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海德拉（12）

第12章

执法总局

  威廉把对讲机扔在桌上，靠进执法总局监控室那张硬得像石板的椅子里。屏幕墙占了整面墙。三十六块屏幕同时播放着南沟各个街区的实时画面。人来人往，车流穿梭，偶尔有几个醉鬼在巷子口打架，被巡逻的执法队员拎走。

  日常。

  太日常了。

  跟他昨晚经历的那些事比起来，眼前这一切像是另一个世界。

  吸血鬼。菌病毒。月蛾。

  威廉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底下的血管在突突跳。昨晚半狼化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全身的肌肉酸痛得像被人用锤子挨个敲过一遍。

  "队长。"

  副队长狼爪推门进来。他是个精瘦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长相刻薄但做事靠谱。猎狼小队六个人里，狼爪是威廉最信任的。

  "东西调出来了。"

  狼爪把一块数据板递过来。

  威廉接过去。屏幕上是南沟第三商业街区附近那条后巷的监控录像。日期是几天前。

  画面很模糊。南沟的公共监控设备老旧得跟古董一样，分辨率低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勉强能看清大致的画面。

  几个人蹲在巷子里，围着一个银灰色的笼子。笼子上面有全知集团的标志。

  这些人威廉认识。就是后来被杀的那五个佣兵。

  他快进。

  画面跳动。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孩出现在巷口。执法队的制服。她举着一把金色的手枪，手抖得像筛糠。

  威廉的眉头动了一下。

  宇文瑾玥。

  他认出来了。就是那天晚上开车撞了自己的那三个女人里的一个。实习生。刘队带的新人。

  画面继续。

  另一个人出现在巷子的另一端。白色短发，身形瘦小，穿着普通的灰色便装。

  威廉把画面放大。

  这个人的脸……看不清。

  不是模糊。是完全看不清。

  周围环境的画质虽然差，但起码能分辨出轮廓。只有这个人的面部区域，像是被一层电子雪花覆盖住了，怎么调都调不出来。

  干扰器。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来。

  能在这种老旧监控上做到定向面部干扰的设备，不是路边摊能买到的。要么是军用级别的，要么是自己开发的。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个白头发的家伙绝不简单。

  他继续看。

  白头发的人用了某种手段——监控画面里看不清具体操作——让那五个佣兵全部倒地抽搐。然后他打开了笼子。

  一只巨大的蝴蝶从笼子里飞了出来。

  月蛾。

  威廉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

  画面定格在月蛾展翅的瞬间。那对翅膀在昏暗的巷子里发着幽绿色的光，翅膀上布满了复杂的花纹。

  花纹。

  威廉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莲在城堡里说的话——"研究员把最后一株菌类植物的位置画成了一张地图，藏在自己饲养的月蛾的翅膀花纹里。"

  这只月蛾，就是线索。

  画面继续。月蛾飞起来之后，没有飞走，而是落在了宇文瑾玥的肩膀上。

  威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月蛾选了她？

  也就是说……这只月蛾现在在宇文瑾玥手里。

  那个撞了他的、枪法烂得离谱的、执法队实习生。

  威廉靠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的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他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以执法队的名义直接找宇文瑾玥把月蛾要过来。简单，高效，但风险也大——他不知道这只月蛾背后还牵扯着多少势力。全知集团的笼子，那五个被灭口的佣兵，还有那个面部被干扰器遮挡的白发少年。贸然出手可能打草惊蛇。

  第二条，暗中观察。先不惊动任何人，搞清楚月蛾身上那些花纹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及还有谁在盯着这只月蛾。

  威廉选了第二条。

  他不是一个急躁的人。三年前失控的教训，让他学会了一件事——耐心比力量更重要。

  "狼爪。"

  "在。"

  "帮我查一个人。宇文瑾玥，执法队实习生，刘队的人。住址、日常轨迹、社交圈，能查多少查多少。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刘队知道。"

