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录》第五回 半世飘零同逐影 一生离散各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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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煜明做了应天尉，从此在华胥山水间奔走，追捕那等触犯天条的飘零人。年深日久，他枪下的亡魂越积越多，有旧识，有故交，也有素不相识的后生。每搠翻一个，他便在那人坟前吹一曲竹笛，然后转身便走，继续往前赶路。
却说那刻舟，当年山外山惨案时，他因外出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待他回到山中，只见满目疮痍，尸横遍野。师父死了，师妹死了，师兄也不见了。他疯了一般四处打探，费了许多年月，才渐渐拼凑出那夜的真相——那不夏如何化作秽兽，师父如何力战而死，师兄如何亲手搠透小师妹的胸膛，又如何被太皓神君带走，做了应天尉。
得知这一切后，刻舟一个人在荒山野岭坐了三天三夜，动也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他想恨煜明，可又恨不起来。他心下明白，那一枪刺下去，师兄心里比他更痛十倍。他只想着见师兄一面，亲口告诉他，自家不曾怪他，想请他回来。
可他寻遍华胥，却始终见不着煜明的影儿。那玄衣应天尉来去如风，每每他赶到时，人早已走得没影了。
后来终于被他想出一个法儿来。
从那一日起，华胥各地便多了一个四处惹是生非的飘零人。他今日在东市打了人，明日在西街偷了鸡，后日又在南村闹出事来。他下手极有分寸，从不伤人性命，却足够引来狴犴，降下那天光。煜明头几回赶到时，只见那人叉着腰站在街心，龇牙咧嘴冲他笑——正是刻舟。
头一回，煜明让他走。他不走，打完架便跑。第二回，煜明又让他走，他还是不走。第三回，第四回，回回如此。刻舟就这么今日惹事，明日逃窜，后日又在别处冒将出来，回回都把煜明引到自家跟前。
跑的次数多了，煜明终于问他到底要怎地。
刻舟说要他回山外山，像从前那般，师徒兄妹，逍遥自在。
煜明说自家回不去了。他手上沾了太多血，有同门的，有故交的，有素不相识的后生的。那面具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太皓神君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他走不脱。就算走脱了，也要连累刻舟，连累山外山的其他人。
刻舟听了，半晌无言。过了许久，他忽然笑道：“行，你回不来，那俺就来寻你。往后俺见你一面，就惹一回事。你追俺，俺就跑；你捉俺，俺就认。横竖俺不伤人，天罚也罚不到哪里去。咱就这么一直追下去，一直跑下去，总好过再也见不着面。”
煜明还要再说，刻舟又道：“师兄，你一个人苦着，总得有人陪着。师父不在了，不夏不在了，就剩咱俩了。你不让俺陪着，俺还能陪着谁？”
煜明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半晌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道：“随你罢。”
从那以后，华胥国中便多了一桩奇事——有个飘零人四处惹事，却不伤人害命；有个应天尉四处追他，却从不真捉。每每相遇，二人便说上几句话，然后一个跑，一个追，渐渐消失在山水之间。有那多嘴的闲汉便传开了，说那应天尉是故意放他走的。又有人说，那飘零人是故意来寻他的。也有人说，他们本就是兄弟，不过是换了个法儿相见罢了。
正是：一追一赶几春秋，兄弟相逢各自愁。世事茫茫谁可料，青山依旧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