。每一招的发力方式、每一剑的角度选择,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一般,精准得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野路子剑法。
这是……
清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其中几招的发力方式。
那是《金瞳异人剑法》中的基础剑式!
虽然被他改得面目全非,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使什么,可那股气韵、那种发力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身体还记得。
哪怕他的记忆已经消失了,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还记得这套剑法。
清宵的手指微微发抖,手中的"云琅"险些握不稳。
"心魔"在她识海里尖叫,声音都破了音:"是他的剑法!清宵!是他的剑法!他的身体还记得!"
就在清宵失神的这一瞬间,漂泊者的剑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剑,是他在情急之下使出来的,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剑光一闪。
漂泊者的剑尖在距离清宵咽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继续,而是他使不下去了。
在那一剑刺出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尸山血海,残象嘶吼。一个身披战甲的人站在云端,手持长剑,一剑劈下,天地变色。
那个人的背影,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漂泊者的动作僵住了,金瞳骤然收缩,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捂住头,踉跄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我刚才……"
清宵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到漂泊者痛苦的样子,心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清冷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漂泊者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宵,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茫然和痛苦。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使的那一招……是什么?"
清宵看着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知道那一招是什么。
那是《金瞳异人剑法》的起手式——"金瞳开天"。
两百年前,云陵谷上,那个人就是用这一招,一剑劈开了残象潮,救下了她,也救下了整个云陵谷。
这一招,她练了两百年。
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纯熟,再到如今的刻入骨髓。她甚至可以闭着眼睛使出来,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都精准到了极致。
可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过这一招。
除了他。
除了这个跪在她面前、叫她"师尊"、却忘了一切的人。
清宵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的记忆正在苏醒,如果现在告诉他一切,以他现在的状态,很可能会走火入魔。
清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她扶着漂泊者的胳膊,将他带到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到他面前。
"先服下。"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刚才剑意失控,伤及了心脉。这粒凝神丹,可以稳住你的心神。"
漂泊者接过丹药,看了她一眼,然后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他头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脑海中那个混乱的画面也渐渐消散了。
"多谢师尊。"漂泊者松了一口气,靠在石凳上,抬头看着清宵,"师尊还没回答弟子的问题呢。我刚才使的那一招,到底是什么?"
清宵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山风吹起她的蓝发,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苦涩,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有不敢言说的隐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一招,叫'金瞳开天'。"
漂泊者愣了一下,"金瞳开天?这名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金瞳。
他的眼睛,就是金色的。
"这剑法,和我有关系吗?"漂泊者追问,"为什么我会本能地使出来?我是不是……以前练过?"
清宵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演武场中央,弯腰捡起了漂泊者掉在地上的那柄剑。她的手指拂过剑身,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套剑法,名为《金瞳异人剑法》。"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两百年前,一位传说中的异人所创。那位异人,天生金瞳,实力通天,曾在云渊之役中一剑劈开残象潮,救下了无数百姓。"
漂泊者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云渊之役。
金瞳异人。
这些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能看到雾那边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后来呢?"漂泊者问,"那位金瞳异人,去了哪里?"
清宵的背影僵了一下。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淡,"云渊之役后,他便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回了天外,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只是忘了一切,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了生活。"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说给漂泊者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漂泊者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他还在消化着这些信息,脑海中那个混乱的画面又隐隐浮现了出来——尸山血海,云端之人,一剑开天。
"师尊。"漂泊者忽然开口,"你练过这套剑法,对吗?"
清宵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转过身,看向漂泊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漂泊者笑了笑,"刚才过招的时候,师尊化解我剑招的方式,和我使的那一招,气韵很像。虽然师尊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剑式,可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清宵沉默了。
她没想到,他虽然失忆了,直觉却还是这么敏锐。
"是。"良久,她才点了点头,承认了,"这套剑法,是我修行之路的基石。我练了……很多年。"
很多年。
她没有说具体是多少年。
两百年这个数字,太沉重了,她不想让他知道。
漂泊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清冷的师尊,身上似乎藏着很多故事。她练这套剑法练了很多年,她守在玄方地界守了很多年,她等一个人……也等了很多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使出"金瞳开天"的那一刻,清宵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一个徒弟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的眼神。
漂泊者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演武场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清宵握着剑,站在演武场中央,蓝发飞扬,衣袂飘飘,像一尊遗世独立的玉雕。
她的内心,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心魔"在她识海里喋喋不休,声音激动得不行:"他认出来了!他认出你的剑法了!清宵,你看到没有?他的身体还记得!他的本能还记得!他就算忘了一切,也忘不了这套剑法,忘不了你!"
清宵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诀",才勉强将"心魔"的声音压下去。
她不能被"心魔"影响。
她是清宵,是玄方城镇玄司骑,是世人眼中的"剑仙"。她不能因为一个失忆的人使出了一招剑法,就乱了方寸。
可她的手,还是在发抖。
两百年了。
她练了两百年的剑法,等了两百年的人。今天,她终于亲眼看到他使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招。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使什么。
可那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确认,他就是那个人。
足够让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留在他身边,帮他恢复记忆,陪他走完接下来的路。
清宵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剑放回兵器架上,然后转身走向漂泊者。
她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三招已过。"她的声音很淡,"你接住了我一剑,算你过关。"
漂泊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尊,刚才那一招,是我剑意失控了,不算数吧?"
"我说算,便算。"清宵不容置疑地说,"我门下规矩,我说了算。"
漂泊者被她逗笑了,"师尊这规矩,还真是霸道。"
清宵冷冷一瞥,"嫌霸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漂泊者连忙摆手,"不走不走,弟子开玩笑的。师尊这么厉害,弟子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走?"
清宵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递到漂泊者面前。
那是一枚通体洁白的玉坠,形状是一片细长的柳叶,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玉坠的顶端,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绳子的编法很古老,也很精致。
"这是……"漂泊者看着玉坠,有些疑惑。
"拜师礼。"清宵的声音很淡,"我门下弟子,皆有一枚。你挂在身上,不许丢。"
漂泊者接过玉坠,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体温,显然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清宵,"师尊,这玉坠……"
"随手刻的。"清宵别过头,耳尖微微泛红,"你若不喜,扔了便是。"
她说着,转身就往观内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避什么。
漂泊者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坠,忽然笑了。
随手刻的?
这玉坠上的云纹,每一道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柳叶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还有这根红绳,编法复杂精巧,没有三五个时辰根本编不出来。
这哪里是"随手刻的"。
这分明是……精心准备的。
漂泊者将玉坠挂在脖子上,贴身放好。玉坠贴着胸口,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像是清宵的体温。
他站起身,朝着清宵的背影喊道:"师尊!弟子很喜欢!不会丢的!"
清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知道了。废话少说,今日的剑谱,还没背呢。"
漂泊者笑着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弦剑峰上,将整座山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老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清宵走在前面,漂泊者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渐渐靠近,最终重叠在了一起。
清宵垂眸看着地上重叠的影子,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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