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梦魇画家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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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为所知地,她的笔尖开始颤抖

早餐时间。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角度能观察到大部分区域。海拉和赫卡蒂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在桌面照出清晰的影子。
海拉面前堆得像小山:煎蛋、培根、香肠、番茄,还有两大片涂了厚厚黄油的面包。她吃得很投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淡紫色的头发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赫卡蒂的餐盘就简单得多:一碗燕麦粥,一小份水果沙拉,一杯牛奶。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视线偶尔飘向窗外,看着清晨的新城天际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赫卡蒂伸出手,拿起了牛奶杯旁边的糖罐。
她的手指捏住一小包白砂糖,撕开,动作流畅自然。但就在要把糖倒进燕麦粥的前一秒,她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海拉注意到了,从食物堆里抬起头,含糊地问:“咋了?糖不够?我这儿还有——”
“不用。”赫卡蒂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把那包糖放回了糖罐旁边,转而拿起了盐瓶,在燕麦粥里撒了一小撮。
海拉的眼睛瞪圆了:“你……你在粥里加盐?”
赫卡蒂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手里的盐瓶,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尝试新口味。”她说,然后拿起勺子,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咸燕麦粥。
海拉的表情像是看到怪物一般。“好、好吧……你开心就好。”
我默默记下这个细节。餐盘里的食物选择矛盾,这是夜莺报告里提到的“行为矛盾”之一。
早餐后,两人分开行动。海拉去了训练场,赫卡蒂则走向艺术室。我跟在赫卡蒂身后,保持一段距离,假装是顺路。
艺术室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赫卡蒂站在画架前,画布上是一幅半完成的风景画:庭院,有长椅、花坛和那棵老树。画风写实,色彩温暖,阳光透过树叶的斑驳光影处理得很细腻。
她开始调色。挤出一管赭石色,又挤了一管柠檬黄,在调色盘上混合,得到一种温暖的沙土色。用笔蘸取,开始在画布上添加细节——长椅的木质纹理。
画了几笔,她停住了。
低头看着调色盘,又抬头看看画布。然后她突然拿起刮刀,把刚才调的颜料全部刮掉,重新挤出一管冷灰色和一管深蓝色。混合,得到一种冰冷的灰色。
她用这种颜色覆盖了刚才画的木质纹理,把长椅画得像金属铸造的。
我在门外看着,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不仅仅是“风格尝试”。这是审美倾向的根本性反转。一个人可能会在作品中探索不同的风格,但不会在几分钟内从“温暖写实”毫无过渡地跳转到“冰冷工业”,除非……
除非作画的不是同一种“倾向”。
赫卡蒂继续画着。她用冷色调重新处理了整幅画:花坛里的花变成尖锐的几何形状,老橡树的树皮画得像钢板,连阳光都变成了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束。
画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这次她放下画笔,后退两步,看着画布,眉头紧锁。然后她摇摇头,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画布上的颜料——不是全部擦掉,而是有选择地擦除那些过于冰冷尖锐的部分,试图恢复一些柔和的过渡。
但效果很糟糕。画布上一片混乱,冷与暖混杂,写实与抽象交织,像是一场风格之间的战争现场。
她最后放弃了,把布扔在一边,双手撑在画架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我轻轻敲了敲门。
赫卡蒂猛地转身,看到是我,表情有些慌乱,但很快控制住。“局长。”
“在创作?”我走进去,目光扫过那幅混乱的画,“遇到了困难?”
“……有点。”她移开视线,“想尝试一些新东西,但不太顺利。”
“新东西?”我走到画架旁,仔细看那幅画。近看更明显: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争夺同一块画布,“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同时画一幅画。”
赫卡蒂的身体僵了一下。
“两个……人?”她重复我的话,声音很轻。
“只是个比喻。”我转向她,尽量让语气轻松,“有时候创作者心里会有不同的声音,一个说‘这样画’,另一个说‘那样画’。调和它们是个技术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如果……”她终于开口,眼睛看着地板,“如果那些声音……不是关于怎么画呢?”
“那是什么?”
“是关于……”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茫,“关于‘应该成为什么’。”
这句话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立刻回应,给她时间整理思绪。她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灰蓝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赫卡蒂,”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你不需要‘应该成为’什么。你就是你。喜欢画画也好,擅长战斗也好,都是你的一部分。如果有些部分暂时不太协调……那也没关系。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侧过脸看我,眼神复杂。
“……谢谢,局长。”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我拍拍她的肩膀,“继续画吧,或者休息一下。别太勉强。”
离开艺术室后,我直接去了训练场。
海拉正在和艾米潘进行对抗练习,打得难解难分。看到我,她迅速结束战斗,小跑过来。
“局长!赫卡蒂她——”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看到了。她今天状态确实不稳定。”
“不只是今天”海拉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切,“这几天都是!早上吃甜的,中午突然说讨厌甜食。昨天说想去看电影,今天又说对电影没兴趣。还有她的画——我都看不懂了,一会儿温柔得要命,一会儿又冷得像机器画的”
“她在挣扎。”我说,“夜莺的报告你看了吧?‘自我认知投影异常’。简单说,她心里有些矛盾的东西,正在以不正常的方式表现出来。”
“那我们做点什么啊”海拉抓住我的袖子,“不能就这么看着她难受”
“我们在做。”我安抚她,“伊芙已经在和她交流了。我们要做的是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自己找到平衡。强行干预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海拉咬着嘴唇,松开了手。“……我懂。但是局长,我害怕。”
这是我第一次听海拉说害怕。她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哪怕面对再强的敌人也敢冲上去。但现在,她紫色的眼眸里真的有恐惧。
“怕什么?”