  狼爪没有多问。他从来不问为什么。队长说查，他就查。

  "还有。"威廉又补了一句，"画面里那个白头发的，想办法用其他角度的监控交叉比对，看能不能找到他没被干扰的画面。"

  "明白。"

  狼爪转身出去了。

  威廉一个人坐在监控室里。屏幕墙上的画面继续无声的滚动。南沟的街道依旧喧嚣。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纯血吸血鬼以经苏醒了。

  三天。

  告鲁斯给了他们三天。

  今天以经是第一天了。

  威廉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沟的天空灰蒙蒙的，天幕系统过滤后的阳光照在密密麻麻的建筑上，像一层褪了色的黄纸。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犹豫了两秒，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

  "哟，大块头，想我了？"

  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欠揍的笑意。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你在哪？"

  "在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莲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给你三秒钟猜。"

  "没兴趣。"威廉直接说，"月蛾的事有眉目了。"

  莲那边瞬间安静了。

  "说。"

  "先别急。面谈。一个小时后，天云城万井街和南沟交界的那个废弃加油站。"

  "收到。"

  电话挂断。

  威廉收起手机，走出监控室。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队。

  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他看了威廉一眼，点了下头。

  "威廉队长。"

  "刘队。"

  两人擦肩而过。

  威廉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刘队。"

  "嗯？"

  "你带的那个新人，宇文瑾玥，怎么样？"

  刘队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威廉平时对实习生这种级别的人完全不感兴趣。

  "还行吧。人有点愣，但胆子不小。前几天跟我出勤，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一遍，没哭没闹没辞职，算是不错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威廉转身走了。

  刘队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人，越来越怪了。"

  ——————————

  万井街。

  阳光照在霓虹招牌上，折出五颜六色的光斑。街道两旁的店铺以经开始了一天的营业，叫卖声、音乐声、飞行器的引擎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天云城最熟悉的背景音。

  宇文瑾玥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刚买的零食，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今天休息。难得不用跟着刘队在南沟的大街小巷里跑断腿。

  月影趴在她的帆布包里。帆布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月蛾那对幽绿色的眼睛。它安静的蜷缩在包里，翅膀收拢，触角偶尔动一下。

  自从那天晚上月影选了她之后，这只月蛾就一直跟着她。它不吵不闹，不挑食——虽然宇文瑾玥也不知道月蛾吃什么，但它似乎对水果汁液特别感兴趣，每次宇文瑾玥喝果汁的时候，它都会从包里探出头来，用触角碰一碰杯壁。

  她以经习惯了月影的存在。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月影在窗台上安静的展开翅膀，那些幽绿色的花纹在月光下流淌，像一幅活过来的画。那种感觉很奇妙，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多了一点温暖。

  "瑾玥！这边这边！"

  霓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哥特萝莉裙，银白色的双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手里举着一杯巨大的奶茶，朝宇文瑾玥疯狂挥手。

  "你小声点！"宇文瑾玥小跑过去，"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这了。"

  "这有什么嘛。"霓不以为意，"对了，青竹说她也快到了。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要来你家吗？昨天突然联系我说想去你那坐坐。"

  宇文瑾玥摇头。

  昨天半夜，青竹回忆突然发来消息——【明天能去你家坐坐吗？有点事想找你聊。】

  宇文瑾玥一口答应了。自从上次在城堡那晚青竹失踪之后，她整整担心了两天。直到第二天下午青竹才回消息说自己没事，只是去做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青竹没说，宇文瑾玥也没追问。

  她们是朋友，但都有各自的秘密。

  "来了来了。"霓指了一下街角。

  青竹回忆从街角转出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红色的长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但她的眼神很亮。

  "早上好。"青竹回忆走过来，冲两人点了点头。

  "早！"霓把奶茶往她面前递了递，"喝不喝？蜜桃味的。"

