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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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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白桦村中央的打谷场上就响起了兵器碰撞声。
亨利双手举着那面方形小木盾,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阿尔德里克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桦木棍,不紧不慢地朝盾面上敲。每一棍落下来,亨利都得挪动脚步,调整盾的角度,把木棍挡在外头。
“手别伸出去。盾是墙,不是刀。你伸出去,对方就砍你手腕。”阿尔德里克说着,木棍一翻,绕过盾面,轻轻点在亨利右肘上。
亨利“嘶”了一声,缩回胳膊。
“你体格大,力量够,但你的重心太高。”阿尔德里克收起木棍,退了一步,“站低一点,膝盖弯下去。想象你脚底下是冰面,站直了就滑倒。”
亨利照做,两腿弯成半蹲的姿势,盾牌举在身前,整个人矮了半截。
“再来。”
木棍又打过来了。这一次亨利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阿尔德里克的手腕,而不是盾面。达尔科教过他看对方的肩膀和手腕,那里才是攻击的起点。阿尔德里克一连敲了七八下,都被他顶住了,最后一棍力道突然加重,震得他虎口发麻,但盾面稳稳地挡在身前。
“好。”阿尔德里克说,“歇一下,等会儿再练格挡后反击。”
亨利把盾放下来,两臂在身侧甩了甩,骨节咔咔响。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小孩发出“哇”的声音,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小姑娘还学他的姿势蹲了下去。
托姆端了两碗热汤走过来,笑呵呵地看亨利满头的汗:“年轻人,底子好。多练练,准比那帮土匪强。”
亨利接过汤喝了一口。菜汤里居然飘着几片咸肉,他猜是托姆家攒了很久的存货。老头自己却只吃黑面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喝。
“托姆老爹,”亨利抹了抹嘴,“村里还有多少能打架的年轻人?”
托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算上我儿子,本来有六个。他现在伤了,还有五个壮实的。再往下就剩老头和孩子了。”
“五个够了。”阿尔德里克从旁边走过来,把木棍扔回柴堆,“今天让他们都来打谷场。我教他们一些合围和防守的站位。”
托姆犹豫了一下:“少爷,您是想……”
“土匪再来,不能只靠我们两个。”阿尔德里克看着村外那片白桦林,“他们要是来十几个人,前后各攻一处,我们顾不过来。得让村里的人也能守住一面。”
亨利在旁边点头。他想起布洛克临走时那句话——“你最大的毛病是打起来容易走神,老回头看少爷”。他不想再犯那个毛病,但他也不希望少爷一个人扛。
那天上午,亨利跟着阿尔德里克在打谷场上教了那五个村民一整个时辰。其实不算教,更像是把一些最基本的站位和配合拆碎了,灌进他们脑子里。亨利自己也是刚学的,现学现卖,反而是阿尔德里克教他,他再教给村民——用最糙的话,最简单的比喻。
“你站这里,他站这里,你们俩之间留一条腿的距离。”亨利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砍你,你就举盾顶。我绕到他背后,一刀就完事。不要想太多,记住你自己站哪就行。”
五个村民听得认真,有几个还拿家里的木锅盖当盾练了几下。虽说不伦不类,但至少面对土匪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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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亨利动脑子的事,发生在下午。
他坐在村口的一截树桩上,一边削一根备用箭杆一边想事情。阿尔德里克进村去和托姆商量防守的分配,把他留在这边看地形。
亨利盯着那条从白桦林延伸出来的土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土匪那点事。白桦村东南是林子,西北是矮丘和一条干涸的溪沟。土匪从南边来,抢完就往林子深处钻,拜恩斯家的兵追不进去,每次都是这打法。
可土匪住在哪儿?
亨利站起来,走到土路旁边的一棵白桦树前,弯下腰看地面。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从林子里出来,又原路回去。拖痕的方向,朝东南。
他又往林子边缘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那味道很淡,混在桦树皮的气味里,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
亨利站直了,眯着眼往林子深处看。他思索着,林子很密,白桦和杂木交织在一起,深处透不进去光。但如果有烟,就一定有人。土匪不在村子附近扎营,而是在林子里有个固定的窝。每一次来抢,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进出。
他转身就往村里跑。
“少爷!”
