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8“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赫伯特坐在沙发上，沉重地呼吸了一会儿。

尽管累的要命，他还是摸黑到了厨房，用冰箱里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食材给自己煮了点杂烩，填饱了自己早就已经快要抗议到声嘶力竭的肚子。

等到自己的疲惫缓解了一些，他打开家里的灯，把外套和公文包都丢在了沙发上，只带着那封信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兼书房。

他沉默着，身边萦绕起诡异莫名的氛围，暗蓝色近乎黑色的眼瞳盯着自己的指尖，细心地一点点撕开开信封借口的火漆印。那漂亮的红印章毫无损伤，这让他长出了口气。翻出那张崭新的信纸，想看看这个让人在意的小女孩到底想要说些……

嗯？

赫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人寄来的长信。

良久，一声细微悠长又如释重负的长叹。

赫伯特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面对这样一封信时，到底应该抱着怎样的态度。

他发现这个女孩要比自己想象之中坚强得多，也更有她自己的主见和愿望。

“她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人。”

当这个念头突然出现的时候，赫伯特自己都感觉到一阵荒谬。

显然，这个念头来的毫无意义，迟缓得要命。若不是个不错的人，自己怎么会提起这么多年都没有的兴致，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慢慢引导？

“她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这就对了。

……

冰原冻土，一座看上去有些简陋的小屋。

小屋看上去相对于一般的房屋来说看上去实在过于简陋，既不美观，也不高雅，就只是具备了房屋将内外世界隔开的作用，最多还有一点点挡风的功能。

但要是进去就会发现，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堪。至少这里简单，温暖，而且安静，一个人可以很轻松很自在地做着自己想要做的工作。

至少在这里呆了两个月的年轻小研究员是这样想的。

自己在这块区域进行考察研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期间几乎没有任何和人类的来往，就只能和这片寂静厚重的冰原为伴。仿佛这里成了她的新家，而作为邻居的冰原也很友好而沉默地迎接她到自己家里参观。

马上自己的研究就要得出最终结论，所以她的生活节奏反而慢了下来。既然一切都已经顺理成章，那就不如放松一下自己长久紧绷而疲劳的神经。

现在，她正坐在饭桌旁的圆凳上，抱着自己带来很久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的小说，正读的入迷。

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坐很久，甚至一直到晚上。

然而，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震动。

嗯？

甚至都不是轻微地震动一下，而是越来越明显，感受愈发真切。

发生什么了？

……雪崩？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脊背一寒，现在甚至都没有发呆的时间。

但让她不明白的是，这里明明是一处安全的平坦地带，距离可能发生雪崩的地方相当远，除非……最近一处的整段冰山都塌了？

突然，传来一声恐怖得不可名状的怒吼，震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你在发什么呆啊！快走！”另一声尖锐慌张的喊叫把她从混沌迷蒙中惊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自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抱了起来，然后……她就感觉自己似乎……解体了？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空中疾速飞行，听不到任何声音。回头一看，就只能看到距离自己不过几十米远的滚滚而来的雪浪遮天蔽日——却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身体。

只是一阵恍惚，她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实体，她高兴了两秒钟——然后就感觉自己被狠狠扔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在雪地上快速滚动着。她闭上眼睛，尽力蜷起身体，避免让自己的脑袋不小心在坚硬的雪地上开花。幸好也只是滚动了一小会儿，等到她脑海中肿胀的感觉稍微消解一些，她才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那是一阵虚弱的喘息，感觉随时都要死掉的那种力竭感。

无辜落难的年轻研究员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是一个身着灰色风衣的漂亮女孩，正趴在自己眼前，看着不明就里的自己，正手脚发颤。研究员看的出来，她的状况很不好，脸色苍白，眼睛通红，看上去快要崩溃，但仍然坚持查看被无故卷入的自己是否受伤。

“……你……你没事吧。”

那声音有些嘶哑。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研究员很确定自己现在除了受惊之外，没有任何大碍：“我还好……”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一切，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不在说话，微微喘息，坐在雪地上，看着来时的方向。