  "谢谢，不用了。"青竹回忆笑了笑，目光落在宇文瑾玥的帆布包上。

  那个拉链没拉严的帆布包。

  包里面，两点幽绿色的光正安静的看着她。

  青竹回忆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宇文瑾玥和霓都没注意到。

  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

  那个光芒。那个颜色。

  她在从城堡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莲说过的话——月蛾翅膀上的花纹是一张地图。菌病毒。不死不灭。

  她以为找到月蛾会很困难。

  没想到……它就在朋友的包里。

  青竹回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笑着跟宇文瑾玥聊天，三个人一起往宇文瑾玥的住处走去。

  这栋公寓位于万井街和南沟的交界处，不算豪华但也不差。宇文瑾玥用那两千万信用点的利息租了个还算体面的两居室。

  进门之后，霓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你这沙发比我家那个舒服。"

  "你家那个是真皮的，比我这个贵十倍。"

  "贵有什么用，坐着硬。"

  宇文瑾玥去厨房泡茶。青竹回忆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书架、窗台、餐桌，最后再次落在那个帆布包上。

  宇文瑾玥把包放在了窗台旁边的椅子上。月影从包里爬了出来，在窗台上展开翅膀，晒太阳。

  幽绿色的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青竹回忆走到窗台旁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月影身上。

  她看到了那些花纹。

  那些看起来像眼睛的图案布满了整个翅面。但青竹回忆的眼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她从小在洛都跟着父母学习各种文献符号和古代图腾。

  这些花纹……不是天生的。

  颜色的饱和度和周围翅膀的天然纹理有细微的差异。如果不是她受过专业训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这是人工画上去的。

  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颜料，和月蛾翅膀的天然色素融合度极高，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图案的排列方式绝不是随机的，那些"眼睛"形状的分布，呈现出一种她说不清的规律性。

  像是某种编码。

  或者……地图。

  "好看吧？"

  宇文瑾玥端着三杯茶走过来，递了一杯给青竹。

  "嗯。"青竹回忆接过茶杯，"这是你养的？"

  "也不算养。它自己选了我。"宇文瑾玥在旁边坐下来，看着窗台上的月影，眼里带着一种保护欲，"我给它起名叫月影。"

  "月影……"青竹回忆重复了一遍，"名字不错。"

  她喝了一口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只月蛾身上的花纹，以经可以确定不是天然的。有人用特殊颜料在它翅膀上画了什么东西。但具体画的是什么，她看不出来。那些图案太复杂了，不是简单的文字或符号，更像是经过加密的信息。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宇文瑾玥和霓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在她们眼里，青竹回忆只是一个从洛都来的、有点神秘的朋友。她不能让她们卷进那些事里。

  "对了，青竹。"宇文瑾玥突然开口，"那天晚上你到底去哪了？我和霓担心了好久。"

  青竹回忆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抱歉，当时威廉下车之后，我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她斟酌着用词，"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跟上去看看。结果走得太远了，信号又不好，没能及时回你消息。"

  "你一个人跟着那种人？"霓从沙发上弹起来，"那个大块头杀人不眨眼的好不好！你不要命了？"

  "他没伤害我。"青竹回忆平静的说，"而且……他其实是执法队的人。特勤队长。"

  "我知道。"宇文瑾玥点头，"不过他那天让我们别报警，把我们吓得够呛。"

  "他有他的理由。"

  青竹回忆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个理由涉及到一个纯血吸血鬼、一个黑手套组织的内鬼、以及一种可以让人不死不灭的病毒。这些东西离宇文瑾玥和霓的世界太远了。

  她不想把她们拖进来。

  三个人聊了一阵闲话。霓抱怨自己的驾照考试又没报名，宇文瑾玥吐槽刘队让她给嫌疑人买了三趟外卖，青竹回忆则听着她们说笑，偶尔插一两句。

  气氛很轻松。

  月影安静的趴在窗台上，翅膀在阳光下一张一合。

  青竹回忆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对翅膀上。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不能打草惊蛇。她需要先把花纹的特征记下来，回去之后仔细研究。如果真的是一张地图，她一个人解不开。