“怕……”她攥紧拳头,“怕赫卡蒂会……消失。不是真的消失,是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冰箱门上的倒影……如果那才是她心里真正想成为的样子,而我们现在的赫卡蒂只是……伪装呢?”
这个问题很重。
我没有答案。
“海拉,”我看着她,“无论赫卡蒂变成什么样,她都是你的朋友。而且我相信,她现在表现出的矛盾,恰恰说明她哪个‘样子’都不想放弃。她既想保持现在的自己,又无法忽视内心的其他声音。这很痛苦,但也是她还在‘完整’的证明。”
海拉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慢慢重新有了光。
“对哦……如果她真的想变成那个冷冰冰的样子,早就变了,不会这么挣扎……”她喃喃自语,然后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要让她知道,不管是哪个样子的她,我都接受,这样她就不用非要选一个了”
“聪明。”我笑了,“去吧。但记住,别太刻意。”
“放心啦”海拉转身跑回训练场,脚步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我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没有那么轻松。
海拉的理解是对的,但现实可能更复杂。赫卡蒂的矛盾可能已经超出了“选择”的范畴,进入了某种特别的状态。否则不会出现那么清晰的“投影”,不会在训练中出现意识断片,不会在画布上留下那种风格的痕迹。
我需要更多信息。
回到办公室,我调出了艺术室今天的监控录像。从赫卡蒂进入画室开始播放。
画面里,她的大部分行为都很正常:准备画具,调色,开始作画。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短暂的停顿。停顿的时候,她会保持完全静止,眼睛盯着画布,但眼神是放空的,像在倾听什么。
最长的一次停顿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会突然“醒”过来,继续画画,但风格往往会发生变化。
我让系统分析这些停顿的时间间隔。结果很有规律:大约每七到八分钟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三十秒到一分钟不等。
像是某种周期性的……切换?
我打开夜莺发来的能量监测实时数据。把时间轴和监控录像对齐。
果然,每次赫卡蒂停顿的时候,艺术室附近的能量读数就会出现一个微小但清晰的峰值。
心跳在耳边鼓动。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矛盾”。这是有规律的能量活动。是某种……有周期性的现象。
我保存了所有数据,给夜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提高监测等级。Phase-01可能进入活跃期。准备启动第二阶段方案。”
发完信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又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Phase-01。
也许很快,我们就要面对Phase-02了。
而我现在连Phase-01的真正面目都还没看清。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是伊芙。
“局长,”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依然温和,但带着一丝严肃,“我和赫卡蒂聊过了。她给了我几幅最近的素描……我想您应该看看。”
“我现在过去。”
“不,我来您办公室。有些东西,当面看比较好。”
五分钟后,伊芙坐着轮椅进入办公室。她怀里抱着一个素描本,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面容依然精致,但眼神里多了些凝重。
“打扰您了。”她把素描本放在桌上,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速写:管理局的走廊,视角很低,像是坐在地上画的。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很有氛围感。
第二页是海拉的睡脸,画得很生动,连那撮不听话的头发都栩栩如生。
第三页开始,风格变了。
还是同样的主题——管理局的场景,熟悉的人。但笔触变得僵硬,线条过于笔直,阴影处理得像工程图纸。人物的表情也变了:海拉的笑容画得像面具,夜莺的侧影冷得像雕塑。
第四页、第五页……越往后,这种“冷硬”风格越明显。到最后几页,画的内容本身也变了:不再是日常场景,而是战斗场面。赫卡蒂自己在画面中央,周围是扭曲的怪物轮廓,她的表情冷静到近乎残酷,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些是她最近两周画的。”伊芙轻声说,“她说前几张是‘想画的’,后几张是‘不知不觉画出来的’。”
我翻看着那些画。从温暖到冰冷,从日常到战斗,过渡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完整。
就像有两个画家在用同一本素描本。
“她画这些的时候,有什么异常表现吗?”我问。
“有。”伊芙点头,“画前几张时,她很放松,偶尔会微笑。画到后面那些时,她的表情会很专注,但也很……空洞。像是进入了某种自动状态。我问她画这些战斗场景的灵感是什么,她说‘不知道,手自己就画出来了’。”
“自动状态……”我重复这个词。
“还有一件事。”伊芙从素描本最后抽出一张纸,“这是今天她给我的。说是昨晚画的,但不记得为什么画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线条画了一面镜子。镜子前站着一个人——毫无疑问是赫卡蒂。但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个稍有不同的倒影:衣服更简洁,表情更冷硬,眼神锐利得像刀。
镜面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英文:
Which one is real?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我看着那行字,又想起海拉在厨房冰箱门上看到的倒影。
那个倒影,现在被赫卡蒂自己画出来了。
而且她在问: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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