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余烬(中式民俗克苏鲁游戏世界观短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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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州饥民录(其一)》
宁朝耀光二十三年,承州白茅县郊。一群饥民横七竖八地等着官府的稀粥,有几个枯瘦的老人因为长期颗米未进瘫坐在队伍中。
“一个个来!都别抢!”
官府赈灾官来得比朝廷告示里晚了近两个时辰,他挥手示意两个差役把粥桶抬上来,自己却在施粥棚里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饥民眼看着粥桶摆了上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迟一点就没得粥喝。若不是差役拼命用杀威棒拦住,恐怕这稻草搭的临时施粥棚顷刻间被饥民挤塌。
排在头前的饥民突然大喊道:“这粥怎么稀得跟水一样!是人吃的吗!”
粥桶里的东西,与其说是粥,倒不如说是飘着几粒米的白水。寻常百姓喝了这样的粥都活不过三天,却被宁朝官员拿来当赈灾粮食。
饥民们听到前头的鼓动,一时间躁动起来。不知人群哪里出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依大宁律,赈灾米粥若筷子浮起,赈灾官人头落地······”听言语应当是个读书人,可此时天不遂人愿,读书人也食不果腹苟且偷生。
可这赈灾官不等此人说完,便厉喝道:“你们这些刁民也能算人?敢闹事的小心老爷我棍棒伺候!”不知是朝廷的威压,还是生存的本能,饥民也没了言语。这水一样的粥,喝了总比饿着强。
一炷香后,粥桶眼看着见底,可四周饥民仍不断聚集过来。
一个老妇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扑通跪在施粥棚前磕头,乞求赈灾官和差役再给小孩一碗稀粥。
赈灾官懒得多言,手在半空中甩甩,示意差役把老妇赶出去。差役架住老妇往外拖,那小孩从她怀中掉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孩应该断气有一段时间。
差役把老妇拖走后,又把小孩的遗骸扔到老妇的周围。
“你们这些狗官是草菅人命!”听声音应该是刚才那个读书人,只是其他人不知是不敢,还是忙着往肚子里塞东西,没人搭他的茬。
正当差役准备拿了这个读书人时,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赈灾官故意在粥里加水。县衙后院却还锁着几袋新米,预备等承州来的上官过目之后,再拿去做人情。
此话一出,人群里像干草垛里掉了粒火星。饥民们开始躁动起来,随后便有人跟着骂:“我就说这哪里像赈灾!”“狗官自己吃米,让我们喝刷锅水!”“我家里饿死两个了,你还往里添水!”
那枯瘦读书人不知何时已从人堆里站起来,肩背佝偻,脸色蜡黄,但双眼仍泛着亮光。他扶着一根破竹杖,声音虽然发颤,却比方才大了许多:“承州今年春税未减,夏粮又催,仓里岂会无米?你们这是借灾杀民!”
赈灾官本还端着架子,听到这话,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抬手便指着他鼻子骂道:“拿下!哪个饿疯了的东西在此妖言惑众!”
两个差役提着杀威棒便扑过去。
那读书人本就只剩一把骨头,被棒头一顶便栽进泥里,嘴里呛出一口带血的沫子。四下饥民一阵骚动,却到底没人敢往前。那些人都饿得眼窝深陷,眼看着是活人,立着却像一排将倒未倒的草把。
差役抡棒便打,打得那读书人蜷在地上发抖,口吐鲜血。老妇怀里的死孩子还躺在棚边,脸朝着天,眼皮半合,嘴角沾着一点泥和稀粥。
有人看了一眼,忙又低下头去,只顾护住自己怀里的破碗。官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叮——不急不缓,隔着风吹过来,竟能穿破施粥棚附近的哭骂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起了薄尘,十来个灰衣人正沿着路过来。那些人身着旧袍,衣角却还算干净,有人背药囊,有人抬着两口大锅,锅盖缝里不断往外冒白气。
后头还跟着一辆破旧小车,车上铺着草席和旧被。人还离得很远,那股米香已经夹在风中。香气一进施粥棚,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顿时乱了套。
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人把手里的破碗攥得更紧,连方才还瘫坐在地的几个老人都撑着膝盖抬起了头。
赈灾官也闻见了那味道,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腾地一下从马扎上站起身来,指着官道上的人群喝道:“什么人!”
