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妖怪诞生于戏曲，戏曲诞生于传说之地

9月过审的版号里头有《出将入相》的原因，就顺便做一期和戏曲有关的妖怪民俗好了。顺便一说，我并不喜欢那游戏，甚至反感很多打国风为旗号但游戏性不打磨的无聊玩意，我又不是没见过游戏性与文化性兼得的游戏。如果真想用游戏传播文化，首先得是个值得推广好玩的游戏才行。

民俗传说是文学创作的灵感火花，但也依附于文艺创作而活。古早时期人们对于传说故事里头的怪物形象认知源于文字记载或图画，但之后还有一种更加离奇的形式——戏剧。受制于道具制作的问题，戏剧的妖怪往往限制更多，然却有更丰富的故事背景。只不过随着影视文化的兴起，慢节奏的戏剧没落，也鲜少人记得以前文化的模样了。

尽管很多人知道流行文化对传统的改造能力，但可能对这个改造多强没有底数。正如美国漫画The Unwritten（未写之谜）在第一章的故事中借戈培尔之口提起流行媒介的篡改以及影响能力那样——信息不足的年代，一部电影即使把原著改得乱七八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大多看电影的人根本不会看原著，在他们眼里电影就是原著。而在后来，好莱坞这个著名的原著粉碎机也没少整这种事，甚至现代国内的电影也是如此——哪怕你们都知道原著了。

1987年，徐克监制，程小东导演，以《聊斋志异·卷二·聂小倩》为原型拍摄神鬼题材电影《倩女幽魂》上映，该电影的火热使其再拍了2部续集，徐克后来也编剧了一部动画电影《小倩》，其后更是被其他翻拍该故事的影视剧所借鉴。也许有些人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影响力多大，这么说吧，连互联网中国神话野史开创游戏《轩辕剑》都是在鉴赏这部电影之后诞生的，初代轩辕剑就是用了燕赤霞的故事。

就像很多现代人对《格林童话》的认知仅停留在迪斯尼的改编动画上一样，很多国人对聂小倩的故事其实也是停留在那部电影上。且不说蒲松龄的聊斋里写的可能是一个清代故事，一些错误和原创的设定更是随着电影广为流传。比如“兰若寺”（lán rě）这一地名纯属误读，兰若一词出自梵语“阿兰若”，意为安静修行的地方，在古中国引申为山间野庙，所以没有哪个山间野寺会这么叫自己的。在早年邵氏电影的版本叫金华寺，川剧版则叫白羊寺，但电影影响力之大，使得兰若寺成为后续定名，搞到我当初都以为《兰若异谭》是以小倩故事为主题的。

又比如其中的大反派角色“黑山老妖”，其影响力超出了这部电影本身的范畴，在95年的电影《大话西游》里也登场，如今甚至成为一些网文小说和网游的角色。这一角色完全是电影编造的，古籍根本没有，如今却成为泛用的流行文化角色。但随后有些离奇的是，部分后来的作品把黑山老妖和电影里小倩的姥姥的造型视作一体。现代创作也能误传.......

虽然影视版改编了很多东西，但如果按原著来怕不是一个非常简单又无聊的故事，很多武戏是不存在的，你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人鬼恋故事：

聂小倩在十八岁亡了因葬在野外化为孤魂野鬼被恶鬼"姥姥"所奴役，之后她被迫靠着美色和伪装成黄金的夜叉骨诱惑入驻野寺中的人，将之诱杀了后献给"姥姥"吸血。而不为钱色所动的书生宁采臣以正直打动了小倩，于是她央求他拿走自己的尸骨好逃离"姥姥"的使役。在小倩的指点下宁采臣和侠士燕赤霞同居躲过了鬼怪的夜袭，之后宁采臣谎称其妹埋葬在附近挖走了白杨树下小倩的尸骨，将之带回自家的书房埋葬。在聊斋原版的故事里头，宁采臣是个有妇之夫，报恩的女鬼一开始并不是以身相许而是以妹相称，混了好几年后直到宁采臣他妈对她女鬼的身份不再心存芥蒂，也直到原配去世她才成为第二任夫人......