  她需要莲。

  那个该死的白衣服混蛋。

  虽然她恨不得把他冻成冰棍再烧成灰烬，但她不得不承认，在情报分析和解密这种事情上，莲的能力远在她之上。

  这个认知让她很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该合作还得合作。菌病毒这种东西绝对不能落在告鲁斯或者黑手套手里。这一点上，她和威廉、莲的立场完全一致。

  "瑾玥。"青竹回忆放下茶杯，"月影的翅膀上那些花纹，你有没有仔细看过？"

  "花纹？"宇文瑾玥歪了下头，"看过啊。很好看。那些像眼睛一样的图案，晚上发光的时候特别漂亮。怎么了？"

  "我在洛都的图书馆看到过相关资料。"青竹回忆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月蛾这个物种以经几乎灭绝了。你这只可能是现存为数不多的个体之一。翅膀上的花纹每一只都不同，有些研究者会给人工饲养的月蛾画上特殊的标记来区分个体。"

  "画上去的？"霓凑过来看，"这不像是画的啊，看着跟天然的一模一样。"

  "如果用了特殊的颜料，肉眼是分辨不出来的。"青竹回忆说，"不过也可能就是天生的。我只是随口提一句。"

  她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宇文瑾玥只是"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青竹回忆趁着月影晒太阳、翅膀完全展开的时候，用余光把花纹的分布特征尽可能多的记在了脑子里。她的记忆力不算顶尖，但接受过专业的图像记忆训练，短时间内记住一幅静态画面的大致特征还是可以做到的。

  下午三点左右，青竹回忆起身告辞。

  "今天谢谢你们，很开心。"她在门口说。

  "别客气，随时来。"宇文瑾玥笑着挥手。

  "下次我请你们吃饭！"霓在沙发上喊，"梅花楼！"

  "好。"

  青竹回忆走出公寓，沿着街道往自己的住处方向走。

  走出两条街之后，她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掏出终端，找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

  她盯着那个联系方式看了三秒。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月蛾了。需要碰面。】

  消息发出去十秒后，回复来了。

  【哇，红发小姐主动联系我了？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青竹回忆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废话少说。时间地点。】

  【急性子。好吧，今晚八点，天云城万井街和南沟交界的那个废弃加油站。大块头也在。】

  青竹回忆看着屏幕上"大块头"三个字，知道是说威廉。

  看来威廉那边也有了眉目。

  她收起终端，继续往前走。

  夕阳照在万井街的霓虹招牌上，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橘色。人们行色匆匆，各有各的方向。

  青竹回忆混在人群里，和每一个普通的海德拉市民没什么区别。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关乎不死不灭之力的争夺，正在悄悄展开。

  ——————————

  废弃加油站。夜色降临之后，这个位于万井街和南沟交界处的废弃建筑就成了一片死角。没有路灯，没有监控，只有几台锈迹斑斑的加油机像墓碑一样杵在那里。

  威廉先到了。

  他靠在一台加油机旁边，手里转着一颗子弹。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手里总要捏点什么。

  十分钟后，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加油站的废弃棚顶翻了下来。

  莲。

  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白色礼服，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便装，但头上那顶白色高沿礼帽还是戴着，单片眼镜在夜色里反射出一点冷光。

  "你就不能走正门？"威廉头也没抬。

  "正门没意思。"莲拍了拍身上的灰，靠在另一台加油机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大块头，你找到月蛾了？"

  "不是我找到的。"威廉说，"是它自己送上门的。"

  他把监控画面的截图传到了莲的终端上。

  莲看了几秒，眉毛挑了起来。

  "宇文瑾玥？就是那天开车撞你的那个实习生？月蛾在她手上？"

  "是她的同伴先救了月蛾。之后月蛾自己选择跟了她。"莲咬着巧克力想了想。

  "倒也合理。月蛾这种生物虽然稀有，但本身没什么攻击力。它们对人类的情绪波动很敏感，会选择自己信任的对象依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女孩，反而比我们这种满身杀气的人更容易获得它的信任。"

