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升仙传-天门囚笼】第十卷 止战居・升仙白梦一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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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仙岛的沧溟海风缓缓敛息。
朱尔旦将梦之狭间所得的万千梦影信物、多枚不周山石残片尽数妥帖收纳,拼凑起上古伐天之战的破碎轮廓,可白梦之那卷未曾遭到洞渊篡改的《凡人升仙传》真本,依旧无缘得见。
诸多线索隐隐指向不周山深处,那一处被重重雾霭遮掩的禁地 —— 止战居。

此地,乃是白梦之耗尽心力,封存自身元神,守护道书真本的沉眠洞府。
朱尔旦辞别蓬莱的浪涛,再度横渡云海,重归满目断柱残石的不周古地。
罡风掠过断裂天柱,碎石簌簌坠落。往日他行经此处,只扫除外围堕化战魂,未曾深入山谷最深处的禁域。一路向大山腹地行进,周遭蚀念残留的黑气愈发稀薄,天地间弥漫一层柔和的乳白色薄雾,隔绝外界杀伐喧嚣。层层上古禁制隐于虚空,一道道淡淡的光幕横亘前路,乃是白梦之生前布下的护府法阵,只为阻拦心智不坚、被飞升幻梦蛊惑的来人。
石碑立于雾霭入口,字迹温沉,刻下寥寥数语:欲得真相,先勘己心,心若慕仙,勿入此居。
朱尔旦缓步上前,周身没有半分争胜杀伐之意。他历经轮回身死,亲见飞升背后的献祭,心中早已无半分对天门仙乡的妄念。道心澄澈如镜,一往无前。

层层光幕触碰到他周身流转的正道剑意,如水波一般向两侧缓缓分开,雾霭向两边退散,止战居的轮廓,终于显现在眼前。
洞府并不恢弘壮丽,没有琼楼玉宇,只一片朴素石室,依山凿岩而成,檐角蒙覆万古尘埃,静立断山幽谷。石室门前,不见守山妖物,不见凶煞傀儡,唯有一片寂静。
当朱尔旦踏过石门的一刻,满室白雾骤然翻涌升腾。
虚空光影流转,一道白衣元神虚影自雾中缓缓凝形。那便是白梦之。
他衣袍古雅,鬓间染岁月霜色,目光悲悯而疲惫,千万年来,便以这一缕残魂元神驻守此地,等候一名能够勘破万古骗局的后继之人。他并非要以武力屠戮来者,而是布下一场试炼幻境,要勘验来人的心性与意志,判断此人是否配承载那卷足以颠覆世间道统的真相。
白梦之的声音回荡石室,不高不低,穿透重重雾霭:
“千百年,无数修士循迹至此。有人渴求飞升捷径,有人妄想夺取上古灵宝。人人皆求仙,却无人愿听仙之后的万丈深渊。少年,你既踏破禁制而来,便需过我这一关。若你心中尚存半分对天门长生的痴念,便会沉沦幻境,永困此间。”
话音落下,漫天幻象轰然铺开。
朱尔旦瞬间坠入无边幻海。
幻境之内,乃是世间修士梦寐以求的圆满光景:雷劫消散,天门大开,祥云万道,仙乐齐鸣。无数昔日殒命的故人虚影一一浮现,石头村的平民,潜龙湖的白泽,黄沙之城的玄司秋,炎阳火山的净明道君,西境雄关的伏妖将军,尽数含笑相劝,邀他迈步踏入天门,得永生逍遥,挣脱世间一切苦厄。

洞渊编织的美梦近在咫尺,只需要向前一步,便可得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 “飞升”。
可一幕幕幻象在朱尔旦眼中,皆是鲜血浸染的陷阱。前世被天门吞噬神魂的剧痛记忆,烙印在神魂深处,时刻警醒着他。
他立身幻梦中央,执剑垂于身侧,双目澄澈,丝毫不为眼前盛景所动。
“那不是超脱,是献祭。所谓天门,便是收割万灵的囚笼。”