关于日后在这个故事里神通广大的燕赤霞原作并没有多少着墨，只是侧边描写提到他非常厉害，毕竟原著是书生想女鬼的桃子文，不是书生闯荡江湖斩妖除魔的修仙文。同样作为大反派的"姥姥"也没有提到确切身份，但字句里透漏应该是夜叉（但夜叉一词可以是对妖怪的泛指）。她在小倩与宁采臣成婚后的某一夜还想前来索命，但被燕赤霞当年所赠的剑袋里伸出的鬼手光速击杀。

这种故事在清朝时期或许很受落魄书生的欢迎，但作为流行娱乐故事来说，即使不是现代人都是有所欠缺。在电影化之前，就有改编自该故事的川剧《飞云剑》（又名宰鬼手）。这出剧强化了燕赤霞的存在——剧里叫燕赤侠，宛若超级英雄一般的名字，他的法宝"飞云剑"也是戏名。他在剧中的脸谱非常的有辨识度，半边绿半边红，中间还有一把剑：

而小倩的姥姥更是有了丰富的设定，也有了本名——“陈仓老魔”（或陈仓老鬼、陈仓老妖）。说到陈仓这个古地名，大多人都会想起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个典故，这个妖怪确实也和韩信有关。她生前是吕后的宫女，因杀韩信之时被韩信一脚踢死，亡魂不被天地接纳变成厉鬼，需要100颗善人之心方能解脱成仙。该角色有着戏剧史上极为醒目的特殊装扮，半边花旦半边净角，一边男装一边女装，右脚跷鞋左脚朝元。很神奇的巧合是，电影《倩女幽魂》里，刘兆铭扮演的"姥姥"也是不男不女的妖怪，但这个概念大多是作为树妖喻示植物的雌雄同体。

由于该角色的戏服装扮实在过于特殊，如今川剧表演大多只保留脸谱，也不再有踩跷。

这种"旦净同体”在川剧中并不是唯一存在，据现存资料改编自白蛇传的《青儿大报仇》中的红蛇仙姑一角也是如此。而且这个陈仓老魔也不是川剧原创的角色，而是外来物——源自秦腔剧《斩韩信》（又名未央宫）里的陈仓女。在西府地区，民间传说韩信背离项羽军经过陈仓之时曾向一名当地樵夫问路，之后为了不被追兵追寻到踪迹杀了樵夫。这位樵夫有一女儿，为杀韩信复仇而成为吕后的宫女。这个陈仓女的角色在秦腔剧中就已经是旦净同体的双边脸角色了。

*另外，聊斋中原作也提到而燕赤霞是秦人（陕西人）。

宝鸡（也就是古时候的成仓）本就是西府秦腔的发源地。虽然传统戏剧中的大花脸"净"的脸谱已经很有辨识度了，而该剧种中的脸谱要来得更加夸张，其中一些诸如两膛和五花之类的造型，面容更加扭曲化和非对称化。这些夸张的脸谱除了唱秦腔外，还作另一项民俗活动"社火"游行之用。在传统京剧和南府派戏剧中象形脸谱只能做妖怪，而秦腔里却能做人，以动物比喻人的个性。

宝鸡不仅是戏剧的源泉，更是很多历史传说的诞生之地。前面所说的"社火"游行，其实就是社神与炎帝祭，相传宝鸡形似莲台的天台山就是炎帝尝百草而中毒遇难之处，此地建有炎帝祠。古籍《论衡》有云“炎帝作火，死而为社”，部分西府地方志会引用此说。但如今的社火大多和炎帝没什么关系了。秦灵公三年（前422年），秦人在吴山建立上下畤，分别祭祀炎帝、黄帝，开创了祭祀炎帝的先例。

