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代篇（中）更张天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至和元年（1054年），三十四岁的王安石从舒州通判任上离职，在返乡途中写下了这段文字。此时的他尚不知道，自己日后在为北宋王朝励精图治的改革中，也将走上一条既险且远、孤掌难鸣的政治道路。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县人（今江西省抚州市）。庆历二年（1042年），二十二岁的王安石登榜进士第四名，签书淮南判官。按照宋朝当时的官制，凡是高中甲科的新科进士，任期满后，可以献上文章以求取在当时国家人才储备机构馆阁任职。但王安石放弃了，他选择调任地方。庆历七年（1047年），二十七岁的他来到鄞县，就任知县。

就任鄞县，王安石发现当地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沟渠淤堵，旱辙连年。他亲自实地勘察，疏浚水渠，动员乡民投身水利建设，不仅解决了旱情，还使得水陆交通更为便捷。他在鄞县还发现，农民青黄不接时常向富户高息借贷，秋收后还贷，利息之高常令农户喘不过气。于是他试行将官谷借贷给百姓，只收取少量利息。由此，农户免受高利贷之苦，仓库陈粮得以更新，官府也有一定收入。这一“贷谷与民，出息以偿”的做法，正是后来青苗法的直接源头。

鄞县既是王安石治国策略初试拳脚的地方，也历练了他。王安石治鄞三年，政声斐然，后来熙宁变法的诸多雏形，也正是从这一方土地上萌芽。

嘉祐三年（1058年），王安石呈上一篇洋洋洒洒长达万言的《上皇帝万言书》（后人更名《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直指北宋当时“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的祸患根源在于“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是国家的制度、法令出了问题。这篇万言书系统阐述了他对政治、经济、军事、人才的全面构想，后世称之为“秦汉以下第一大文”。然而呈递之后，却如同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彼时的仁宗已至暮年，朝廷暮气沉沉，再无改革的锐气。

直到治平四年（1067年），一位二十岁的年轻皇帝登基——赵顼，庙号神宗。这位少年天子早在藩邸时，就听人反复提起过王安石。为他讲学的韩维，身为太子记室，每次讲说获神宗称许，便说：“此非维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韩维迁官时又荐王安石自代，因此神宗对王安石这个名字印象极深，所以当他锐意解决积国朝弊已久的问题时，自然而然的想起了王安石。

熙宁元年（1068年），朝廷召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四月，越次入对。神宗问：“治国以何者为先？”王安石答：“择术为先。”神宗又问：“唐太宗如何？”王安石答：“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一位进行过基层实地调研、对国家法度颇有见解，锐意进取希图改革的臣子，终于等来了与他志同道合的君王。

熙宁二年（1069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王安石由此进入执政核心。他通过制置三司条例司将户部司、度支司、盐铁司三司分别掌握的权力收拢，以便职权凌驾于三司之上，统筹财政、制定新法，并同时负责新法的颁布和执行。改革需要能够将办法付诸实践的人，而王安石选择的路径是“晋用新人”，条例司由知枢密院事陈升之与王安石同领，吕惠卿出任检详文字，“事无大小，王安石必与之商量，凡所建请章奏，皆惠卿笔也”。此外，韩绛、曾布、章惇等一批中青年官员也陆续进入变法阵营，韩绛被时人称为“传法沙门”，吕惠卿则被称为“护法善人”。

北宋建都汴京，庞大的官僚与军队严重依赖东南六路供应，但地方按固定额度上供，不问京师实际需求，运输损耗巨大；富商大贾则利用官府供需僵化，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熙宁变法率先颁发的均输法改实物上供为官府灵活采购、货币化调配，目标是将市场调控权从商人手中收归官府。青苗法，脱胎于王安石治鄞经验。农民青黄不接时向富户高息借贷，利息之高常令农户倾家荡产。青苗法由官府将常平仓存粮折算为本钱贷给农户，秋收偿还本金和二分利息。目的是使农户免受高利贷之苦，同时更新仓库陈粮，官府亦获一定收入。保甲法，通过户籍编制与连坐制度将基层民众组织起来，以“除盗”维护地方秩序，同时逐步用经过训练的保丁替代部分职业士兵，节省巨额军费，重建基层秩序、实现“寓兵于农”。总而言之，熙宁变法的主旨是“富国强兵”“立善法于天下”。

然而，随着新法逐渐铺开，事情的发展却渐渐偏离了王安石的设计。以青苗法为例，本是为民减负的政策，在地方执行中却出现了“抑配”之弊。提举官急于求功，胁迫州县强行摊派，名为百姓自愿请领，实则强行抑配。吏治腐败也随之而来。官府发放青苗钱时以陈粮折钱、加收“头子钱”等杂费，农民实际到手远低于账面；收贷时又要求还新粮或现钱，层层盘剥。苏辙曾一针见血地指出，钱到了农民手里未必用于生产，还钱时却可能因各种原因逾期，最终还是要受官府催逼。免役法、保甲法、保马法等制度的落实过程中，不仅没有减轻百姓负担，反而加重了苛捐杂税，本该是惠民之举，却在层层执行中变成了扰民之政。

