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草一上楼，所有榜上的式神便都看着她笑，有的叫道，“萤草，你劝退记录又刷新了!”她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梅子果汁，要一串章鱼烧。”便排出九枚达摩币。它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坑萌新的战绩了!”萤草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萌新上了你的道，连着跪。”萤草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对战不能算输……对战!……下棋人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游戏王卖新卡”，什么“炉石退环境”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蜃气楼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萤草原来也上过榜，但最终没有逃生，又不会卖萌；于是愈过愈惨，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过得一手好牌，便替人家打打杂，混一口饭吃。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不好卖掉。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治愈、勇气、安魂，一齐翻船。如是几次，唤她辅助的人也没有了。萤草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卑微的事。但她在牌局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不吃手牌，虽然间或上手了，暂时挂着形态，但不出一局，定然奉还，从牌库里抽取了其他卡牌。

萤草喝过半碗果汁，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萤草，你当真上过榜么?”萤草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道，“你怎的连半个板凳也捞不到呢?”萤草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大妖清场无解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蜃气楼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三目是决不责备的。而且三目见了萤草，也每每这样问她，引人发笑。萤草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萌新传销。有一回对我说道，“你上过大名么?”我略略点一点头。她说，“上过大名，……我便考一考。合理的阵容，怎样构筑?”我想，仓管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萤草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组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超模应该记着。将来比赛的时候，组阵容要用。”我暗想我和比赛的水平还很远呢，而且我们三目也从不将老式神上心；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新数值下一波回来的上位么?萤草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阵容有四种组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萤草刚用指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了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吃灰的式神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萤草。她便给他们章鱼烧吃，一人一颗。墙灰们吃完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萤草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榜单，自己摇头说，“不弱不弱!很弱吗?不弱啊！”于是这一群墙灰们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萤草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春节前的两三周，三目正在慢慢的算账，取下头巾，忽然说，“萤草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三两个1%名单呢!”我才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打牌的人说道，“她怎么会来?……她棺材板都钉死了。”三目说，“哦!”“她总仍旧是输。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输到低段人机窝里去了。后进版本的天梯阵容，偷得到鸡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唱征服，后被征服，打了大半夜，再退了坑。”“后来呢?”“后来退坑了。”“退坑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三目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小年之初，寒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隆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炉石寒心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梅子果汁。”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萤草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她脸色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断袖衣，蜷缩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头上缠着；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梅子果汁。”三目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萤草么?你那欠着的三两天梯阵容呢!”萤草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小削不算削，返1900送福利。”三目仍然同往常一样，笑着对她说，“萤草，你又坑萌新了!”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坑，怎么会改那么多还救不了?”萤草低声说道，“相性，配合，环境……”她的眼色，很像恳求三目，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挨刀的几位王，便和三目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她从新衣裳里摸出四串魂玉，摆在我眼前，见她满眼是泪，原来她便是如此一路走来的。不一会，她喝完果汁，便又在新王的说笑声中，向着仓库慢慢走去了。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萤草的确死了。

大约萤草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新皮肤、取了个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