那群灰衣人走到近前才停下。为首的是个年纪不小的瘦高男人,手里提着一串铜铃,脸上饱经风霜,都是岁月的痕迹,可眉眼之间透着平静。他没先答话,只看了棚下众人一眼,又看了看泥地上的读书人和那具孩子的尸首,最后才缓缓道:“来给活人一口热食,也替死人收个尸。”
棚下众人一下静了。赈灾官先是一怔,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声骂道:“混账!本官奉朝廷之命赈灾,哪里轮得到你们这帮乡间结社插手!来人,把他们轰走!”两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蹑手蹑脚地提着棒子上前。
他们鼻子底下就是那两口热锅,锅里米香蒸腾,明显和棚里那桶白水不是一回事。再看看周围那些饥民看得眼睛发直,而这几个灰衣人也绝非顺民。他俩都知道,这时候真敢动手,多半是自身难保。
为首那灰衣人仍旧没与官府争辩,只向后摆了摆手。后头几人利落地把锅放下,掀开锅盖。白雾猛地腾起,里头竟是实打实的米粥,虽算不上浓稠,至少看得见整团整团煮开的米花。
另有两人把草药、布条和水囊一件件摆开,又有人从车上抱下旧褥子,在路边铺成一排。那灰衣人开口道:“孩童与老人先来。伤重的躺下。还有气的,都有一口热的。”人群一下炸开。谁还顾得上什么官府、什么同党,前一刻还围在施粥棚前的人,呼啦啦便朝官道那边涌去。
那抱着死孩子的老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在地上磨出血来。两个灰衣人连忙上前,一个扶她,一个去抱地上的孩子。那人抱起孩子时,手上顿了顿,才低声道:“这娃已经气绝了。”老妇一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扑在地上干嚎。
那抱孩子的人却没有立刻把尸首扔开,只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小心将那孩子裹了,又放到小车最里头。做完这些,他还在车边空出一个位置,像是专门替那孩子留的。
赈灾官见自己棚前转眼空了一大半,气得脸皮发抖,破口大骂:“妖人!你们是轮回道的妖人!聚众惑民,是要造反不成!”“轮回道”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突然躁动起来。有人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却不知底细;有人只顾埋头喝粥,连头都没抬;也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像怕沾上麻烦。
可那几口热粥入口下肚,压过肚肠里刀剐般的痛,便是再胆小的人,也难再挪开脚。泥地上的读书人也被人扶到锅边坐下。一个灰衣人给他递了半碗粥,他双手发抖,险些连碗都端不住,喝了一口,眼圈竟一下红了。
他抬起头想问点什么,却只咳出一串气音。那提铃的瘦高男人蹲到他面前,替他按住碗沿,慢慢道:“先吃,吃下去,才有命为生民立命。”读书人听到“生民立命”后,使出浑身力气哑着嗓子道:“轮回道……为何救我们?”那人看着他,神情依旧很平静。“因为人不该就这么死。”像他说的,不是眼前这一州一县,也不是这场饥荒,而是更大的什么东西错了位,坏了规矩。
棚外风忽地转了个向。有人不知何时在锅边插了三炷香,香头明明无人看顾,灰却迟迟不落,只一点一点向前弯去。那读书人抹掉嘴角的粥痕,视线恰巧落在那香灰上,见细灰垂得极长,末端一颤,竟在半空里连成一个环。读书人怔了一下,再定神去看,香灰已断,落进锅边泥里。他也不明就里,只当是自己饿久了眼花。
这时,那辆铺着草席的小车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淡漠:“先把活人安顿好,死的也别丢下。”帘子没掀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只看见车旁几个灰衣人齐齐低头,应了声“是”。
赈灾官还在一旁叫骂,说他们是乱党,是妖人,是要蛊惑百姓。可这会儿已没几个人肯听他的。连那两个差役都立在原地,握着棍子,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样子。
为首那灰衣人转过身,向朝赈灾官看了一眼:“官爷,饥民先前也是人。若连这口米都舍不得给,往后总有人要替他们讨回来。”这话已经算得上冒犯。他说完便不再看对方,只继续转身分粥,给伤者敷药,安排人把老妇和死去的孩子一并抬去车边。
白茅县郊那一天,很多人都是先闻见了米香,后才记住那个名字:
轮回道。
只是那天谁也没留心,小车边那块发白的旧布上,不知何时已落了一层薄薄香灰。风一吹,灰痕缓缓散开,竟隐约像几个将成未成的字。
肉身暂借,来世当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