  "问题不在这。"威廉说，"问题是怎么把月蛾翅膀上的花纹弄到手。我不想惊动她。"

  "为什么？直接要不就行了？你是她的上级。"

  "我不确定还有谁在盯着这只月蛾。监控画面里那个白头发的少年用了面部干扰器，身份不明。还有全知集团的笼子——说明全知的人也在找这只月蛾。如果我贸然出手，等于把自己暴露出去。"

  "谨慎。"莲点头，"我喜欢谨慎的人。"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加油站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红色的长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青竹回忆。

  她看了威廉一眼，又看了莲一眼。

  "到齐了。"威廉说。

  青竹回忆在第三台加油机旁边站定，离两人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不坐吗？"莲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铁桶。

  "不用。"青竹回忆冷冷的说，"我站着比较有安全感。尤其是你在的时候。"

  莲识趣的没有接话。

  "说正事。"威廉开口，"月蛾找到了。在一个叫宇文瑾玥的执法队实习生手上。"

  青竹回忆点头。

  "我今天去了她家。已经亲眼看到了月蛾。"

  威廉和莲同时看向她。

  "翅膀上的花纹我记下了大致的分布特征。"青竹回忆从终端里调出一张她凭记忆画的草图，传给两人，"那些花纹不是天然的。有人用特殊颜料画上去的，和月蛾翅膀的天然色素融合度极高，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莲接过草图，单片眼镜在屏幕的光芒下闪了闪。

  "你的观察力不错。"他难得认真的评价了一句，然后开始仔细研究那些花纹的排列规律。

  三个人在废弃加油站里，各自看着手里的终端屏幕。

  "这些图案的排列方式确实不是随机的。"莲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它们呈现出一种基于黄金分割比例的辐射状分布，大概地方在冬港，但在某些节点上故意做了偏移。这种偏移如果是坐标偏差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

  "需要完整的高清图像才能做进一步分析。你记忆中的草图精度不够。"

  "那怎么办？总不能跑去跟宇文瑾玥说'嘿，借你的蝴蝶拍个照吧'？"青竹回忆说。

  "这件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威廉说，"宇文瑾玥是个普通人。让她知道月蛾牵扯着这些东西，只会害了她。"

  "那我再去一次。"青竹回忆说，"用牧组织的微距扫描仪。月影晒太阳的时候翅膀会完全展开，我趁那个时候拍就行了。设备小到可以藏在手表里，不会被发现。"

  威廉看了她一眼。

  "你跟她的关系够近？能再去她家？"

  "我们是朋友。"青竹回忆平静的说。

  "那就快。"莲说，"告鲁斯给了三天。今天以经过了一天。后天晚上之前，我需要拿到完整的花纹数据。不然我们三个都得给那位大爷当点心。"

  "我知道。"

  青竹回忆收起终端，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莲叫住她。

  "什么事？"

  "你今天做得不错。"莲的语气少见的认真，"找到月蛾，记住花纹，没有打草惊蛇。这份冷静和判断力，在你这个年纪很少见。"

  青竹回忆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来那套。你夸我的时候我更不放心。"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莲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的女孩。"

  威廉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莲。"

  "嗯？"

  "监控画面里救走月蛾的那个白头发少年。你看过画面了。他的脸被干扰器遮挡了，但体型和行为你应该看到了。"

  莲点头。

  "看到了。"他的语气忽然有些奇怪，"那个少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莲皱眉，"但又不确定。脸看不清，光凭体型和走路姿势……说不准。可能是错觉吧。"

  威廉没有追问。

  两人各怀心事，在废弃加油站里又待了一会。

  "走了。"威廉先起身，"明天我会让狼爪继续监控宇文瑾玥周围的情况。你那边也注意，看看告鲁斯有没有派出什么眼线。"

  "放心，城堡方圆五公里内我都布了暗哨。"莲说，"那位大爷目前还在城堡里适应新时代呢。他连手机怎么用都不会。"