研究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能读到，那双蔚蓝色的漂亮眼睛中，惊疑、恐惧、不忿，种种复杂的情绪。

正当她打算搞清楚这灾难的一切，那个漂亮女孩却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抓起她的手，拼尽全力向着来时相反的方向狂奔。

不顾自己正灌着寒风，研究员忍不住问道：“喂！你……”

“别说话！快走！它要追上来了！”

那个声音不再嘶哑，也不再有恐慌，但语气地紧迫还是让人在意。

研究员回头看了一眼——她敢发誓，在看之前她只是出于好奇，绝对没有拖后腿的想法。

但当她看到那个灰黑色的怪物从雪堆里用不符合那身躯的极速追上来时，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吼叫声——和刚才在小屋里听到的别无二致，甚至清晰了许多。

那种恶心眩目的感觉再一次袭来，让她当场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软了下来。而前面的那个人也不是完全没受什么影响，这一吼让她的身体也趔趄了一下，再加上拉着的人突然停下，结果她也狠狠摔倒在冰面上。

那人眼里满是愤怒，之后却又归于无力：“你！……唉……”

研究员浑身无力，看着正迅速靠近的那只长相诡异、速度奇快无比的怪物，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而她身边的那个神秘的漂亮女孩也躺在地上，不再打算说些什么，神色平静，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也许正是死亡的压力，小研究员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甚至开始从远处慢慢端详那个飞速奔来的怪物。

看不出是什么种族，只是长着看上去相当坚硬的黑色……甲壳？暂时可以这么说吧。但它整个东西就像一个长着几条腿的腐败的大肉块，甚至在它的表面还伸出了一些灰黑色的延长的物体，看上去就像一些软体动物的触手。还有那双令人憎恶的红色眼睛，满是邪恶的气息，只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人恶心发狂。

这要是能被研究，想必莱茵生命也就名声大噪了吧？

她看着这荒谬的造物，流露一丝酸楚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按道理说一个人在死掉之前应当回忆自己过去的人生。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过去简单空白的好像一张纸，那种委屈让她忍不住流下不甘的眼泪。

然而一切都还没结束。

那个闭着眼睛的漂亮女孩刚才还是一副等死的颓丧模样，却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她坐起身，脸上变得相当古怪，引起了小研究员的注意。她抹了抹眼泪，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对方正逐渐变黑的脸色，那种反常的情绪让她选择闭上嘴巴。

很快，小研究员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怪人放弃了等死。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道满含怒火、粗鄙异常的吼声传来，登时吸引了在场所有接受既定命运者的注意：

“[*维多利亚粗口*]滚远点！”

当那个怪物靠近了他们不到十米的范围内时，那张着漆黑大嘴的东西却突然撞上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道蓝紫色闪光。登时它的右眼就被这道闪耀的光芒轰成了一个流淌着黑色粘稠液体的空洞。

相比起那巨大怪物的庞大身体，这道电光显得如此软弱，以至于小研究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那道不过一人腰身粗细的闪电居然凌空止住了那怪物狂奔而来的身体，甚至将它打退了一点点。

研究员看到又一道雷光从虚空而来，比刚才威势更甚，几乎有小屋那么粗，抽打在那怪物的另一只眼睛上，让它在雷光轰鸣之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声，向后挪了几步，想要逃离那雷光的捕杀。只是这次，那怪物的怒吼再也没有让人五感丧失的力量。

紧接着，无数雷光跳跃着前赴后继轰击在那个怪物身上，把它打的节节败退，甚至能在这里看到那个怪物身上原本乌黑得发亮的甲壳已经大片大片地迅速变成毫无生机的焦黑色。

终于，那怪物摇摇晃晃翻涌了一下，身上掉下了不少灰黑色的焦渣，却是快速向后逃去，也不复刚才追逐小研究员二人的猖狂。

“他怎么来了……”那个漂亮女孩自言自语道。

研究员听到这怪人的自言自语，追问道：“那是什么？”

只见那漂亮女孩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放松——从她变得有些轻佻，似乎是很看不起的语气里就能感觉出来：“……看吧。看就行了。”