*在西晋古籍《帝王世纪》中提到炎帝“人身牛首”，一些炎帝雕像也有牛角特征。这大概也是这件马勺脸谱里炎帝脸谱中有牛做象形的原因。

在宝鸡市陈仓区天王镇有一处景点为钓鱼台，相传姜子牙在此地石上钓鱼，石上有其垂钓十年所跪出的膝痕。炎帝是姜姓，作为姜姓之后的太公望在此崛起也很合理。

古籍有“凤鸣岐山”而西周兴起的故事，宝鸡的岐山县和凤翔县也是因此而得名，宝鸡也是周公庙的所在的。扶持西周皇室的太公望和周公旦不就是人中凤凰吗？

《史记・封禅书》卷二十八记载，秦文公时期得到一块神石，就在陈仓山（也就是现今鸡峰山）北坡筑祠祭祀它。此后所祀之神或有段时间会接连造访，每次来的时候宛如雄鸡叫唤，都引起山野鸡鸣。该神祠随后被名为陈宝。现代学术认为，所谓的神石和神降就是陨石和流星罢了，陈宝可能是一块形似鸡的陨石。

魏文帝曹丕在《列异传》中把获得陈宝的写成是秦穆公，并写成了一个志怪故事，之后晋人的《晋太康地志》《搜神记》对这个传说进行了引用——

有个陈仓人在当地挖出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的怪物，想要以此献给秦穆公。他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奇怪童子，童子们告诉这位陈仓人，怪物名为"媪”（也叫媦、猥、猬），以食死人脑为生，并告知用柏树枝杀死它的办法。但没想到其后怪物却对陈仓人说，那两个童子是"陈宝"，得到雄的可以称王天下，得到雌的可以称霸诸侯。陈仓人抛下怪物并将此事告知秦穆公，随后有了秦穆公获雌性陈宝建立陈宝祠的传说。在后世干宝的《搜神记》里提到雄陈宝被后来的光武帝刘秀所获得。

史记中得到陈宝的是秦文公，但因为曹丕添加了雌雄陈宝和得之称霸诸侯的设定，逐渐被改成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

后来的历史演义小说《东周列国志》中，讲了秦穆公时期平定西戎之后大梦一场，在梦中得到天帝的赏赐和陈宝夫人的建议伐晋。直至一声鸡鸣才将秦穆公从长眠中醒来，他在了解秦文公时期陈宝的事迹后前去陈仓山下巡游，意外获得雌性陈宝，遂建立陈宝夫人祠。在这个故事陈宝不再是一对而仅是女仙陈宝夫人。

《三国志》中诸葛亮身陨之地五丈原也是在宝鸡，当地人建立起了五丈原武侯祠。而演义故事里“星落五丈原”的陨石（虽然大概率是假的）据说就安放在其中的陨星亭中，在宝鸡也存在一个纪念此事的地名星落乡。

唐代肃宗时期，唐军驻扎此地后相传当陈仓山传来石鸡啼鸣后。唐肃宗认为此为复兴吉兆，故以秦穆公的传说改陈仓县为宝鸡县，宝取自“陈宝”，鸡取自"神鸡"。（其实最初是想叫凤翔的）

宝鸡的法门寺也是唐朝皇帝迎佛骨舍利的起点。唐武宗灭佛时期，当地僧人为保护佛骨舍利，将之封埋。在唐懿宗后迎佛骨仪式再度复兴，懿宗死后佛骨和一大堆文物被埋藏在法门寺地宫之下。直到1987年因明塔半边坍塌，在清理地基之时才发现那被掩埋了一千多年的唐朝地宫。这什么中国版千年神器......

元末明初时期，道教真人张三丰曾在宝鸡的金台观定居，据说他在《大元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暮秋金台观游魂七日归来付杨轨山一偈》留下了对"死而复生"的感悟，后才云游武当山。当地也传闻三丰原本是三峰，是真人遥望鸡峰山的三个主峰后给自己起的道名。

以上这些传说与历史和戏剧有什么关系呢？答案是没有，炎帝、姜子牙、陈宝、张三丰、诸葛亮的陨落、佛骨乃至韩信与陈仓女的恩怨，神鸡与凤凰，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独立的奇幻故事源泉，而当它们共处一地时创作者总有办法把他们联系起来，就象《灵视异闻》系列会做的事那样，就像秦文公的陈宝到刘秀的崛起，陨石遁和星落五丈原，就像一个陈仓女会跑去川剧聂小倩的故事当反派一样，传说不就是这么活下去的。

但有些东西，即使是历史上存在的，也不见得"现代国风"会愿意接受。

部分参考资料：

#民俗 #传说 #中国神话 #出将入相 #兰若异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