  "别小看他。"

  "我知道。他不需要手机。他有蝙蝠。"

  威廉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黑暗的公路。

  莲看着他的背影，将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三天啊……"

  他嘟囔了一句，白色礼帽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南沟的夜空上看不到一颗星。

  "月蛾找到了，接下来就是破解那些花纹了。"

  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的披风在夜风中展开，内层的轻质合金骨架弹出，形成滑翔翼的结构。他从加油站的顶棚纵身一跃，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霓虹灯海之中。

  ——————————

  第二天。

  青竹回忆再次来到宇文瑾玥家。这次她带了自制的洛都风味糕点，说是昨天回去突然想做的。

  宇文瑾玥和霓吃得很开心。

  月影依旧在窗台上晒太阳。翅膀完全展开，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青竹回忆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一边跟宇文瑾玥聊天，一边用藏在手表表盘下的微距扫描仪，一毫米一毫米的记录着月影翅膀上每一个花纹的细节。

  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期间月影动了两次翅膀，但很快又展开了。

  扫描完成。

  全部数据存入了手表内置的加密存储器。

  青竹回忆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两拍，但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两点，她告辞离开。

  走出公寓楼的那一刻，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手表里的数据像一块烧红的炭，滚烫的贴着她的手腕。

  当天晚上，三人再次在废弃加油站碰面。

  青竹回忆把完整的高清扫描数据传给了莲。莲接过数据的时候，眼睛亮了。

  他立刻开始分析。

  威廉和青竹回忆站在旁边，看着莲对着终端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纹皱眉、思考、比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时不时从礼帽暗格里掏出一支笔在空中虚画。

  半个小时后。

  "找到了。"

  莲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些花纹确实是一张地图。画它的人用了一种非常聪明的加密方式——他把地理坐标信息编码成了这些'眼睛'形状图案的虹膜纹路。每个'眼睛'代表一个坐标节点，虹膜的纹路方向和密度代表经纬度的偏移值。"

  他将分析结果投影在加油站的墙壁上。

  "解码之后，所有坐标指向一个地方。"

  投影上出现了一张地图。

  "冬港。"

  莲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冬港东北部的一个小镇。坐标精确到了一栋建筑。从卫星地图上看，是一栋普通的独栋住宅。"

  "谁住在那？"威廉问。

  "我刚刚让Q查了。"莲说，"那栋房子的登记人叫伊格尔·佩斯科夫。是那个去世的研究员的儿子。他老爹就是菌病毒的发明者。"

  威廉和青竹回忆对视了一眼。

  "伊格尔目前在冬港那个小镇上生活。"莲继续说，"职业是……无业游民。经常在小镇的赌场里赢钱。据说牌技不错，当地人叫他'冬港赌神'。"

  "赌神？"青竹回忆皱眉，"一个研究员的儿子跑去当赌徒？"

  "谁知道呢。"莲耸肩，"也许是他老爹临死前把最后一株菌类植物的位置告诉了他，让他守着。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守着的是什么。不管怎样，去冬港找到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三天的期限，今天以经第二天了。"威廉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从海德拉去冬港，最快也要七八个小时。加上在当地的行动时间，很紧。"

  "我来安排交通。"莲说，"我可以用私人渠道弄到一架高速飞行器，四个小时到冬港。"

  "三个人都去？"青竹回忆问。

  "必须。"威廉说，"告鲁斯随时可能派出眼线。我负责战斗和安保，你负责魔法支援，莲负责情报和交涉。缺一个都不行。"

  "行。"青竹回忆点头。

  "那就明天一早出发。"莲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今晚好好休息。去冬港之后，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三人分头离开。

  威廉往南沟方向走。青竹回忆往万井街方向走。莲直接从棚顶起飞了。

  废弃加油站重新回归寂静。

  只有锈迹斑斑的加油机在夜风中嘎吱嘎吱的响。

  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