小研究员看着那怪物被接连不断的电光轰击着，颇像自己小时候听到的故事——神明会用蕴含着怒火的闪电毁灭邪恶的怪物和悖德的恶人，保护他的信徒。

终于，小研究员看清了那位刚刚出现在她们身后的“神明”大人，一头深蓝色的短发，血色如火而不带情感的眼瞳。他从后面提着一个大行李箱，还提着一根金属长棍，缓缓走来。

只见他一言不发，在满身狼狈的漂亮女孩面前停了停，把行李箱放在她身边，便不再回头，猛地用小研究员理解不了的速度飞身上前，只是一瞬间便出现在了怪物眼前，随后……

研究员和那个漂亮女孩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的雷电和焰火盛宴。

小研究员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侥幸感和对正在虐杀怪物的某位大人的崇拜，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冲击了她以往坚持的无神论才恢复——幸好之前也不是没在莱茵生命见过一些厉害的同事。

那位“神祇”在已经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怪物面前站定。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猜得出来是如何愤怒。而且，这个已经完全恢复平静的怪人好像对那个过去的人很有信心。这就让她有了些猜测，或许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和这个带着自己逃亡的怪人很熟。

小研究员看不清那个人的细节动作，只能看见那位神秘人似乎是用他手里的那根银色的金属棍在地上划了一道直线，然后……

她们两个看到，那只怪物后退的脚步被阻滞，整个庞大的身躯都陷进了冰层中，在轰鸣声中溅起无数雪水，有一些甚至溅到自己这里，只不过它们在空中就重新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打在自己身上。

在迷蒙的雪雾中，前方的一切早已看不清楚了。那个怪人还好，但小研究员却还有些不放心。谁又知道这样的情景意味着什么呢？

不过，真就如长辈平时说的一样，在不了解情况时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就比如现在。

她们一个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厌倦，而另一个脸上仍然残余着些许惊疑，看着那边的雪雾逐渐散去。

一切始终寂静无声，而且一切都只是电光火石。

在那怪物落入冰窟几分钟之后，那边突然发出一瞬间强烈的闪光，几乎点亮了整片世界。

她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能看到，从那个消失的怪物那边，缓缓走来的人。

尽管刚才那个人很可能已经摧毁了那个怪物，但小研究员还是不怎么放心。比起那个看上去武力强的离谱的人，还是身边这个坐倒在地上扶着行李箱的人靠谱一些了：“喂，他不会伤害我们吧……”

怪人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出了这几个词：“他敢……”

小研究员从怪人难看的脸色和复杂的语气里读出了故事。

十分钟后。

小研究员披着原属于男人的黑色外套，两手空空地坐在雪地上，显得洒脱无比，看着明明算是坐在一起，中间的空隙却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的两个别扭无比的人。

小研究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左边穿着甲胄的男人，又看了看右边坐在行李箱上的漂亮女孩：“也就是说，你们一个是约翰先生，而另一个是伊西丝小姐？”

“哎……嗯。”伊西丝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而约翰也就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说起来，两位的工作也是在冰天雪地吗？”

“不，完全没有。”这时的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那你们……”

“来旅游的。/来救人的。”

那个叫约翰的男人偏过头看着女孩侧颜：“亲爱的，我不反对你找宠物，但你在船上已经养猫了，再养一个这个不合适吧？”

伊西丝也面带危笑盯着这张有些习惯于保持冰冷的脸：“我愿意养什么关你什么事？”

“是啊，很多时候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有些人就是这么不靠谱。玩水的人被水淹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哦，是么，那你要小心一点，玩火的人不小心烧死自己的时候别连累别人哦。那个大房子还挺贵的。”

“原话奉还。”

“啧……你……”

“啊——两位不要吵起来嘛！你看，咱们这也算是落难冰原，倒不如一起商量商量怎么面对现在的窘境……”

小研究员刚一说出口，就赶紧闭上了嘴巴——能一个人闯进来还把那个大怪物直接蒸发的人怎么可能被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