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市民的一生（2）

都说苦难会使人觉得时间流逝得更慢，但该来的总是会来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哥哥们陆续到了成年出去自立门户的年纪。家里除了唯一一个这么多年都没有辍学、仍在坚持读数字空间开发的六哥暂时没有搬出去外，只剩下我和爸爸了。家里环境一下子变得正常让爸爸心情格外愉快，甚至买了烟火棒来庆祝。但我和哥哥都早已过了对这种低级趣味产生兴趣的年纪，使得爸爸有些尴尬。

这家里一下子空荡荡的真有点不适应啊，爸爸说，老了老了，马上囡囡也要离开家了。

从前总觉得要做的事有太多太多而时间总是不够用，而现在有了时间却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看您了，我说，您可以养养花参加下老年学习会什么的，可以玩的地方也有那么多……

这不一样。爸爸斩钉截铁地说。但是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才刚刚64岁，却佝偻瘦削得像是有八十岁的样子。你们都有自己该去的去处，不能总把时间浪费在我这老头子身上。尤其是你，囡囡，你可是族长，你得肩负起咱们家族的未来。

从我三岁被爷爷选为家族继承人开始，所有人都对我寄予了厚望。他们甚至停止了思考，年长我10岁的大哥连去互助会相亲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问过我才能决定。而就像当年我问妈妈“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没有龙角”这个问题，妈妈查了半天baidu后郑重地告诉我“我不知道”那样，我也好想告诉他们“我不知道”啊。我的天啊，我还不满18岁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二哥惹他女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哄她开心啊……

但我是族长，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我必须尽量回答的详尽、官方、权威。尽管我有时都不理解他们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尽管我连IR初等教育都没有毕业。

我开始有一点明白爷爷说的“天选之子注定是寂寞的”是什么意思了。从你被认定为“神”的那一刻起，你就不能是“人”了。

可是，如果“神”也有不明白的事，又该去问谁呢？

于是在我18岁那年，我选择了搬到破街的出租公寓。除了节省生活费外，也省下了去破旧车库的时间。这一年的鱼获并不多，但我还是拿出我为数不多的信用点在破街买了一栋单人公寓。

毕竟破街的廉租房常年发生失窃事件，而且完全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重视。租住在那里的人只会觉得是自己倒霉，只要将来有了足够的信用点就一定要搬走。他们不会觉得现状有什么不合理，毕竟自己已经这么穷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虽然我也并没有比他们富足多少，虽然我自己的单人公寓仍是一个显眼的贫穷的标签。可它至少是个起点。

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天色尚早，便打算在这街上随便逛逛。刚好就碰见正从佣兵工会出来的大哥。大哥见到我似乎很高兴，从兜里掏出了吃了一大半的怪味玉米片一个劲儿地往我手里塞，一边不断地说“吃，吃”……

大哥已经28岁了，智力指数只有60。相亲过的几个对象不出意外地全都黄了。好在爸爸从不干预儿女的婚事，好在哥哥足够乐观，整天都乐呵呵地不论谁需要帮助他都随叫随到。

哥哥说他有个包裹要送到锈水酒吧，还说我也可以去佣兵工会登个记。

像这样的任务，你只要送送包裹就可以了。他又补充说。

他担心自己的妹妹是仍是那个被爪蠕虫追着逃了三条街、对战斗避之不及的小女孩。他会就“洛都龙裔才不是全都是战斗狂魔”这个话题和别人吵上两个小时。大家都说他傻，可是他明明什么都记得很清楚。

哪怕仅仅是出于族长的职责，我也觉得我有义务帮哥哥介绍一个对象。我于是跟哥哥一起来到了锈水酒吧，一路上还在侧敲旁击地打听哥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似乎是情侣在闹分手。分就分吧，这种事并不少见。但我哥哥喜欢看热闹，递送完包裹后就一直赖在那里不肯走。即便那个女人已经气得离开这里，那个蓝色头发的男人还杵在那里说些什么“爱情芯片”“造福人类”之类令人半懂不懂的话。

我想起过去在旧世界书库里看过的有个叫“孔乙己”的小说人物，莫名觉得有种既视感。

我拉着哥哥往外走，他却像脚下生了根在那里听得入了迷，还不时说着“好，好”……

你以为是说书呢？我说。心下却暗暗思索，我大哥他，该不会喜欢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