话音落,手中澄澈正道剑光轻轻一展,不斩外物,只照己心。
漫天仙光祥云如冰雪遇骄阳,寸寸消融瓦解。所有劝诱的虚影缓缓淡去,无边幻梦轰然破碎,周遭重归石室白雾。
白梦之的元神虚影立于原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生出一丝释然。千万年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你勘破幻境,本心未被虚妄蒙蔽。这万古沉重的真相,终于有了可以托付之人。”
话音未落,守关试炼真正开启。无数当年伐天战死修士的战魂残影自雾中冲出,并非为了杀戮,而是复刻当年伐天血战的万般凶险。刀光剑影交错,残魂呐喊嘶吼,重演天柱崩折、大军溃败的惨烈一战。

朱尔旦没有肆意屠戮这些可怜残魂,剑势柔和,以道音诉说万古过往,剑光一一化解战魂的攻伐,抚平执念,让一道道虚影归于安宁。
待到最后一缕战魂残影消散于白雾,白梦之的元神虚影力量也随之消耗殆尽。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半透明,摇摇欲坠。一卷古朴泛黄的书卷,自他虚影怀中缓缓飘出,越过虚空,静静落向朱尔旦怀中。
那便是 《凡人升仙传》真本 。

没有华美鎏金装帧,纸页饱经万古岁月侵蚀,边缘多处残破,墨迹却依旧清晰。字里行间,字字泣血,将天门洞渊的本源、飞升即是神魂献祭、风老魔伐天惨败的始末、蚀念流转九州的种种算计,尽数如实记述,毫无半分粉饰。
白梦之最后的残响,悠悠回荡石室之中:
“风老魔选择举天下之力一战身死,我选择藏书于此,静待来人。只要天门不灭,归墟不封,天下修士便永无真正超脱之日。洞渊的本体,居于归墟,那是天门本源所化的混沌虚空。少年,你所要走的路,乃是万劫不复之险途。”
话音消散,白衣元神虚影化作点点莹白微光,四下飘散。千万年的坚守与煎熬,到此终于尘埃落定。止战居之内,只余下朱尔旦一人,怀抱这卷沉甸甸的真本道书。
他盘膝坐于冰冷岩地,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纸页,一字一句,细读那被世间掩埋万古的真相。
过往一路行遍九州四海的所见所感,书中记载的秘事,手中一块块不周山石残片的记忆残影,全部在此刻相互印证,过往诸多疑团尽数解开。
洞渊,并无血肉躯体,它并非域外妖魔,而是天门本身衍生出的天地意志。它不追求杀伐享乐,只以众生的执念、爱恨、求索、忠义、向往为食,无穷无尽地收割世间神魂,以此维系天门囚笼万古运转。
风老魔肉身陨落,神魂被禁锢于幽冥阴司,执掌冥土,受阴司法则束缚,不得擅临人间,千百年默默积蓄力量,等候一名轮回重生、勘破真相的后继之人。
白梦之耗尽元神,舍身藏书,以一己残魂挡住岁月与洞渊的窥探,只为让真相不至于彻底湮灭。
读完卷中文字,万千心绪翻涌心头。
朱尔旦收好真本,起身踏出止战居。不周山的罡风依旧呼啸,可他心中,已经不再只有孤身逆伐的决绝,更多了一份对世间芸芸众生的厚重责任。
他心念一动,决定回返阔别许久的青城山。
云帆踏空,千里转瞬即至。
青城山依旧云雾缭绕,山门依旧香火不息。山中弟子依旧日日苦修,依旧将渡劫飞升当做毕生至高理想。霍怀瑾立于山门望台,望见天际一道身影乘风归来,正是自己昔年亲手收下的弟子,朱尔旦。
师徒二人于静室对坐。
朱尔旦取出那卷《凡人升仙传》真本,将石头村、潜龙湖、黄沙之城、炎阳火山、西境雄关、不周山、通天塔、蓬莱仙岛的一桩桩劫难,还有天门洞渊献祭万灵的真相,缓缓道出。