阿尔德里克正和托姆在井边说话,闻声抬起头。
“我找到土匪窝的方向了。”亨利喘着气,“林子东南,离这里最多半个时辰路。他们在林子里有据点。”
托姆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
“有拖痕。有烟味。”亨利说,“而且他们每次抢完东西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跑,不可能每次都临时找地方落脚。抢来的粮食、鸡鸭、被褥,不可能拖着满山跑。一定有个窝。”
阿尔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托姆:“村里有没有人能带路?在林子里不迷路的?”
托姆想了想:“老猎人皮特。他腿瘸了,但脑子清楚,那片林子他闭着眼都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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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是阿尔德里克定的,但引蛇出洞那部分是亨利出的主意。
“土匪一定是每天派人在林子边望风。”亨利说,“等看到白桦村这边松懈了,就回去报信,然后一窝蜂来抢。如果我们反过来,让他们以为村里的人都出去了——”
“他们就会提前来。”阿尔德里克接上了他的话。
“对。我们在林子外面设伏,等他们出来,先打一波。然后让皮特带路,趁他们老巢空虚,直接摸进去。”
托姆听得张着嘴合不拢。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想过还能这么对付土匪。在他的经验里,土匪来了只能躲、只能跑,哪有人敢反过来找上去的。
“就按他说的办。”阿尔德里克拍板。
第二天一早,白桦村故意做出了“松懈”的样子。几个村民假装出村去贝格镇赶集,背着包袱往北边走,故意经过林子边缘那条土路。村里只剩托姆和几个妇孺在井边打水。
亨利和阿尔德里克带着那五个壮实村民,埋伏在林子外面的乱石堆后面。老皮特拄着一根拐杖蹲在最里头,瘦得跟个猴似的,但两只眼睛亮得像鹰。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探子从树后面闪出来,朝土路上张望了一会儿。然后他缩回去,吹了一声又短又尖的口哨。接着,林子里窸窸窣窣地钻出十几个人来。
亨利数了数,一共十四个人。有拿柴刀的,有扛锄头的,还有两个提着生锈的铁矛。走在最后面的是个又黑又壮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把劈柴的阔头斧,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铜扣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等他们走过那棵歪脖子桦树。”阿尔德里克低声说。他的双手剑已经出鞘,横放在膝上。
土匪们越走越近,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响。亨利攥紧盾牌,手心里的汗把木柄浸得发滑。他不断提醒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看少爷。先顾自己这边。
歪脖子桦树。
“上!”
阿尔德里克一声低喝,整个人率先冲了出去。亨利紧跟着跃出乱石堆,盾牌举在胸前,朝着最近的一个土匪撞过去。那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亨利的盾面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向后翻倒,柴刀脱手飞出去。亨利没有停,一剑砍在对方小腿上,那人惨叫着滚进草丛。
身后传来村民们的喊杀声。他们紧张了半天,吼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破,但那股气势吓住了土匪。一个举锄头的被两个村民左右围住,锄头砸在地上还没拔起来,就被一根木棍敲在手腕上,丢掉家伙跪倒在地。
阿尔德里克冲在最前面,双手剑横扫竖劈,把两个土匪逼得连连后退。他没有下死手,只是用剑背拍翻了一个,又用剑刃割断了另一个土匪手里的矛杆。那土匪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木棍,呆了一瞬,转身就跑。
“别追散的!”阿尔德里克喊道,“往林子深处走!”
亨利明白少爷的意思。打散的土匪会逃回老巢,他们只要跟着跑得最快的那几个,就能找到窝点。
老皮特从乱石堆后面钻出来,瘸着腿居然跑得飞快,在前面引路。他绕过一片沼泽般的烂泥地,穿过两排密得几乎钻不过去的桦树,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背靠一面石壁,前面用木头和树枝搭了一圈简易栅栏。栅栏里面是几个歪歪斜斜的窝棚,地上散落着粮食口袋、熏肉、破锅、旧衣服,还有几把生锈的武器。三个留守的土匪正在窝棚里打瞌睡,听见动静跑出来时,阿尔德里克已经一脚踹开了栅栏门。
亨利跟着冲进去,盾牌一架,把那三个人堵在窝棚门口。阿尔德里克从侧面绕过去,用剑柄敲晕了两个,第三个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个做饭的!”