熙宁三年（1070年），韩琦上疏请罢青苗法，直言“官自放钱取息，与初诏相违”，“将来必有督索同保均赔之患”。神宗读后深受触动，对执政说：“琦真忠臣，虽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王安石当即反驳，随后称疾不出，甚至求去。神宗命司马光拟草答诏，语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句。安石抗章自辩，神宗以委婉之辞道歉，并命吕惠卿传达旨意，韩绛也劝帝挽留。王安石入谢后，持新法益坚。

熙宁五年（1072年），宋廷以王韶为洮河安抚使，主持开边。同年，宋军在熙州筑城，随后连克河、洮、岷、宕等州，拓地二千余里。这是北宋自澶渊之盟以来，对西北规模最大的一次主动经略。王韶的胜利，与王安石变法“强兵”的目标直接相关——将兵法、保甲法、保马法、军器监的设立，为西征提供了制度与物资基础。熙河开边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新法在军事领域的延伸。但开边的荣耀背后，是财政的紧绷与民力的消耗。

熙宁七年（1074年），天下大旱，饥民流离失所，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上《流民图》，以旱灾中百姓流离之状直呈御前，神宗览之恻然。市易法争议中，三司使曾布弹劾提举市易司吕嘉问“多收息以千赏，挟官府而为兼并之事”，变法派内部首次出现公开分裂，新法地方执行和用人的争论不断加剧。同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 神宗依照王安石的建议，以韩绛代替他为相，以吕惠卿为参知政事，希望二人继续推行新法。然而事与愿违，从新法推行者内部提拔人才取代王安石的方案并不成功，变法派内部矛盾日益加剧。

吕惠卿的政治野心逐渐膨胀，开始走上一条与王安石渐行渐远的道路，他借李逢谋反案兴起了李士宁之狱，将王安石在金陵时的旧交李士宁牵入案中，意图借此动摇王安石的地位。他还力推“手实法”，令百姓自行申报家产田宅，官府据此均定免役钱，告发隐匿者可获赏，与王安石“立善法于天下”的初衷已相去甚远。曾布本是王安石的世交，在新政最初几年里是王安石最倚重的干才之一，然而熙宁七年市易法之争中，曾布上书弹劾吕嘉问“多收息以千赏”，曾布随即被罢官。

韩维与王安石早在嘉祐年间便已相识，神宗尚在藩邸时，正是韩维屡屡向神宗举荐王安石，然而新法推行后，韩维亲眼目睹保甲法初行，开封诸县乡民甚至自残来逃避征丁，遂公开反对保甲法。熙宁七年大旱，韩维又以天旱为言，认为灾异源于神宗“不听臣属忠诚，一意孤行，专任王安石变法所致”，并在神宗下诏求直言时草拟诏书。

熙宁八年（1075年），王安石复相，但与吕惠卿的关系已再难回到从前。复相后的王安石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四分五裂的变法阵营，虽然他仍试图继续推行新法，但昔日的锐气已大不如前。

熙宁九年（1076年）十月，因为爱子王雱病逝，加上施政得不到更多支持，变法派内部分裂严重，保守势力反对强烈，神宗亦开始动摇，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离开京城。此后，神宗仍继续推行新法，但变法的主导者，已从王安石变为神宗本人。

熙宁变法的初衷，本是革百年之积弊。王安石在鄞县“贷谷于民，立息以偿”的初步实践，也曾获得“邑人便之”的良好反响。可当政策从一县推至天下，从王安石一人扩展至整个朝廷上下，事态的发展便渐渐偏离了最初的设想。地方执行中的层层加码，让良法美意在实践中走了形；士大夫与民众的反对之声喧阗鼎沸，朝堂上的政见分歧难以弥合；昔日共议更张的同僚渐生嫌隙，变法派内部因权力之争而裂痕日深。一场君臣同心、意气风发的改革，终究在现实的消磨中壮志成空。

朝堂上的政见难以弥合，昔日共议更张的同僚渐生嫌隙，寄望惠民的法令，也在地方执行中显露出新的难题。在王安石眼中，熙宁变法是一个积贫积弱的王朝，试图通过制度的重新设计，走出“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的困局。每一道新法，都是他对“立善法于天下”这一理想的躬身实践。

而在反对的人眼中，新法却是流弊犹深、为害匪浅。比如，司马光认为新法是以“理财”为名、行“聚敛”之实——“名为爱民，其实病民；名为益国，其实伤国”；富弼的态度更为决绝，他认为新法“财利聚集于朝廷，而人心分散”，在知亳州任上拒不执行青苗法，最终因此罢去使相之职；文彦博则以“祖宗法制具在”为由反对更张，甚至将华州山崩解释为“天意不赞成变法”的征兆......

当国家积弊日深，是应当大胆革新、有所作为，还是应当谨慎守成、不扰民生？当一项政策从诏书走进田间，它带来的究竟是甘露还是风雨？

王上认为熙宁变法乃济世之良方，还是扰民之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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