霍怀瑾捧起残破书卷,逐字阅读。
一生笃信的大道,世代传承的飞升神话,一行行残酷的真相铺展在眼前。数十年修行理念轰然震动,心神剧烈震荡。
他静坐良久,沉默无言。
他没有立刻全盘接纳,也没有厉声斥为妖言妄语。毕生信仰一朝倾覆,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我会将此卷妥善珍藏于藏经阁最深密库。” 霍怀瑾声音略带沙哑,“山门之中,我不会骤然全盘推翻旧有传承,可往后传道授业,我会告诫门下弟子:飞升未必是大道归宿,修心守己、立足人间,方是修士本分。真相与旧说,便交由山门后辈自行分辨。”
山门之内,自此谎言与真相悄然拉扯,旧的仙道理念缓缓松动,新的道火,悄然埋下种子。
土三爷依旧忙碌于北冥山试炼广场,吵吵嚷嚷主持入门考核,烟火人间,依旧生生不息。
辞别青城山,朱尔旦再度远行。
他修为在一路的试炼、幻境、万千亡魂的洗礼之下,水到渠成,冲破桎梏,渡劫道果,圆满大成的气息向外弥散,天地风云为之变色。
就在道果圆满的那一瞬,整个九州天地,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轰鸣,自九天归墟方向滚滚而来。
遥远的虚空之上,原本隐匿不可见的归墟之门,缓缓撕开一道巨大的混沌裂隙,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自裂隙之中向外翻涌。
归墟之门,现世人间。
可凡俗渡劫圆满的力量,尚不足以踏入那片埋葬万古亡魂的混沌虚空。
朱尔旦寻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山古洞,闭关于此。他将不周山石残片、《凡人升仙传》真本置于身前,沉心感悟天地大道,炼化一路所得的混沌至宝,消解身上残存的蚀念余毒,一遍遍打磨渡劫道果。
洞渊似乎已经察觉到,世间终于出现一名勘破全部秘密、足以威胁它存在的人。
无数蛊惑人心的低语,自归墟裂隙遥遥传来,钻入闭关洞府。幻象频频扰动:长生、权柄、逍遥永生,种种诱惑不绝于耳。
朱尔旦双目紧闭,道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不知历经多少个日夜枯坐苦修,他的力量终于抵达凡俗世间所能企及的顶峰。
时机已至。
朱尔旦睁开双眼,起身踏出古洞。
归墟之门在九天之上敞开,混沌之风呼啸坠落。万千被洞渊吞噬的修士执念幻影,在裂隙边缘来回沉浮游荡。
他纵身腾空,衣袂在混沌罡风之中猎猎作响,执剑,孤身闯入归墟。
归墟之内,不见日月星辰,没有山河大地,唯有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
一层层幻影阻隔前路。那是古往今来无数渡劫失败者的残念。有上古大能,有近世修士,有风老魔麾下的伐天将士,也有通天塔、蓬莱仙岛殒命的求道之人。他们被洞渊的力量拘于此地,化作阻拦闯入者的屏障,一遍一遍重演奔赴天门的幻梦。
朱尔旦手中剑光流转,并不加害这些可怜残魂,只以大乘道力,一层层剥离洞渊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禁锢枷锁。一道道残念得到解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于混沌,奔赴真正轮回。
越向归墟深处行进,周遭那无形无质的低语便愈发清晰。
洞渊没有形体,没有血肉,它是天门衍生出来的天地意志,声音遍布整片虚空,四面八方一齐传入朱尔旦的识海,充满蛊惑:
“千磨万劫,苦修至此何其不易。放下心中对抗执念,入我天门,便可抛却世间万般烦苦,得永恒大逍遥,享万古永生。”
甜美的幻梦在识海之内徐徐铺展,要将朱尔旦的心神拖入无尽虚妄。
就在幻象即将缠绕神魂的刹那,归墟侧面漆黑的冥土空间,轰然裂开一道巨大裂隙。
幽冥阴司的凛冽阴气向外奔涌而出。一道伟岸身影,自裂隙之中缓步踏出。
是风老魔。
千百年困锁幽冥,受阴司法则束缚,他终于等到了这个轮回重生、勘破全部真相的后继之人。他并非要夺取胜利果实,而是跨越冥土而来,与朱尔旦并肩一战。
万古之前,他便是在此地惨败。风老魔的声音沉似万载寒铁,震荡混沌虚空:
“当年,我举天下修士血战于此。洞渊本就是空间意志,杀之不能,无法彻底诛灭。但我们可以封死天门通往人间的通道,斩断它收割万灵的通路,令它再也不能引诱世间修士献祭神魂。”
话音未落,归墟深处轰然震怒。
洞渊被二人的联手对峙激怒。万千被吞噬亡魂聚合而成的滔天幻象,自混沌四面八方汹涌席卷而来,无尽怨戾嘶吼响彻虚空。
没有巨兽咆哮的野蛮厮杀,这是一场意志与执念对抗天地囚笼的搏杀。
朱尔旦挥动长剑,大乘道果全力催动,正道剑光铺展整片混沌;风老魔倾尽执掌阴司积累的全部力量,无边冥光升腾而起。一阳一阴,人间大道与冥土伟力彼此交相辉映,两道力量合一,狠狠轰击在天门通往九州人间的主通道之上。
虚空剧烈震荡,混沌翻涌,归墟之内天崩地裂一般。
轰鸣巨响久久不绝。
那座万古以来不断向外散播蚀念、接引献祭神魂的天门主通道,在两股力量的挤压之下,缓缓闭合、封死。
洞渊的力量被强行打回归墟最深处。它依旧没有彻底消亡,依旧盘踞混沌归墟,但通往人间的通路已然被牢牢封锢,再也不能轻易降临九州,蛊惑修士飞升献祭,播撒蚀念祸乱四海八荒。
万古囚笼的收割链条,就此被生生斩断。
大战尘埃落定,混沌虚空慢慢归于平静。
风老魔一身力量几乎消耗殆尽,冥土的召唤之力在身后不停拉扯。他看向朱尔旦,目光释然:
“属于我的时代,已经落幕。往后的人间,便交由你们守护。”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入冥土裂隙,重新回归阴司,继续做他的阴司之主,不再干涉人间世事。
朱尔旦独自一人,立于沉寂的归墟混沌之中。
千般厮杀,万重幻梦,到此终了。他回望那道已经彻底封死的天门通道,转身,破开归墟虚空,重回山海九州大地。
自此,世间再无飞升之路。
修士依旧可以打坐修行,打磨道基,修为依旧可以登临凡俗顶峰,寿元绵长悠远。只是那一条通往天门、以神魂为祭品的不归坦途,彻底不复存在。
白梦之留存于止战居的元神残息,枷锁尽去,彻底安息。
青城山藏经阁密库,《凡人升仙传》真本被霍怀瑾郑重珍藏。山门传道不再鼓吹飞升神话,教诲弟子向内求索本心,护佑人间烟火,便是大道。
北冥山下,土三爷依旧忙忙碌碌,主持入门试炼,嬉笑喧闹一如往昔。
九州山河,历经蚀念浩劫之后慢慢疗愈创伤。石头村草木繁茂,潜龙湖碧水荡漾,黄沙之城生出新绿,炎阳火山火气归稳,西境雄关风雪安宁,不周山断柱之下,再无战魂哀嚎,通天塔与蓬莱仙岛,褪去虚妄光环,只留下上古时代的遗迹供后人凭吊。
朱尔旦归隐青城山,清音小铺旁边在躺椅上摇摇晃晃的就是他,每逢有来青城山拜师学道的新人,只要与其对话,便会得到一本《修仙手记》上面寥寥几字:修仙大道白梦一场,洗脚比氪洞渊真身,飞升?洞渊在暗处窥探着你,一场收割9菜的骗局罢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