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余烬——中式民俗克苏鲁短篇小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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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州饥民录(其二)》
    宁朝耀光二十三年,白茅县郊已入夜。
    那读书人再醒来时,鼻腔里充满苦涩的药味,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半睁着眼,灰布棚顶被夜风吹得上下翻动,棚里的昏黄油灯也晃得地上的旧褥子忽明忽暗。那读书人四周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有白日里领到热粥后才缓过来一口气的老人,也有被乱棍打伤的流民,还有几个妇人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孩子。
    “阁下姓名?”    一个灰袍人拿着本名册,将这一批饥民的姓名登记造册。得知是读书人,说话遣词用句也礼貌了些。
    “沈卫。卫所的卫。”
    说完这几个字,沈卫只觉得喘不上气。他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胸前和肋下都已经重新包扎过。若不是轮回道教众横插一手,自己恐怕已经跟白日里那孩子一样,被官差当条死狗扔在泥地上。
    可今夜棚子里静得出奇。
    沈卫一路跟随饥民逃荒而来,见惯了白日里人群中的哀声、哭声、求粥声。到了夜里,应当也该有人梦呓,有人咳喘,有人痛得翻身。可眼下这灰棚里,除了零星几声压得极低的呻吟,静得有些压抑。
    沈卫侧过头,慢慢向四周看去。
    他记得白日里自己被扶进来时,身边这一排几乎躺满了人,褥子与褥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可如今灯影一照,中间竟空出几块地方,褥子还是褥子,边上应当躺着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沈卫心里一沉,但还是撑着身子,借着烛火默默数了一遍。
   “二十三、二十四……三十一……”    不过数数的人不是他,而是刚刚记录名字的灰袍人。数到后头,灰袍人停了停,低声跟另一个灰袍人说道:
    “还是少了几个。”
    另一个灰袍人也不在意,隔了片刻回复道:
    “老样子罢了。你也知道……”
    沈卫听得心里发毛,刚要再细听,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打断了灰袍人们的对话。
    大门被猛地一砸,门外有人厉声大喝:
    “里面的把门打开!县里奉命拿人!”
    棚里本就没睡沉的几人一下惊醒,饥民们顿时乱成一片。一个妇人手忙脚乱去捂孩子的嘴,另一个腿上带伤的老人挣扎着往后缩,结果碰着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沈卫听出来,来人正是白日里的差役。他强撑着起身,朝棚口望去,只见灰布外头火光晃动,来的差役个个手持长刀,显然其实比白日里强得多。
    白日里那个赈灾官也来了,只不过这回他没在前头逞威风,而是缩在捕头后面,火把将他们脸上的横肉照得一跳一跳的。 这回他没在前头逞威风,而是向着捕头满脸堆笑道:
    “大人,这帮妖人白日里聚众施粥、窝藏邪众、劫夺官赈,如今人赃俱在,烦请您速速将他们拿下。”
    捕头手一挥,一名持刀差役厉声道:
    “先把主事的抓起来!再把白天那些带头闹事的也一并押走!”
   棚里几名灰袍人听见动静,已经拔出腰间的剑挡到前头,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随时可能会爆发。那摇铃道人压着声音安抚伤者,可有人哭着给捕头和赈灾官磕头,说自己只是来讨口粥喝,并不是轮回道教众,有人哑着嗓子骂官府赶尽杀绝。    沈卫被这混乱的场景吓了一跳,白日跟着轮回道教众是为了活命,但要是被官府抓去定罪岂不是丢了读书人的名节。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名女子缓缓走到灰袍人中。
    女子青衣鹤袍,头戴轮回道法会头簪,腰间垂着一串细铃。她脸上也没多少血色,眉眼清冷得几乎淡薄。她只扫了一眼棚里伤者和棚外差役,随后摇铃道人对着平平淡淡开口道:
    “让大家伙退到车马附近,抬不动的留在原处。”
   有几个饥民看着情形不对,准备趁着两方对峙的间隙偷偷溜走。可他们刚跑了没几步,只听见“嗖”的一声,有东西破空飞过,其中一个饥民应声倒地,吓得其他几个不敢动弹。
    “妖妇!本官今日只捉活口。轮回道的拿下,其他刁民全部就地正法!”
    刚刚一直没开口的捕头突然出声,打破了现场的平衡。那女子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平,双臂忽然展开,青色的袍袖顺着手臂挥舞翻腾起来。
    “传祭司令!诛杀宁狗!”
   摇铃道人掏出一个三叉铃不停晃动,嘴里还振振有词。从这道人背后突然多处数个人影,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更像是祭祀用的纸人。这些纸人个个面无表情,行为僵硬,可看到差役时却突然加快了动作。其余灰袍人也没闲着,和差役们拼杀了起来。
    沈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他踉踉跄跄地躲到轮回道教众放车马的地方,找了个马车底下猫了起来。
    霎时间,喊杀声充斥于沈卫的耳中,没过多久变成撕扯肢体的声音和撕心裂肺的哀嚎。沈卫不敢乱动,只能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发抖。今夜注定血流成河,只是不知道他自己这条贱命是丢在半路上还是县城的大牢里。
    喧闹声只持续了不到一刻。沈卫还是不敢睁眼,却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靠近。沈卫的心跳声愈发强烈,却盖不住逐渐靠近的脚步。
    突然,脚步停了下来。
    “别怕,出来吧。”是一个平和的女声,应该是祭司的声音。
    “没受伤吧,此地不宜久留,跟我们去法会会堂,别害怕。”
   祭司虽然脸上身上沾上了鲜血,可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像是这场冲突不曾发生一般。见祭司如此镇定缓和,沈卫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他抬眼一看,全是差役们和个别灰衣人的残骸,断掉的脊骨淹没在血泊中,里面还混着香灰似的东西。
    沈卫背着场景再一次吓晕了过去。恍惚间他似乎听到祭司在说什么:
   “把饥民们重新登记一遍,先把活人安顿好,死的也别丢下。子时的仪式不能缺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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