亨利喘着粗气站在窝棚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窝棚角落里堆着十几袋粮食,有一袋上面还写着“白桦村”三个字——那是托姆的字迹,亨利在委托书上见过。旁边还有几件女人穿的粗布裙子,和一把镶铜的小刀。都是抢来的。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土匪头子——就是那个脖子挂铜扣子的黑壮汉——被阿尔德里克追到山坳后面的石壁下,无路可逃。他抡着阔头斧拼命,但阿尔德里克的双手剑比他的斧子长出将近一尺。几个回合后,黑壮汉的斧子被挑飞,人被剑尖逼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叫什么?”阿尔德里克问。
“铁……铁牙。”黑壮汉喘着气。
“铁牙,你抢了白桦村几次?”
铁牙不说话了。阿尔德里克把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扎进他脖子上的皮肉,一滴血顺着剑刃滑下来。
“三次。”铁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阿尔德里克收了剑,回头对跟上来的托姆说:“绑了。连同那个做饭的,一起送去贝格镇。其它的放一条生路,敢再作恶,我定不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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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桦村时,天还没黑。
村民们从藏身的地窖和草垛后面钻出来,看到满满几车被抢走的东西,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己那口被抢走的铁锅,蹲在地上抹了半天的眼泪。托姆站在井边,看着那袋写着自己名字的粮食,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句“好”。
亨利把缴获的武器堆在打谷场上。一共四把柴刀、两柄铁矛、三把匕首、一把阔头斧,还有一面不知道从哪个倒霉商队手里抢来的旧圆盾。阿尔德里克看了看这些东西,让托姆明天找人运到贝格镇的铁匠铺去,能卖多少算多少。
“卖的钱,一半归村里。另一半我们带走。”阿尔德里克说。
托姆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你们出了力,还差点伤了人——”
“白桦村被抢了三次,家底空了。”阿尔德里克打断他,“这笔钱留给你们买种子和过冬的粮。我们有别的活接。”
亨利在旁边听着,觉得少爷说得对。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叫铁牙的土匪头子。那家伙被绑在村口的大树上,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巴,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一直在喊“饿”,喊“没活路”。亨利给他递了一块黑面包,他三两口就吞了,噎得直翻白眼。
亨利蹲下来问他:“你以前干什么的?”
“矿工。”铁牙含含糊糊地说,“矿塌了,我以前受了重伤,矿主给了五袋煤就把我打发了。没地,除了抢,还能干什么。”
亨利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回打谷场。阿尔德里克正在写一份简短的文书,要随押解的人一起送到贝格镇。那文书上写着匪首铁牙所犯罪状、人证和缴获的赃物清单。字迹工整,用词严谨,像一份正式的呈文。
“明天一早,托姆找两个靠谱的人,把铁牙和那个做饭的押到贝格镇。”阿尔德里克把文书折好,封上一块火漆,“贝格镇的守备官会审。抢了三次村子,伤了人,按塞尼斯特的律法,够判了。”
亨利站在旁边,看着那封火漆封好的文书。火漆上是摩尔家的大树印章,很小,但清晰。他突然觉得,这才是少爷带他出来历练的意义。不是光杀敌赚钱,而是把作恶的人送到该去的地方,把被抢的东西还给该拿的人。
那天晚上,白桦村在打谷场上生了一堆篝火。托姆把家里最后两只鸡宰了,炖了一大锅。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鸡汤,脸上却比亨利见过的任何一次宴席都要高兴。
亨利坐在火堆旁边,腿上搁着那面陪他打了好几场仗的方形小木盾。盾面上的硬皮又被砍出两道新痕,边上还崩了一块。他伸手摸了摸那些伤痕,像在摸自己身上的新疤。
阿尔德里克坐在他旁边,没吃东西,只是看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暖了些。
“少爷。”亨利说。
“嗯。”
“铁牙说的可能是真的,他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
“那……他还是要被审判。”
“对。”阿尔德里克把一根柴丢进火里,“他活不下去,这没错。但他抢了白桦村,伤了托姆的儿子,烧了人家的房子。那些人也是活不下去的农民。谁替他们讨公道?”
亨利没有回答。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星,有些飞上去,有些落下来,落进灰烬里。
“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你同情不过来。”阿尔德里克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亨利一个人能听见,“但你记住,你手里有剑。你选站在哪一边,就站在哪一边。”
亨利把盾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磨得发白的握把。
“我选白桦村。”他说。
阿尔德里克没有看他,但亨利觉得少爷好像在笑。那种笑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底下有水在流。
篝火继续烧着,把白桦村这一夜的寒气,挡在了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